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9章 一战封侯！
五千民夫。
李昖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指甲掐进木头缝里，掐得发白。
那个跪在地上的官员还在喘，靴子上的泥在地砖上洇出一圈湿印。
柳成龙上前一步，弯腰把人扶起来，压着声问了一句：“征调民夫做什么？”
“修、修城。”
那官员咽了口唾沫，“李成梁说开城外围工事不够，要加固三道防线，五千人，十天之内到位。”
“十天？”尹斗寿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不轻不重，“他以为义州是他的辽东？”
柳成龙没接这茬，转头看向李昖。
李昖的脸色很不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掌压在桌上没动，像是压着什么东西怕它跑出来。
“金判书。”李昖叫了一声。
金命元从角落里走出来：“臣在。”
“义州城里现在能抽出五千青壮吗？”
金命元没有立刻回答，眉头皱了一下，像在心里过账。
片刻后开口：“义州及周边三县，在册青壮男丁约两万三千。去年征调过两批给李成梁运粮，死了四百多人，逃了六百多人。眼下春耕刚过，再抽五千人走，今年的秋粮——”
他没说完。
不用说完。
李昖把手从桌上抬起来，指节上印着一道红痕。
他看着堂下这几个人，目光最后落在柳成龙脸上。
“领议政，你去跟李成梁谈。五千人给不了，最多两千。”
柳成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比谁都清楚，跟李成梁谈不了。
上回他派人去开城送粮，李成梁的副将连大门都没让进，粮食卸在辕门外头，人撂下一句“大帅忙”就走了。
那不是谈判的态度。那是宗主国对藩属的态度。
“殿下——”柳成龙斟酌了一下措辞，“臣以为，此事或可绕过李成梁，直接上表给大明朝廷。将我朝的难处如实陈明，请大明皇帝约束——”
“上表？”
尹斗寿冷不丁插了一句，“领议政觉得那封表文能走多远？走到辽东就被压下来了。李成梁在辽东经营了多少年？辽东的驿站、军报、文书，哪一件不过他的手？”
这话说得够重。
柳成龙的脸绷了起来，但他没反驳，因为尹斗寿说的是实情。
李昖沉默了很久。堂上没人敢出声，连那个报信的官员都不敢动弹，半跪在地上，膝盖压在湿泥上，疼得直冒汗。
“退下吧。”
李昖挥了挥手，声音很平，“此事容后再议。”
众人行礼退出，脚步声参差不齐。
尹斗寿走在最后，经过柳成龙身边时，两人目光碰了一下，各自移开。
院子里，土坯墙上落了一只灰雀，歪着头看这群穿官袍的人鱼贯而出，扑棱一下飞了。
开城。
李成梁站在城头，手里攥着一杆千里镜，镜筒上包着羊皮，是他从辽东带过来的老物件。
千里镜对面，南边三里外，倭寇的营寨绵延成片，木栅、拒马、壕沟，层层叠叠。
倭寇在营盘外新挖了一道水渠，引了临津江的支流灌进去，冬天会结冰，骑兵过不去。
李成梁放下千里镜，递给身边的副将查大受。
“倭寇那边换防了，左翼的旗号不一样了。”
查大受接过镜筒看了一眼：“加藤的人？”
“不是。旗号是圆纹三星，小西行长的部下。”
李成梁背着手，目光扫过城下那片灰蒙蒙的旷野。开城的春天也冷，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加藤的人调走了，调去了蔚山方向。戚继光在庆尚道打得狠，倭寇撑不住，从北边抽兵南补。”
他说到“戚继光”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没什么波动，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
查大受跟了李成梁十几年，听得出来那语气底下压着什么。
大帅在辽东的时候就这样——谁要是功劳比他大，他不骂、不说酸话，就是把那个名字说得特别平，平得跟白开水似的。
越平，心里越不痛快。
“大帅，朝鲜那边的民夫——”
“催了吗？”
“催了，义州回话说最多两千。”
李成梁没吭声，从城垛的缝隙往外看，风灌进来，把他鬓角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四十多岁的人了，在辽东打了大半辈子仗，连个伯爵都没混上。
戚继光比他小两岁，冠军侯。
“两千不够。”
李成梁转过身，往城楼里走，“再催。就说工事修不完，开城守不住，开城丢了，义州也保不住。让他们自己掂量。”
查大受应了一声，跟在后面。
城楼里，一张大桌上铺着朝鲜的舆图，边角用石头压着。
李成梁走到桌前，手指点在汉城的位置上。
汉城。
倭寇的中枢。
从开城到汉城，直线不到一百五十里，骑兵急行军两天能到。
可那一百五十里之间，横着临津江，横着倭寇两道防线，横着至少三万人的驻军。
八千辽东铁骑打不穿。
但一万四千人呢？
李成梁的手指从汉城移到开城，又从开城移到平壤。
他这几个月在开城周边招募了六千多本地人，流民、逃兵、山里的猎户，能拿刀的都收了。
六千人的底子比不上辽东兵，但他按辽东的法子练了四个月，列阵、冲锋、结营，基本能看。
六千新兵加八千辽东精锐，一万四千人。
还不够。
“查大受。”
“在。”
“那六千人里，骑术过得去的有多少？”
查大受想了想：“约莫八百。朝鲜马矮，比不上辽东战马，但跑个短途不成问题。”
李成梁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戚继光在南边打蔚山，倭寇往南抽兵，北边的防线就会薄。临津江一线，倭寇现在是小西行长的人，小西行长打仗不如加藤清正，防守够稳，但缺乏反击的狠劲。
如果——
如果戚继光在南边发动总攻，倭寇主力被牵制住，北边的防线兵力降到最低点，他带一万四千人强渡临津江，一路推到汉城城下——
汉城。
谁打下汉城，谁就是这场仗的头功。
戚继光在南边杀了多少倭寇不重要，收了多少地盘不重要。
汉城是朝鲜的国都，打下国都，那是灭国之功的分量。
朝廷论功行赏的时候，第一个名字写的是谁？
李成梁的手指按在汉城上，没有移开。
他在辽东干了二十年，从一个百户一刀一枪杀上来，杀出了一个辽东总兵。可辽东总兵到了头，再往上，凭辽东那些零碎的战功，封侯无望。
除非——有一场够大的仗，大到朝廷没法忽视。
打下汉城，就够了。
查大受站在旁边，看着李成梁的手指按在舆图上一动不动，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姿势他也见过，上回见到是在辽东打王杲之前，大帅在帐里盯着舆图看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就下了突袭的命令。
“大帅。”
查大受压低声音，“戚继光那边，咱们要不要打个招呼？”
李成梁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淡得像开城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打什么招呼？”
“南北夹击，总得有个配合——”
“戚继光打他的，我打我的。”
李成梁收回手，把千里镜往桌上一搁，镜筒在木头上磕出一声闷响。
“他什么时候打蔚山，我不管。我只管一件事——临津江对面的倭寇什么时候最少。”
他转身朝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查大受，去把那六千新兵的花名册拿来，今晚我要过一遍。”
城楼外，风声呜呜地灌进来，像远处有人在吹号角。
李成梁站在门口，面朝南方，目光越过开城的屋顶，越过灰色的旷野，落在地平线上看不见的地方。
汉城就在那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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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昖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指甲掐进木头缝里，掐得发白。
那个跪在地上的官员还在喘，靴子上的泥在地砖上洇出一圈湿印。
柳成龙上前一步，弯腰把人扶起来，压着声问了一句：“征调民夫做什么？”
“修、修城。”
那官员咽了口唾沫，“李成梁说开城外围工事不够，要加固三道防线，五千人，十天之内到位。”
“十天？”尹斗寿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不轻不重，“他以为义州是他的辽东？”
柳成龙没接这茬，转头看向李昖。
李昖的脸色很不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掌压在桌上没动，像是压着什么东西怕它跑出来。
“金判书。”李昖叫了一声。
金命元从角落里走出来：“臣在。”
“义州城里现在能抽出五千青壮吗？”
金命元没有立刻回答，眉头皱了一下，像在心里过账。
片刻后开口：“义州及周边三县，在册青壮男丁约两万三千。去年征调过两批给李成梁运粮，死了四百多人，逃了六百多人。眼下春耕刚过，再抽五千人走，今年的秋粮——”
他没说完。
不用说完。
李昖把手从桌上抬起来，指节上印着一道红痕。
他看着堂下这几个人，目光最后落在柳成龙脸上。
“领议政，你去跟李成梁谈。五千人给不了，最多两千。”
柳成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比谁都清楚，跟李成梁谈不了。
上回他派人去开城送粮，李成梁的副将连大门都没让进，粮食卸在辕门外头，人撂下一句“大帅忙”就走了。
那不是谈判的态度。那是宗主国对藩属的态度。
“殿下——”柳成龙斟酌了一下措辞，“臣以为，此事或可绕过李成梁，直接上表给大明朝廷。将我朝的难处如实陈明，请大明皇帝约束——”
“上表？”
尹斗寿冷不丁插了一句，“领议政觉得那封表文能走多远？走到辽东就被压下来了。李成梁在辽东经营了多少年？辽东的驿站、军报、文书，哪一件不过他的手？”
这话说得够重。
柳成龙的脸绷了起来，但他没反驳，因为尹斗寿说的是实情。
李昖沉默了很久。堂上没人敢出声，连那个报信的官员都不敢动弹，半跪在地上，膝盖压在湿泥上，疼得直冒汗。
“退下吧。”
李昖挥了挥手，声音很平，“此事容后再议。”
众人行礼退出，脚步声参差不齐。
尹斗寿走在最后，经过柳成龙身边时，两人目光碰了一下，各自移开。
院子里，土坯墙上落了一只灰雀，歪着头看这群穿官袍的人鱼贯而出，扑棱一下飞了。
开城。
李成梁站在城头，手里攥着一杆千里镜，镜筒上包着羊皮，是他从辽东带过来的老物件。
千里镜对面，南边三里外，倭寇的营寨绵延成片，木栅、拒马、壕沟，层层叠叠。
倭寇在营盘外新挖了一道水渠，引了临津江的支流灌进去，冬天会结冰，骑兵过不去。
李成梁放下千里镜，递给身边的副将查大受。
“倭寇那边换防了，左翼的旗号不一样了。”
查大受接过镜筒看了一眼：“加藤的人？”
“不是。旗号是圆纹三星，小西行长的部下。”
李成梁背着手，目光扫过城下那片灰蒙蒙的旷野。开城的春天也冷，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加藤的人调走了，调去了蔚山方向。戚继光在庆尚道打得狠，倭寇撑不住，从北边抽兵南补。”
他说到“戚继光”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没什么波动，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
查大受跟了李成梁十几年，听得出来那语气底下压着什么。
大帅在辽东的时候就这样——谁要是功劳比他大，他不骂、不说酸话，就是把那个名字说得特别平，平得跟白开水似的。
越平，心里越不痛快。
“大帅，朝鲜那边的民夫——”
“催了吗？”
“催了，义州回话说最多两千。”
李成梁没吭声，从城垛的缝隙往外看，风灌进来，把他鬓角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四十多岁的人了，在辽东打了大半辈子仗，连个伯爵都没混上。
戚继光比他小两岁，冠军侯。
“两千不够。”
李成梁转过身，往城楼里走，“再催。就说工事修不完，开城守不住，开城丢了，义州也保不住。让他们自己掂量。”
查大受应了一声，跟在后面。
城楼里，一张大桌上铺着朝鲜的舆图，边角用石头压着。
李成梁走到桌前，手指点在汉城的位置上。
汉城。
倭寇的中枢。
从开城到汉城，直线不到一百五十里，骑兵急行军两天能到。
可那一百五十里之间，横着临津江，横着倭寇两道防线，横着至少三万人的驻军。
八千辽东铁骑打不穿。
但一万四千人呢？
李成梁的手指从汉城移到开城，又从开城移到平壤。
他这几个月在开城周边招募了六千多本地人，流民、逃兵、山里的猎户，能拿刀的都收了。
六千人的底子比不上辽东兵，但他按辽东的法子练了四个月，列阵、冲锋、结营，基本能看。
六千新兵加八千辽东精锐，一万四千人。
还不够。
“查大受。”
“在。”
“那六千人里，骑术过得去的有多少？”
查大受想了想：“约莫八百。朝鲜马矮，比不上辽东战马，但跑个短途不成问题。”
李成梁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戚继光在南边打蔚山，倭寇往南抽兵，北边的防线就会薄。临津江一线，倭寇现在是小西行长的人，小西行长打仗不如加藤清正，防守够稳，但缺乏反击的狠劲。
如果——
如果戚继光在南边发动总攻，倭寇主力被牵制住，北边的防线兵力降到最低点，他带一万四千人强渡临津江，一路推到汉城城下——
汉城。
谁打下汉城，谁就是这场仗的头功。
戚继光在南边杀了多少倭寇不重要，收了多少地盘不重要。
汉城是朝鲜的国都，打下国都，那是灭国之功的分量。
朝廷论功行赏的时候，第一个名字写的是谁？
李成梁的手指按在汉城上，没有移开。
他在辽东干了二十年，从一个百户一刀一枪杀上来，杀出了一个辽东总兵。可辽东总兵到了头，再往上，凭辽东那些零碎的战功，封侯无望。
除非——有一场够大的仗，大到朝廷没法忽视。
打下汉城，就够了。
查大受站在旁边，看着李成梁的手指按在舆图上一动不动，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姿势他也见过，上回见到是在辽东打王杲之前，大帅在帐里盯着舆图看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就下了突袭的命令。
“大帅。”
查大受压低声音，“戚继光那边，咱们要不要打个招呼？”
李成梁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淡得像开城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打什么招呼？”
“南北夹击，总得有个配合——”
“戚继光打他的，我打我的。”
李成梁收回手，把千里镜往桌上一搁，镜筒在木头上磕出一声闷响。
“他什么时候打蔚山，我不管。我只管一件事——临津江对面的倭寇什么时候最少。”
他转身朝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查大受，去把那六千新兵的花名册拿来，今晚我要过一遍。”
城楼外，风声呜呜地灌进来，像远处有人在吹号角。
李成梁站在门口，面朝南方，目光越过开城的屋顶，越过灰色的旷野，落在地平线上看不见的地方。
汉城就在那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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