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0章 长远之计！
蔚山浦。
倭寇的大本营扎在港口北侧的丘陵上，木栅围了三重，最外面一圈插满了削尖的竹枪。
港湾里停着二十多条关船，桅杆上挂着各家大名的旗号，五颜六色，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
宇喜多秀家坐在本阵的板房里，面前摆着一张朝鲜南部的地图，地图是从朝鲜官署里缴获的，上面的标注全是汉字，他看不太懂，旁边坐着一个通译，随时给他指认地名。
板房里还坐着三个人。
小西行长跪坐在左侧，铠甲卸了，只穿着一件染了泥渍的阵羽织，脸色灰败，嘴唇干裂，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他是从开城前线赶回来的，三天三夜，中间只睡了四个时辰。
右侧是黑田长政，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半闭着眼，像在打盹，但呼吸节奏不对——醒着的。
最里面坐着一个矮胖的中年人，穿着华贵的阵羽织，腰间别着一柄太刀，刀鞘上嵌着金箔。
此人叫石田三成，丰臣秀吉的奉行，从日本渡海过来督战的，名义上是“监军”，实际上是秀吉安插在前线的眼睛。
“加藤的第二军团已经南调了。”
宇喜多秀家开口，声音不高，语速很慢。
“蔚山方向，明军戚继光部攻势猛烈，加藤到了之后能不能稳住，还不好说。”
小西行长抬起头：“开城那边，我只剩一万六千人。李成梁的辽东骑兵在城里蹲着不出来，但斥候每天都在试探我的防线。加藤一走，我的左翼少了五千人的纵深，如果李成梁这时候发起突击——”
“你守不住？”黑田长政睁开眼，声音懒洋洋的。
小西行长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茬。
他和黑田长政不对付，这不是秘密。
当初渡海入朝，小西行长第一个登陆，一路打到平壤，风头出尽。
黑田长政跟在后面捡现成的，心里憋着火。
后来明军反攻，小西行长从平壤撤退，黑田长政在碧蹄馆挡了一阵，自认为是他救了全军，逢人就提。
两个人的梁子从那时候结下的。
“我没说守不住。”
小西行长的语气很平，“我是说，再这么抽兵，迟早守不住。”
石田三成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咳嗽了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放在地图上。
“太阁殿下的意思。”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封信上。
石田三成没有打开信，手掌压在上面，看着宇喜多秀家：“太阁殿下说，朝鲜战事已逾一年，各军团损耗巨大，粮草转运困难。他问——”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去。
“——有没有可能，跟大明谈一谈。”
板房里安静了三息。
黑田长政的眼睛彻底睁开了，坐直了身子。
小西行长的表情没变，但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宇喜多秀家是第一个开口的：“谈什么？”
“瓜分。”
石田三成的声音很轻，“太阁殿下的意思是，以大同江为界，江北归朝鲜——归大明管。江南归我们。朝鲜国王还是朝鲜国王，但南四道的税赋、港口、贸易，归日本。”
小西行长低下头，盯着地图上那条大同江的标注。
这个方案他不是第一次听。
去年冬天，丰臣秀吉就让沈惟敬带过类似的话，但当时战事正盛，谁都觉得能赢，没人认真谈。
现在不一样了。
戚继光在南边打得太狠，庆尚道东部的据点一个接一个丢，蔚山如果再丢，釜山就直接暴露在明军面前。
北边李成梁虽然没打过来，但那八千辽东铁骑蹲在开城，像一把悬着的刀，随时可能落下来。
两面受敌，兵力不够，粮草从日本运过来，海路越来越不安全——朝鲜水军虽然被打残了，但大明的水师开始出现在南海岸。
小西行长抬起头，看向宇喜多秀家：“总帅怎么看？”
宇喜多秀家没有立刻回答。
他今年二十六岁，在这群老将面前年轻得扎眼，但他是秀吉指定的前线总帅，谁都得给他面子。
“我想听听诸位的意思。”他说。
“能谈就谈。”
小西行长干脆利落，“继续打下去，打不动。我在开城正面扛着李成梁，兵力只会越来越少。与其被明军两路合围，不如在还有筹码的时候谈。”
黑田长政哼了一声：“行长殿下倒是想得开。你在开城跟明军对峙了半年，寸土未进，当然想谈。换了我——”
“换了你怎样？”小西行长转过头看他，语气没什么波动，但眼神冷得像开城外那条冻河，“你在碧蹄馆打了一仗，赢了吗？打完之后退了多少里？你的第三军团现在还剩多少人？”
黑田长政的脸沉下去了。
碧蹄馆那一仗，他确实没赢。
准确地说，谁都没赢。
明军撤了，倭寇也没追，双方各死了一千多人，算是个平手。
但黑田长政对外一直说是自己打退了明军，这个牛皮吹了一年多，被小西行长当面戳破，脸上挂不住。
“行了。”
宇喜多秀家抬手压了一下，“别吵。”
他看向石田三成：“太阁殿下的信里，有没有说底线在哪？”
石田三成把手从信上移开，展开来，指着其中一行字：“太阁殿下说，庆尚道和全罗道，必须在手里。这是底线。其余的，可以谈。”
宇喜多秀家盯着地图，手指从釜山划到汉城，又从汉城划到大同江。
庆尚道和全罗道，朝鲜半岛的南部粮仓，也是离日本最近的登陆点。
只要这两个道在手里，日本随时可以往朝鲜增兵，进可攻退可守。
问题是——大明会答应吗？
戚继光正在庆尚道打仗，打得日军节节败退，这种时候让大明坐下来谈判，等于让一个正在赢棋的人主动和棋。
凭什么？
“谈判的前提是，战场上不能再丢了。”
宇喜多秀家收回手，看着小西行长，“蔚山必须守住。加藤的人到了之后，蔚山至少要撑三个月。三个月之内，如果明军打不下蔚山，他们就会发现这场仗没有尽头——那时候，才有谈的余地。”
石田三成点了点头，把信收回袖子里。
板房外，海风从港湾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潮气。
远处的海面上，一条运输船正在靠岸，船舷吃水很深，装满了从日本运来的粮食和铁炮弹药。
码头上的士兵在卸货，喊号子的声音隐约传进来，混在风声和浪声里，听不真切。
小西行长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那条船。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蔚山到釜山，陆路三天，海路一天半。
加藤清正的第二军团如果守不住蔚山，戚继光的前锋最快七天就能推到釜山外围。
七天。
而从日本名护屋调德川家康的预备队渡海，最快也要十五天。
中间差了八天。
这八天，如果明军的水师切断了海路——
小西行长没有继续想下去。他转过身，看了一眼板房里那张铺在地上的地图，朝鲜半岛的轮廓在烛光里忽明忽暗，像一条被火烧了一半的鱼。
他弯腰拿起自己的头盔，朝宇喜多秀家欠了欠身。
“我回开城了。”
宇喜多秀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风把门帘掀起来又落下去，烛火晃了两晃。
石田三成凑过来，压着声音：“总帅，小西行长这个人——”
“我知道。”
宇喜多秀家打断他，目光还停在门帘上，“他想谈和，不全是因为打不动。他在朝鲜做了一年多的生意，跟朝鲜商人、明朝商人都有往来，打下去，生意没了。”
石田三成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但他说的也没错。”
宇喜多秀家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地图上蔚山的位置，“继续打下去，我们撑不了多久。”
他的手指按在蔚山上，跟三百里外李成梁按在汉城上的姿势，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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倭寇的大本营扎在港口北侧的丘陵上，木栅围了三重，最外面一圈插满了削尖的竹枪。
港湾里停着二十多条关船，桅杆上挂着各家大名的旗号，五颜六色，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
宇喜多秀家坐在本阵的板房里，面前摆着一张朝鲜南部的地图，地图是从朝鲜官署里缴获的，上面的标注全是汉字，他看不太懂，旁边坐着一个通译，随时给他指认地名。
板房里还坐着三个人。
小西行长跪坐在左侧，铠甲卸了，只穿着一件染了泥渍的阵羽织，脸色灰败，嘴唇干裂，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他是从开城前线赶回来的，三天三夜，中间只睡了四个时辰。
右侧是黑田长政，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半闭着眼，像在打盹，但呼吸节奏不对——醒着的。
最里面坐着一个矮胖的中年人，穿着华贵的阵羽织，腰间别着一柄太刀，刀鞘上嵌着金箔。
此人叫石田三成，丰臣秀吉的奉行，从日本渡海过来督战的，名义上是“监军”，实际上是秀吉安插在前线的眼睛。
“加藤的第二军团已经南调了。”
宇喜多秀家开口，声音不高，语速很慢。
“蔚山方向，明军戚继光部攻势猛烈，加藤到了之后能不能稳住，还不好说。”
小西行长抬起头：“开城那边，我只剩一万六千人。李成梁的辽东骑兵在城里蹲着不出来，但斥候每天都在试探我的防线。加藤一走，我的左翼少了五千人的纵深，如果李成梁这时候发起突击——”
“你守不住？”黑田长政睁开眼，声音懒洋洋的。
小西行长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茬。
他和黑田长政不对付，这不是秘密。
当初渡海入朝，小西行长第一个登陆，一路打到平壤，风头出尽。
黑田长政跟在后面捡现成的，心里憋着火。
后来明军反攻，小西行长从平壤撤退，黑田长政在碧蹄馆挡了一阵，自认为是他救了全军，逢人就提。
两个人的梁子从那时候结下的。
“我没说守不住。”
小西行长的语气很平，“我是说，再这么抽兵，迟早守不住。”
石田三成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咳嗽了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放在地图上。
“太阁殿下的意思。”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封信上。
石田三成没有打开信，手掌压在上面，看着宇喜多秀家：“太阁殿下说，朝鲜战事已逾一年，各军团损耗巨大，粮草转运困难。他问——”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去。
“——有没有可能，跟大明谈一谈。”
板房里安静了三息。
黑田长政的眼睛彻底睁开了，坐直了身子。
小西行长的表情没变，但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宇喜多秀家是第一个开口的：“谈什么？”
“瓜分。”
石田三成的声音很轻，“太阁殿下的意思是，以大同江为界，江北归朝鲜——归大明管。江南归我们。朝鲜国王还是朝鲜国王，但南四道的税赋、港口、贸易，归日本。”
小西行长低下头，盯着地图上那条大同江的标注。
这个方案他不是第一次听。
去年冬天，丰臣秀吉就让沈惟敬带过类似的话，但当时战事正盛，谁都觉得能赢，没人认真谈。
现在不一样了。
戚继光在南边打得太狠，庆尚道东部的据点一个接一个丢，蔚山如果再丢，釜山就直接暴露在明军面前。
北边李成梁虽然没打过来，但那八千辽东铁骑蹲在开城，像一把悬着的刀，随时可能落下来。
两面受敌，兵力不够，粮草从日本运过来，海路越来越不安全——朝鲜水军虽然被打残了，但大明的水师开始出现在南海岸。
小西行长抬起头，看向宇喜多秀家：“总帅怎么看？”
宇喜多秀家没有立刻回答。
他今年二十六岁，在这群老将面前年轻得扎眼，但他是秀吉指定的前线总帅，谁都得给他面子。
“我想听听诸位的意思。”他说。
“能谈就谈。”
小西行长干脆利落，“继续打下去，打不动。我在开城正面扛着李成梁，兵力只会越来越少。与其被明军两路合围，不如在还有筹码的时候谈。”
黑田长政哼了一声：“行长殿下倒是想得开。你在开城跟明军对峙了半年，寸土未进，当然想谈。换了我——”
“换了你怎样？”小西行长转过头看他，语气没什么波动，但眼神冷得像开城外那条冻河，“你在碧蹄馆打了一仗，赢了吗？打完之后退了多少里？你的第三军团现在还剩多少人？”
黑田长政的脸沉下去了。
碧蹄馆那一仗，他确实没赢。
准确地说，谁都没赢。
明军撤了，倭寇也没追，双方各死了一千多人，算是个平手。
但黑田长政对外一直说是自己打退了明军，这个牛皮吹了一年多，被小西行长当面戳破，脸上挂不住。
“行了。”
宇喜多秀家抬手压了一下，“别吵。”
他看向石田三成：“太阁殿下的信里，有没有说底线在哪？”
石田三成把手从信上移开，展开来，指着其中一行字：“太阁殿下说，庆尚道和全罗道，必须在手里。这是底线。其余的，可以谈。”
宇喜多秀家盯着地图，手指从釜山划到汉城，又从汉城划到大同江。
庆尚道和全罗道，朝鲜半岛的南部粮仓，也是离日本最近的登陆点。
只要这两个道在手里，日本随时可以往朝鲜增兵，进可攻退可守。
问题是——大明会答应吗？
戚继光正在庆尚道打仗，打得日军节节败退，这种时候让大明坐下来谈判，等于让一个正在赢棋的人主动和棋。
凭什么？
“谈判的前提是，战场上不能再丢了。”
宇喜多秀家收回手，看着小西行长，“蔚山必须守住。加藤的人到了之后，蔚山至少要撑三个月。三个月之内，如果明军打不下蔚山，他们就会发现这场仗没有尽头——那时候，才有谈的余地。”
石田三成点了点头，把信收回袖子里。
板房外，海风从港湾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潮气。
远处的海面上，一条运输船正在靠岸，船舷吃水很深，装满了从日本运来的粮食和铁炮弹药。
码头上的士兵在卸货，喊号子的声音隐约传进来，混在风声和浪声里，听不真切。
小西行长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那条船。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蔚山到釜山，陆路三天，海路一天半。
加藤清正的第二军团如果守不住蔚山，戚继光的前锋最快七天就能推到釜山外围。
七天。
而从日本名护屋调德川家康的预备队渡海，最快也要十五天。
中间差了八天。
这八天，如果明军的水师切断了海路——
小西行长没有继续想下去。他转过身，看了一眼板房里那张铺在地上的地图，朝鲜半岛的轮廓在烛光里忽明忽暗，像一条被火烧了一半的鱼。
他弯腰拿起自己的头盔，朝宇喜多秀家欠了欠身。
“我回开城了。”
宇喜多秀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风把门帘掀起来又落下去，烛火晃了两晃。
石田三成凑过来，压着声音：“总帅，小西行长这个人——”
“我知道。”
宇喜多秀家打断他，目光还停在门帘上，“他想谈和，不全是因为打不动。他在朝鲜做了一年多的生意，跟朝鲜商人、明朝商人都有往来，打下去，生意没了。”
石田三成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但他说的也没错。”
宇喜多秀家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地图上蔚山的位置，“继续打下去，我们撑不了多久。”
他的手指按在蔚山上，跟三百里外李成梁按在汉城上的姿势，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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