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1章 左右逢源！
深夜。
义州。
临时行宫。
国王李昖又秘密召见了尹斗寿。
李昖坐在椅子上，两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
尹斗寿站在堂下，两手交叠在腹前，等着。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虫声都清晰起来。
“你今天在堂上说的那些话，”李昖的声音哑了，“是你自己想说的，还是替寡人说的？”
尹斗寿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对上国王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怒气，还有一样更深的东西——恐惧。
一个被逼到鸭绿江边、退无可退的国王，该有的恐惧。
“臣是替朝鲜的社稷说的。”尹斗寿的声音很平。
李昖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把视线移开，落到桌角那只已经凉透的茶碗上。
“寡人在义州快两年了。两年。”
他伸手拿起茶碗，捏了一下碗沿，又放回去。
“头一年靠大明撑着，寡人觉得只要熬过去就好了。戚继光来了，打了几场胜仗，庆尚道收回来大半，寡人以为快了。可现在呢？汉城还在倭寇手里，李成梁在开城不进不退，粮仓见底了，百姓快饿死了，他还要寡人的民夫。”
李昖的手指在茶碗边缘转了一圈，指甲刮过釉面，发出细微的刺耳声。
“寡人不怕等。寡人怕的是等到最后，社稷没了，百姓没了，汉城还是回不来。”
尹斗寿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国王把心里的底牌亮了一角——不是对大明不满，是怕大明靠不住。
这两个意思差得远，但落到实处，做法是一样的。
“殿下，”尹斗寿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臣有一策，不算什么高明主意，但能给殿下多一条退路。”
李昖抬眼看他。
“两封信。”
尹斗寿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封，以殿下的名义，发往北京，递到大明内阁赵阁老手中。”
“赵云甫？”
“正是。”
尹斗寿点了点头，“戚继光是他一手举荐的，李成梁虽然不是他的心腹，但眼下朝鲜战事归大明内阁统辖，赵阁老身为内阁首辅，说话的分量不是旁人能比的。殿下在信中不必提旁的，只把李成梁强征粮草、砸锁抢仓、索要民夫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写清楚。不用加评语，不用告状，就是陈述事实，把账本抄一份附上去。”
李昖的手指停了。
“赵宁看到这些，会怎样？”
“赵阁老是什么人，殿下应当清楚。”
尹斗寿的声音更低了，“此人在大明朝中推行新政，最忌讳的就是边将拥兵自重、不受节制。李成梁在朝鲜做的这些事，传到他耳朵里，他不会坐视不理。不为朝鲜，也为大明自己的体面。”
李昖没接话，但眉头微微松了一分。
尹斗寿看在眼里，继续往下说。
“第二封信——”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确认门外没有人影。
“第二封信，不能以殿下的名义写。”
李昖的身子往前倾了一寸。
“写给谁？”
“倭寇那边。”
这几个字落地的时候，李昖的呼吸停了一瞬。
尹斗寿没退，声音平静：“不是投降，不是议和，只是试探。李恒福方才说了，倭寇在拉拢咸镜道的豪族，送粮送物，说明他们也不想一直打下去。既然他们想谈，咱们就探探他们的底。”
“可这封信——”
“以臣的私人名义。”
尹斗寿把话接了过去，语气没有一丝犹豫，“臣在庆尚道有几个旧相识，走的是做买卖的路子，倭寇占了釜山港之后，那边的商路并没有完全断。臣以私人身份，通过这条线，递一封信过去，探探口风。信里不提殿下，不提朝廷，就说是地方上的人想保全家业，问问条件。”
李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拇指和食指反复摩挲着木纹。
尹斗寿读得懂这个动作——心动了，但还在犹豫。
“殿下，这封信就算被截了，也查不到您头上。臣一个右议政，私下跟倭寇那边通信，最坏的结果就是臣下台。可如果信送到了，咱们就能知道倭寇到底要什么，手里就多了一张牌。”
李昖沉默了很长时间。
烛火在窗缝灌进来的风里摇晃，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新砌的土墙上，一长一短，随着火焰起伏。
“你方才在堂上说那番话，就是在等这一刻？”
尹斗寿没否认，躬了躬身：“臣在堂上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粮仓见底是真的，百姓要饿死是真的，李成梁不受节制是真的。臣只是觉得，有些话不适合在人多的地方往深了说。”
李昖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说不清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
“你倒是把退路想好了。出了事，是你一个人的事。”
“臣是殿下的臣子，替殿下挡风遮雨，本就是分内之事。”
这话说得漂亮，李昖心里却清楚，尹斗寿不是柳成龙那种死抱着道义不松手的人。
他愿意把自己的名字填进去，是因为这件事一旦成了，他尹斗寿就是朝鲜最大的功臣；
败了，他认栽下台，国王干干净净。
一笔买卖，划算。
院子里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沉闷，一下一下。
李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尹斗寿。
窗外一片漆黑，连月亮都没有。
远处鸭绿江的方向，隐约能听见水声。
“信，你来拟。拟好了先给寡人过目。”
“臣遵旨。”
“给赵阁老的那封，寡人亲笔写。”
李昖转过身，烛光把他的脸照了半边，另外半边隐在暗处。
“措辞要恳切，但不能卑。寡人是朝鲜国王，不是他李成梁的粮官。”
尹斗寿抬起头，对上那半明半暗的面孔，后脊微微发紧。
两年的流亡没有磨掉这个人身上所有的东西。
他低下头，退后一步，正要告辞，李昖的声音又追了过来。
“斗寿。”
“臣在。”
“第二封信，寡人不知道，也没看过。”
尹斗寿停了一息，躬身到底。
“殿下从未看过。”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闩的时候，身后的烛火被穿堂风猛地压下去，几乎要灭。
门开了一条缝，夜风裹着鸭绿江的水汽涌进来，凉得刺骨。
尹斗寿侧身挤出去，把门从外面轻轻带上。
门合拢的一瞬，他看见李昖还站在窗前，一只手撑着窗框，指关节绷得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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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州。
临时行宫。
国王李昖又秘密召见了尹斗寿。
李昖坐在椅子上，两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
尹斗寿站在堂下，两手交叠在腹前，等着。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虫声都清晰起来。
“你今天在堂上说的那些话，”李昖的声音哑了，“是你自己想说的，还是替寡人说的？”
尹斗寿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对上国王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怒气，还有一样更深的东西——恐惧。
一个被逼到鸭绿江边、退无可退的国王，该有的恐惧。
“臣是替朝鲜的社稷说的。”尹斗寿的声音很平。
李昖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把视线移开，落到桌角那只已经凉透的茶碗上。
“寡人在义州快两年了。两年。”
他伸手拿起茶碗，捏了一下碗沿，又放回去。
“头一年靠大明撑着，寡人觉得只要熬过去就好了。戚继光来了，打了几场胜仗，庆尚道收回来大半，寡人以为快了。可现在呢？汉城还在倭寇手里，李成梁在开城不进不退，粮仓见底了，百姓快饿死了，他还要寡人的民夫。”
李昖的手指在茶碗边缘转了一圈，指甲刮过釉面，发出细微的刺耳声。
“寡人不怕等。寡人怕的是等到最后，社稷没了，百姓没了，汉城还是回不来。”
尹斗寿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国王把心里的底牌亮了一角——不是对大明不满，是怕大明靠不住。
这两个意思差得远，但落到实处，做法是一样的。
“殿下，”尹斗寿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臣有一策，不算什么高明主意，但能给殿下多一条退路。”
李昖抬眼看他。
“两封信。”
尹斗寿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封，以殿下的名义，发往北京，递到大明内阁赵阁老手中。”
“赵云甫？”
“正是。”
尹斗寿点了点头，“戚继光是他一手举荐的，李成梁虽然不是他的心腹，但眼下朝鲜战事归大明内阁统辖，赵阁老身为内阁首辅，说话的分量不是旁人能比的。殿下在信中不必提旁的，只把李成梁强征粮草、砸锁抢仓、索要民夫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写清楚。不用加评语，不用告状，就是陈述事实，把账本抄一份附上去。”
李昖的手指停了。
“赵宁看到这些，会怎样？”
“赵阁老是什么人，殿下应当清楚。”
尹斗寿的声音更低了，“此人在大明朝中推行新政，最忌讳的就是边将拥兵自重、不受节制。李成梁在朝鲜做的这些事，传到他耳朵里，他不会坐视不理。不为朝鲜，也为大明自己的体面。”
李昖没接话，但眉头微微松了一分。
尹斗寿看在眼里，继续往下说。
“第二封信——”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确认门外没有人影。
“第二封信，不能以殿下的名义写。”
李昖的身子往前倾了一寸。
“写给谁？”
“倭寇那边。”
这几个字落地的时候，李昖的呼吸停了一瞬。
尹斗寿没退，声音平静：“不是投降，不是议和，只是试探。李恒福方才说了，倭寇在拉拢咸镜道的豪族，送粮送物，说明他们也不想一直打下去。既然他们想谈，咱们就探探他们的底。”
“可这封信——”
“以臣的私人名义。”
尹斗寿把话接了过去，语气没有一丝犹豫，“臣在庆尚道有几个旧相识，走的是做买卖的路子，倭寇占了釜山港之后，那边的商路并没有完全断。臣以私人身份，通过这条线，递一封信过去，探探口风。信里不提殿下，不提朝廷，就说是地方上的人想保全家业，问问条件。”
李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拇指和食指反复摩挲着木纹。
尹斗寿读得懂这个动作——心动了，但还在犹豫。
“殿下，这封信就算被截了，也查不到您头上。臣一个右议政，私下跟倭寇那边通信，最坏的结果就是臣下台。可如果信送到了，咱们就能知道倭寇到底要什么，手里就多了一张牌。”
李昖沉默了很长时间。
烛火在窗缝灌进来的风里摇晃，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新砌的土墙上，一长一短，随着火焰起伏。
“你方才在堂上说那番话，就是在等这一刻？”
尹斗寿没否认，躬了躬身：“臣在堂上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粮仓见底是真的，百姓要饿死是真的，李成梁不受节制是真的。臣只是觉得，有些话不适合在人多的地方往深了说。”
李昖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说不清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
“你倒是把退路想好了。出了事，是你一个人的事。”
“臣是殿下的臣子，替殿下挡风遮雨，本就是分内之事。”
这话说得漂亮，李昖心里却清楚，尹斗寿不是柳成龙那种死抱着道义不松手的人。
他愿意把自己的名字填进去，是因为这件事一旦成了，他尹斗寿就是朝鲜最大的功臣；
败了，他认栽下台，国王干干净净。
一笔买卖，划算。
院子里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沉闷，一下一下。
李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尹斗寿。
窗外一片漆黑，连月亮都没有。
远处鸭绿江的方向，隐约能听见水声。
“信，你来拟。拟好了先给寡人过目。”
“臣遵旨。”
“给赵阁老的那封，寡人亲笔写。”
李昖转过身，烛光把他的脸照了半边，另外半边隐在暗处。
“措辞要恳切，但不能卑。寡人是朝鲜国王，不是他李成梁的粮官。”
尹斗寿抬起头，对上那半明半暗的面孔，后脊微微发紧。
两年的流亡没有磨掉这个人身上所有的东西。
他低下头，退后一步，正要告辞，李昖的声音又追了过来。
“斗寿。”
“臣在。”
“第二封信，寡人不知道，也没看过。”
尹斗寿停了一息，躬身到底。
“殿下从未看过。”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闩的时候，身后的烛火被穿堂风猛地压下去，几乎要灭。
门开了一条缝，夜风裹着鸭绿江的水汽涌进来，凉得刺骨。
尹斗寿侧身挤出去，把门从外面轻轻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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