第309章 然后，再也不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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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点一点黑透了。
路灯是暖黄色的，一盏隔着一盏，人行道上一段亮，一段暗。
钟灵走进亮的那一段，又走进暗的那一段。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从亭子里跑出来，是上午十一点多。
后来她上了一趟公交，坐到终点站，下了车，在站牌底下站着，不知道该往哪走，又坐了回来。
再后来，她路过一家药店。
进去买了一个护腕，一支活血化瘀的药膏。
护腕四十，药膏二十六。
店员问她手腕怎么了，她说不是她的，是一个朋友的，右手，肿了好几天了。
说完她才反应过来，她现在这个样子，好像没什么资格替别人操心。
可钱已经付出去了。
那个小塑料袋，她在手上拎了一下午。
浅蓝色衬衫的袖口还挽在小臂上，晚风一吹，胳膊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头发被风吹乱了，她走两步就抬手拢一下，拢好了，又被吹乱。
手机没带。
走到半路才发现的，把口袋摸了个遍，只摸出一个学生证卡套。
落在亭子里了。
她知道书瑶会帮她收着的。
……
前面有一点火光。
钟灵停住了脚。
是一家烧烤店，半露天的，支着一个塑料棚子，棚子底下摆着四张矮桌，配着一摞红色的塑料凳。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一个人守着一口炭炉子，手里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火星子往上蹦，孜然味混着烟，飘了半条街。
棚子底下一个客人都没有。
钟灵认得这里。
上次，她就是在这里找到林洛的。
就坐在最里面那张矮桌，他趴在桌上，抬起头看见是她，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他说，钟灵，我没家了。
那天晚上，是她把账结了，把他扶上车，带回了钟家。
她在厨房里给他煮了一碗姜茶，他一口一口喝完了。
现在，她也站在这里了。
也没家了。
……
钟灵把那个学生证卡套拿出来，从夹层里抽出钱来。
一张二十的，一张十块的。
三十块。
这原本是一张一百的。
两年前在机场，爸爸过安检之前，从钱包里抽出来塞给她，让她身上留点现金，万一手机没电了，还能打个车。
那是爸爸最后一次当面给她东西。
她一直没舍得花，叠成小方块，在卡套夹层里放了两年。
今天下午在药店，她把它展开了。
找回来的零钱，买了一瓶水，坐了两趟公交，剩下这三十块。
她把两张钞票捏在手里，展平了，又叠了一下。
对不起，爸爸。
这一百块，我还是用了。
剩下的这些，我想花在这里。
……
炉子边上立着一块硬纸板，上面是手写的价目表。
啤酒，五元一瓶。
素串，两元一串。
荤串，三元一串。
钟灵看完，食指在卡套上点了两下。
两瓶啤酒，十块钱。
十串素的，二十块。
正好三十。
她走过去，在炉子前面站好，两只手把钱递过去。
“老板，您好，两瓶啤酒，再随便烤十串素的，麻烦您了。”
“钱我先给您。”
老板手里的扇子停了，抬起头，借着炭火的光，看清了这姑娘的脸，愣了一下。
他记得这张脸。
上回，也是这么晚，一个小伙子在最里面那桌喝得人事不省，就是这个姑娘来接走的。
人扶走了，账也是她结的。
有礼貌，好看，所以他记得很清楚。
那会儿她是来捡人的。
今天她一个人来，眼睛是肿的，衬衫领口上有一块干了的水印，手里拎着个药店的塑料袋，嘴角往下耷拉着，跟丢了魂似的。
老板干这行十几年了，这种样子的他见得多了。
八成是让人伤了心。
说不定，就是上回那个小子。
他想问一句，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人家姑娘的事，轮不到他一个烤串的来问，不礼貌。
他接过钱，揣进围裙兜里，憋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
“姑娘，你能喝酒吗？”
钟灵想起了上次。
一瓶果酒，八度，她倒了一杯，喝了，醉得一塌糊涂，第二天醒过来，连自己是怎么睡着的都不记得。
“能喝。”
说完，她转过身，走到最外面那张矮桌，在塑料凳上坐下。
凳子太矮，她膝盖顶起来，肩膀缩着，把那个药店的塑料袋放在腿上，两只手压着。
老板看着她那个背影，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低下头接着扇炭，开始烤串。
……
十分钟后，酒和串一起端上来了。
两瓶啤酒，绿瓶子，瓶盖已经撬开了，冒着白气。
十串素串，土豆片、韭菜、金针菇、豆腐皮、青椒、玉米，摆在一个铁盘子里，刷了一层油，撒了辣椒面和孜然，滋滋地响。
老板还另外端来一个一次性纸杯，里面是热水。
“白开水，不要钱。”
钟灵从凳子上欠起身，两只手接过来。
“谢谢您。”
老板摆摆手，回炉子那边去了。
……
钟灵把啤酒倒进塑料杯里，泡沫一下子涌上来，漫过杯口，流到她手指上。
她低头喝了一口。
苦的。
又涩又苦，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馊味，一点都不好喝。
可她又喝了一口。
她喜欢林洛。
喜欢书瑶。
也喜欢幼宁。
她想跟他们三个待在一起。
一起去食堂，一起上课，一起在仓库里吹蜡烛，一起在摩天轮上看那条江。
这有什么错呢。
她想了一下午，想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到底错在哪。
……
她又喝了一口。
她不是没想过另一条路。
在公交车上，从起点坐到终点，又从终点坐回来，她一直在想这个。
如果她答应了爸爸。
她去找林洛，说我们分手吧。
林洛会怎么样，她想得出来。
他不会闹，也不会问为什么，只会站在那里，笑一下，说好。
跟那天晚上在这张桌子上说“我没家了”的时候，一模一样。
书瑶会怎么样，她也想得出来。
书瑶什么都不会说，会把这件事当成自己的错，记进账本里，记一辈子。
幼宁呢。
幼宁会把本子翻开，看着那一行“钟灵姐姐”，看很久很久。
然后，再也不开口了。
她不能这样。
……
她不恨爸爸妈妈。
真的不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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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灯是暖黄色的，一盏隔着一盏，人行道上一段亮，一段暗。
钟灵走进亮的那一段，又走进暗的那一段。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从亭子里跑出来，是上午十一点多。
后来她上了一趟公交，坐到终点站，下了车，在站牌底下站着，不知道该往哪走，又坐了回来。
再后来，她路过一家药店。
进去买了一个护腕，一支活血化瘀的药膏。
护腕四十，药膏二十六。
店员问她手腕怎么了，她说不是她的，是一个朋友的，右手，肿了好几天了。
说完她才反应过来，她现在这个样子，好像没什么资格替别人操心。
可钱已经付出去了。
那个小塑料袋，她在手上拎了一下午。
浅蓝色衬衫的袖口还挽在小臂上，晚风一吹，胳膊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头发被风吹乱了，她走两步就抬手拢一下，拢好了，又被吹乱。
手机没带。
走到半路才发现的，把口袋摸了个遍，只摸出一个学生证卡套。
落在亭子里了。
她知道书瑶会帮她收着的。
……
前面有一点火光。
钟灵停住了脚。
是一家烧烤店，半露天的，支着一个塑料棚子，棚子底下摆着四张矮桌，配着一摞红色的塑料凳。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一个人守着一口炭炉子，手里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火星子往上蹦，孜然味混着烟，飘了半条街。
棚子底下一个客人都没有。
钟灵认得这里。
上次，她就是在这里找到林洛的。
就坐在最里面那张矮桌，他趴在桌上，抬起头看见是她，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他说，钟灵，我没家了。
那天晚上，是她把账结了，把他扶上车，带回了钟家。
她在厨房里给他煮了一碗姜茶，他一口一口喝完了。
现在，她也站在这里了。
也没家了。
……
钟灵把那个学生证卡套拿出来，从夹层里抽出钱来。
一张二十的，一张十块的。
三十块。
这原本是一张一百的。
两年前在机场，爸爸过安检之前，从钱包里抽出来塞给她，让她身上留点现金，万一手机没电了，还能打个车。
那是爸爸最后一次当面给她东西。
她一直没舍得花，叠成小方块，在卡套夹层里放了两年。
今天下午在药店，她把它展开了。
找回来的零钱，买了一瓶水，坐了两趟公交，剩下这三十块。
她把两张钞票捏在手里，展平了，又叠了一下。
对不起，爸爸。
这一百块，我还是用了。
剩下的这些，我想花在这里。
……
炉子边上立着一块硬纸板，上面是手写的价目表。
啤酒，五元一瓶。
素串，两元一串。
荤串，三元一串。
钟灵看完，食指在卡套上点了两下。
两瓶啤酒，十块钱。
十串素的，二十块。
正好三十。
她走过去，在炉子前面站好，两只手把钱递过去。
“老板，您好，两瓶啤酒，再随便烤十串素的，麻烦您了。”
“钱我先给您。”
老板手里的扇子停了，抬起头，借着炭火的光，看清了这姑娘的脸，愣了一下。
他记得这张脸。
上回，也是这么晚，一个小伙子在最里面那桌喝得人事不省，就是这个姑娘来接走的。
人扶走了，账也是她结的。
有礼貌，好看，所以他记得很清楚。
那会儿她是来捡人的。
今天她一个人来，眼睛是肿的，衬衫领口上有一块干了的水印，手里拎着个药店的塑料袋，嘴角往下耷拉着，跟丢了魂似的。
老板干这行十几年了，这种样子的他见得多了。
八成是让人伤了心。
说不定，就是上回那个小子。
他想问一句，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人家姑娘的事，轮不到他一个烤串的来问，不礼貌。
他接过钱，揣进围裙兜里，憋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
“姑娘，你能喝酒吗？”
钟灵想起了上次。
一瓶果酒，八度，她倒了一杯，喝了，醉得一塌糊涂，第二天醒过来，连自己是怎么睡着的都不记得。
“能喝。”
说完，她转过身，走到最外面那张矮桌，在塑料凳上坐下。
凳子太矮，她膝盖顶起来，肩膀缩着，把那个药店的塑料袋放在腿上，两只手压着。
老板看着她那个背影，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低下头接着扇炭，开始烤串。
……
十分钟后，酒和串一起端上来了。
两瓶啤酒，绿瓶子，瓶盖已经撬开了，冒着白气。
十串素串，土豆片、韭菜、金针菇、豆腐皮、青椒、玉米，摆在一个铁盘子里，刷了一层油，撒了辣椒面和孜然，滋滋地响。
老板还另外端来一个一次性纸杯，里面是热水。
“白开水，不要钱。”
钟灵从凳子上欠起身，两只手接过来。
“谢谢您。”
老板摆摆手，回炉子那边去了。
……
钟灵把啤酒倒进塑料杯里，泡沫一下子涌上来，漫过杯口，流到她手指上。
她低头喝了一口。
苦的。
又涩又苦，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馊味，一点都不好喝。
可她又喝了一口。
她喜欢林洛。
喜欢书瑶。
也喜欢幼宁。
她想跟他们三个待在一起。
一起去食堂，一起上课，一起在仓库里吹蜡烛，一起在摩天轮上看那条江。
这有什么错呢。
她想了一下午，想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到底错在哪。
……
她又喝了一口。
她不是没想过另一条路。
在公交车上，从起点坐到终点，又从终点坐回来，她一直在想这个。
如果她答应了爸爸。
她去找林洛，说我们分手吧。
林洛会怎么样，她想得出来。
他不会闹，也不会问为什么，只会站在那里，笑一下，说好。
跟那天晚上在这张桌子上说“我没家了”的时候，一模一样。
书瑶会怎么样，她也想得出来。
书瑶什么都不会说，会把这件事当成自己的错，记进账本里，记一辈子。
幼宁呢。
幼宁会把本子翻开，看着那一行“钟灵姐姐”，看很久很久。
然后，再也不开口了。
她不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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