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顺手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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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里很清楚，爸爸骂得越狠，说明钟家的脸面在他心里越重。
爸爸这辈子，就是靠这张脸一路撑起来的。
从微末做起，做到资产上亿，酒桌上陪过多少笑，飞机上熬过多少夜，她都知道。
所以他在电话里那么骂她，她听着，心里疼，可是不怪他。
她还记得十岁那年，有一回吃晚饭，爸爸一边夹菜，一边随口说了一句。
“灵儿，以后爸爸给你找个好人家。”
她那时候听不太懂，可还是坐得笔直，点了点头，说好。
后来她长大了，听懂了。
联姻。
把她送到比钟家实力更强的家族里去，两家的盘子就能放到一块，钟家就能再往上走一截。
她理解。
她都理解。
爸爸培养她这么多年，请老师，挑学校，买琴，买书，一样一样，都是有用处的。
她只是给不了。
……
钟灵捏着塑料杯，眼泪就那么掉下来了，掉进啤酒里。
没去擦。
反正这里没人认识她。
她又倒了一杯，倒得太急，泡沫全涌了出来。
她低头看着那堆泡沫一点一点塌下去，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她跟妈妈说的那三个字，挺好的。
这两年每次打电话，都是她跟妈妈说，家里挺好的，让他们别担心。
那栋房子太大了，大到她晚上在客厅里说一句话，能听见自己的回音。
是林洛他们来了以后，那栋房子才有了说话的声音。
现在爸爸让她搬出去。
搬就搬吧。
宿舍的住宿费，开学的时候交过了，交了一整年。
这一年，那张床是她的。
饭钱的话，她会写代码，计算机系二班期中考试第一，接点外包的活，饿不死。
想到这里，她笑了一下，笑完了，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把第一瓶喝完了。
……
第二瓶喝到一半，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桌子在晃。
钟灵很认真地把两只手按在桌面上，按住了，桌子不晃了，可是她自己开始晃。
然后是那盘串。
她低头看着那十串素串，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它们排得很乱，一点都不对称。
书瑶看见了会说的。
她伸出手，把串一根一根拿起来，重新排。
土豆片两串，放左边。
青椒一串，放中间，青椒是辣的，像书瑶。
玉米一串，黄黄的，小小的，放青椒旁边，这个是幼宁。
金针菇两串，放右边，这个是林洛，因为林洛的头发早上起来就是这个样子。
豆腐皮两串，软软的，放在林洛旁边，这个是她自己。
排完了，还剩两串韭菜。
她拿着那两串韭菜，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往哪放。
想了半天，把它们放到了盘子最外面。
“你们，是表白墙。”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珍珠耳坠跟着一晃一晃。
……
她拿起“林洛”，看了看，又放下了。
“不能吃你。”
又拿起“书瑶”，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被辣椒面呛得打了个喷嚏，赶紧放了回去。
“对不起。”
最后，她拿起了“钟灵”，咬了一大口。
“我先吃我自己。”
嚼了两下，豆腐皮烫得她直吸气，她一边哈气，一边冲着炉子那边举起手，跟上课回答问题似的。
“老板。”
老板吓了一跳，扇子差点掉进炭里。
“哎，咋了姑娘？”
“您这个火候，非常好，我要给您五星好评。”
“可是我没有手机了。”
“所以，我口头给您好评，五颗星。”
老板看着她，嘴角抽了一下，憋着笑点头。
“行，收到了，收到了。”
钟灵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手放下来，过了两秒，又举了起来。
“老板，我付过钱了吗？”
“付过了，付过了，三十块。”
“好的。”
“我是一个讲信用的人。”
她说完，伸出食指，在啤酒瓶上点了两下，点得很认真，像在思考什么天大的事。
点完了，她皱着眉，想了很久。
“想不出来。”
“CPU烧了。”
……
她趴在桌子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那口炭炉子，炭是红的，一明一暗。
“老板，您这里，是烧烤店吗？”
“是啊。”
“那我，芭比Q了。”
说完，她把脸埋进胳膊里，自己咯咯咯地笑了半天。
老板在炉子后面，终于没绷住，笑出了声，笑完了，又叹了一口气。
钟灵把脸抬起来，对着那半瓶啤酒，很正式地坐直了，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跟那张高三的校服照一模一样。
“你好，我叫钟灵，临江大学计算机系二班。”
“我以前是大小姐。”
“现在不是了。”
“现在我是，钟，穷，灵。”
她又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她一边笑一边拿手背去抹，抹得满脸都是，像只小花猫。
……
就在这时候，她头顶上落下来一个声音。
“喝这么闷。”
钟灵还在傻笑，慢慢地抬起头。
塑料棚的灯在那个人背后，她先看见的是一圈光，然后才看清那张脸。
是林洛。
T恤领口歪着，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额头上一层汗，胸口一起一伏，气还没喘匀，可是说话的那个语气，平得好像只是下楼买了瓶水。
他手里捧着一个碗。
碗上扣着一个小碟子，碗外面裹着一条毛巾，裹了两圈。
钟灵脸上的笑还挂着，两秒后，碎了。
她看着他，嘴一瘪，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掉在那盘排得整整齐齐的串上。
“你怎么来了。”
“这么晚了，你吃过饭了没有。”
“书瑶和幼宁呢，她们知道了吗，你让她们别担心，我没事。”
“我手机落在亭子里了，让你们找了这么久，对不起。”
她一口气说完，说得磕磕绊绊，却每一句都说全了。
说完了，她才想起来，自己满脸都是眼泪，赶紧低下头，拿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
林洛没马上回答，看了一眼桌上的串，看了一眼那两个啤酒瓶，又看了一眼她腿上那个药店的塑料袋。
然后他勾过来一个塑料凳，在她旁边坐下。
凳子太矮，他一米八的个子，膝盖一下子顶到了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看着有点滑稽。
他就这么缩着，侧过头看她。
“我女朋友不开心，我肯定得来呀。”
“你上回不也来捡我了。”
钟灵捂着脸，肩膀抖了一下。
炉子那边，老板手里的扇子停了。
他看着棚子底下那两个人，看了好一会儿，认出来了。
上回那个醉得趴在桌上的小子。
这回倒过来了。
他咧了咧嘴，什么也没说，转过身，把扇子扇得呼呼响。
……
林洛把碗上那条毛巾一圈一圈解开，又把扣着的小碟子拿掉。
一股热气冒了出来，带着姜的辣味和红糖的甜味，一下子把孜然味盖住了。
他两只手把碗推到她面前。
“来，喝点姜茶，暖暖身子。”
“晚上风大，你就穿件衬衫，袖子还挽着，也不怕感冒。”
钟灵把手从脸上拿下来，看着那碗姜茶。
脑子晕乎乎的，那碗茶在她眼前晃了两下，才晃稳。
碗里漂着几片姜，切得很厚，厚薄也不一样，一看就是切得很费劲。
红糖化开了，茶是深褐色的。
她好像也给谁煮过这样一碗。
也是在一个很晚的晚上，那个人一口一口喝完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洛，声音很轻。
“这是你做的吗？”
林洛挠了挠后脑勺，眼睛往别处看。
“对，来的时候顺手做的。”
钟灵的目光往下落，落在他捧过碗的那只手上。
左手食指上贴着一张创可贴，是新贴的，边上还渗着一点红。
她看着那张创可贴，看了很久。
没有拆穿他。
……
她两只手捧起那个碗。
碗是烫的，烫得她手心发麻，她没放下，就这么捧着，低头喝了一口。
辣。
从舌头一路辣到嗓子眼，辣到胃里，又从胃里往上返，返到眼眶里。
“辣。”
“姜放多了。”
钟灵摇了摇头，又喝了一口。
“不多。”
“刚好。”
她把碗放下，鼻尖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
然后她把腿上那个药店的塑料袋拿起来，两只手递过去，递得很端正，跟刚才给老板递钱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个，你帮我带给书瑶。”
“护腕，还有药膏，一天抹两次，抹完了再戴护腕。”
“她右手腕还肿着，她自己不会去买的。”
林洛接过那个袋子。
袋子很轻，可是他拎着，好像拎不动。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堵了半天，最后只说出来，
“你自己带给她。”
“她在等你呢，幼宁也在等。”
“桌上那半杯水，幼宁给你捧回去了，盖着纸巾，说等你回去喝。”
钟灵捧着碗的手停住了。
炭炉子里，一块炭“啪”地裂开，蹦出来几个火星子，亮了一下，就灭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把那碗姜茶一口一口喝完了，一口都没剩。
……
pS：本来这章是打算明天发的，想了想，加更一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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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这辈子，就是靠这张脸一路撑起来的。
从微末做起，做到资产上亿，酒桌上陪过多少笑，飞机上熬过多少夜，她都知道。
所以他在电话里那么骂她，她听着，心里疼，可是不怪他。
她还记得十岁那年，有一回吃晚饭，爸爸一边夹菜，一边随口说了一句。
“灵儿，以后爸爸给你找个好人家。”
她那时候听不太懂，可还是坐得笔直，点了点头，说好。
后来她长大了，听懂了。
联姻。
把她送到比钟家实力更强的家族里去，两家的盘子就能放到一块，钟家就能再往上走一截。
她理解。
她都理解。
爸爸培养她这么多年，请老师，挑学校，买琴，买书，一样一样，都是有用处的。
她只是给不了。
……
钟灵捏着塑料杯，眼泪就那么掉下来了，掉进啤酒里。
没去擦。
反正这里没人认识她。
她又倒了一杯，倒得太急，泡沫全涌了出来。
她低头看着那堆泡沫一点一点塌下去，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她跟妈妈说的那三个字，挺好的。
这两年每次打电话，都是她跟妈妈说，家里挺好的，让他们别担心。
那栋房子太大了，大到她晚上在客厅里说一句话，能听见自己的回音。
是林洛他们来了以后，那栋房子才有了说话的声音。
现在爸爸让她搬出去。
搬就搬吧。
宿舍的住宿费，开学的时候交过了，交了一整年。
这一年，那张床是她的。
饭钱的话，她会写代码，计算机系二班期中考试第一，接点外包的活，饿不死。
想到这里，她笑了一下，笑完了，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把第一瓶喝完了。
……
第二瓶喝到一半，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桌子在晃。
钟灵很认真地把两只手按在桌面上，按住了，桌子不晃了，可是她自己开始晃。
然后是那盘串。
她低头看着那十串素串，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它们排得很乱，一点都不对称。
书瑶看见了会说的。
她伸出手，把串一根一根拿起来，重新排。
土豆片两串，放左边。
青椒一串，放中间，青椒是辣的，像书瑶。
玉米一串，黄黄的，小小的，放青椒旁边，这个是幼宁。
金针菇两串，放右边，这个是林洛，因为林洛的头发早上起来就是这个样子。
豆腐皮两串，软软的，放在林洛旁边，这个是她自己。
排完了，还剩两串韭菜。
她拿着那两串韭菜，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往哪放。
想了半天，把它们放到了盘子最外面。
“你们，是表白墙。”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珍珠耳坠跟着一晃一晃。
……
她拿起“林洛”，看了看，又放下了。
“不能吃你。”
又拿起“书瑶”，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被辣椒面呛得打了个喷嚏，赶紧放了回去。
“对不起。”
最后，她拿起了“钟灵”，咬了一大口。
“我先吃我自己。”
嚼了两下，豆腐皮烫得她直吸气，她一边哈气，一边冲着炉子那边举起手，跟上课回答问题似的。
“老板。”
老板吓了一跳，扇子差点掉进炭里。
“哎，咋了姑娘？”
“您这个火候，非常好，我要给您五星好评。”
“可是我没有手机了。”
“所以，我口头给您好评，五颗星。”
老板看着她，嘴角抽了一下，憋着笑点头。
“行，收到了，收到了。”
钟灵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手放下来，过了两秒，又举了起来。
“老板，我付过钱了吗？”
“付过了，付过了，三十块。”
“好的。”
“我是一个讲信用的人。”
她说完，伸出食指，在啤酒瓶上点了两下，点得很认真，像在思考什么天大的事。
点完了，她皱着眉，想了很久。
“想不出来。”
“CPU烧了。”
……
她趴在桌子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那口炭炉子，炭是红的，一明一暗。
“老板，您这里，是烧烤店吗？”
“是啊。”
“那我，芭比Q了。”
说完，她把脸埋进胳膊里，自己咯咯咯地笑了半天。
老板在炉子后面，终于没绷住，笑出了声，笑完了，又叹了一口气。
钟灵把脸抬起来，对着那半瓶啤酒，很正式地坐直了，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跟那张高三的校服照一模一样。
“你好，我叫钟灵，临江大学计算机系二班。”
“我以前是大小姐。”
“现在不是了。”
“现在我是，钟，穷，灵。”
她又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她一边笑一边拿手背去抹，抹得满脸都是，像只小花猫。
……
就在这时候，她头顶上落下来一个声音。
“喝这么闷。”
钟灵还在傻笑，慢慢地抬起头。
塑料棚的灯在那个人背后，她先看见的是一圈光，然后才看清那张脸。
是林洛。
T恤领口歪着，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额头上一层汗，胸口一起一伏，气还没喘匀，可是说话的那个语气，平得好像只是下楼买了瓶水。
他手里捧着一个碗。
碗上扣着一个小碟子，碗外面裹着一条毛巾，裹了两圈。
钟灵脸上的笑还挂着，两秒后，碎了。
她看着他，嘴一瘪，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掉在那盘排得整整齐齐的串上。
“你怎么来了。”
“这么晚了，你吃过饭了没有。”
“书瑶和幼宁呢，她们知道了吗，你让她们别担心，我没事。”
“我手机落在亭子里了，让你们找了这么久，对不起。”
她一口气说完，说得磕磕绊绊，却每一句都说全了。
说完了，她才想起来，自己满脸都是眼泪，赶紧低下头，拿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
林洛没马上回答，看了一眼桌上的串，看了一眼那两个啤酒瓶，又看了一眼她腿上那个药店的塑料袋。
然后他勾过来一个塑料凳，在她旁边坐下。
凳子太矮，他一米八的个子，膝盖一下子顶到了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看着有点滑稽。
他就这么缩着，侧过头看她。
“我女朋友不开心，我肯定得来呀。”
“你上回不也来捡我了。”
钟灵捂着脸，肩膀抖了一下。
炉子那边，老板手里的扇子停了。
他看着棚子底下那两个人，看了好一会儿，认出来了。
上回那个醉得趴在桌上的小子。
这回倒过来了。
他咧了咧嘴，什么也没说，转过身，把扇子扇得呼呼响。
……
林洛把碗上那条毛巾一圈一圈解开，又把扣着的小碟子拿掉。
一股热气冒了出来，带着姜的辣味和红糖的甜味，一下子把孜然味盖住了。
他两只手把碗推到她面前。
“来，喝点姜茶，暖暖身子。”
“晚上风大，你就穿件衬衫，袖子还挽着，也不怕感冒。”
钟灵把手从脸上拿下来，看着那碗姜茶。
脑子晕乎乎的，那碗茶在她眼前晃了两下，才晃稳。
碗里漂着几片姜，切得很厚，厚薄也不一样，一看就是切得很费劲。
红糖化开了，茶是深褐色的。
她好像也给谁煮过这样一碗。
也是在一个很晚的晚上，那个人一口一口喝完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洛，声音很轻。
“这是你做的吗？”
林洛挠了挠后脑勺，眼睛往别处看。
“对，来的时候顺手做的。”
钟灵的目光往下落，落在他捧过碗的那只手上。
左手食指上贴着一张创可贴，是新贴的，边上还渗着一点红。
她看着那张创可贴，看了很久。
没有拆穿他。
……
她两只手捧起那个碗。
碗是烫的，烫得她手心发麻，她没放下，就这么捧着，低头喝了一口。
辣。
从舌头一路辣到嗓子眼，辣到胃里，又从胃里往上返，返到眼眶里。
“辣。”
“姜放多了。”
钟灵摇了摇头，又喝了一口。
“不多。”
“刚好。”
她把碗放下，鼻尖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
然后她把腿上那个药店的塑料袋拿起来，两只手递过去，递得很端正，跟刚才给老板递钱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个，你帮我带给书瑶。”
“护腕，还有药膏，一天抹两次，抹完了再戴护腕。”
“她右手腕还肿着，她自己不会去买的。”
林洛接过那个袋子。
袋子很轻，可是他拎着，好像拎不动。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堵了半天，最后只说出来，
“你自己带给她。”
“她在等你呢，幼宁也在等。”
“桌上那半杯水，幼宁给你捧回去了，盖着纸巾，说等你回去喝。”
钟灵捧着碗的手停住了。
炭炉子里，一块炭“啪”地裂开，蹦出来几个火星子，亮了一下，就灭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把那碗姜茶一口一口喝完了，一口都没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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