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8章 忘恩负义！？
义州的临时行宫，说是行宫，不过是原来义州府衙后面加盖了几间土房，院墙都没来得及粉刷，露着青灰色的土坯。
朝鲜国王李昖坐在正堂上首，手里捏着一份文书，纸角已经被汗浸软了。
堂下站着六七个人，领议政柳成龙靠左，右议政尹斗寿靠右，中间隔着三步远，两个人连眼神都不往对方那边飘。
李昖把文书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屋里所有人都抬了头。
“戚继光在釜山屯了大半年，打下了庆尚道大半地盘，可汉城呢？汉城还在倭寇手里。李成梁那八千人，在开城跟倭寇耗了快一年，一步都往前挪不动。”
柳成龙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殿下，李成梁部兵力有限，八千人守住开城一线已属不易。戚继光那边虽慢，但庆尚道收复大半，从南往北推，假以时日——”
“假以时日？”
李昖把茶碗推到一边，碗底在桌面上刮出一声闷响，“寡人在义州待了快两年了，两年。义州是什么地方？鸭绿江边上，再退一步就退到大明去了。你让寡人再等？等到什么时候？”
没人接话。
尹斗寿低着头，眼珠子却在转。
他不看柳成龙，也不看国王，目光落在自己靴尖上，像是在数地砖的缝。
沉默挨了十几息，角落里站着的户曹判书金命元往前迈了半步。
“殿下，臣有一事，不得不禀。”
李昖抬手，示意他说。
金命元从袖子里抽出一册簿子，翻到折角那页。“自去年秋天至今，我朝向李成梁部供给粮草共计三万七千石，军马草料八千束，盐、布、药材若干。这笔账，户曹算了又算。”
他顿了一下，把簿子往前递了递，声音里带着点涩。
“义州周边三个道的存粮，已经见底了。”
柳成龙转头看了金命元一眼。
金命元没躲那个眼神，接着往下说：“戚继光那边，起初也来过函，要我方按约定供应物资。殿下派人去解释了两次，说了国中难处，戚继光后来就不再提了。”
“可李成梁不是戚继光。”尹斗寿终于开口了，声音不轻不重，刚好够堂上每个人听见。
这话一出，柳成龙的下巴绷了一下。
金命元脸上的表情变了变，继续说：“李成梁每月派人到平安道的粮仓里直接领粮，不打招呼，不下文书，仓官拦不住。上个月他派了两百骑兵押着空车来，仓官说存粮不够了，他的人把锁砸了，自己进去搬。”
李昖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叩。
“三万七千石。”
李昖把这个数字念了一遍，“寡人的百姓呢？平安道的百姓今年开春有粮种吗？”
金命元没回答。这种问题不需要回答，堂上所有人心里都有数。
柳成龙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殿下，臣以为——”
“领议政。”尹斗寿打断了他，不急不缓，“你先让金判书把话说完。”
柳成龙嘴唇动了动，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
金命元合上簿子，退回原位，不再开口。
他该说的已经说了，数字摆在那里，比什么话都管用。
堂上又安静了一阵。
李昖靠着椅背，目光从柳成龙脸上扫到尹斗寿脸上，再扫到角落里那几个低着头不敢出声的中层官员。
尹斗寿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殿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尹斗寿往前走了两步，离国王的桌案只剩四五尺。
他没有拿簿子，也没有翻文书，两手交叠在腹前，姿态恭敬，语气却比谁都稳。
“大明是宗主国，我朝世代事明，这是国本，臣不敢忘。可殿下想过没有——大明派了多少兵？先是李成梁八千人，后是戚继光三万人，加起来不到四万。倭寇在朝鲜有多少？十几万。三万人打十几万人，就算戚继光是天底下第一名将，这仗要打多久？三年？五年？十年？”
柳成龙的拳头攥了起来。
尹斗寿没理他，继续说：“打仗的粮草谁出？戚继光那边，大明自己从海路补给，虽然要咱们协助，但主要还是靠他们自己。可李成梁呢？八千辽东骑兵，人吃马嚼，全压在咱们身上。金判书方才的账，殿下也听见了。咱们还撑得住几个月？”
李昖没接话，但手指停了。
尹斗寿知道国王在听，往下压了半个音：“臣说句诛心的话——大明帮咱们打倭寇，是帮，还是在用咱们的粮草、咱们的土地、咱们的百姓，打他们自己的仗？”
“尹斗寿！”柳成龙厉声喝了一句。
尹斗寿转头看他，没急，没恼。“领议政何必动气，臣只是替殿下算一笔账而已。”
柳成龙脸上的筋绷得老高。
“大明是宗主国！倭寇入侵之时，若非大明出兵，你我此刻连义州都站不住，怕是早就被赶到鸭绿江对岸去了！你现在说这种话，是要置殿下于何地？置社稷于何地？”
“那社稷的粮呢？”
尹斗寿声音没拔高，反而更低了一些，“百姓饿死在田里，也是社稷。”
柳成龙被这句话噎住了。
李昖看着两个人对峙，手掌压在桌面上，半晌没动。
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兵曹判书李恒福忽然咳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李恒福五十出头，瘦，颧骨很高，官袍穿在身上晃荡荡的。
他没往前走，就站在原地，声音很轻，像怕惊着谁似的。
“臣听闻，倭寇那边……前些日子派了人，到咸镜道北边转了一圈。不是打仗，是送粮。给咸镜道那几个还没归附的豪族送粮。”
堂上的空气凉了一截。
尹斗寿没有回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李恒福继续说：“倭寇占着汉城和庆尚道东部，手里有粮，从日本海路运过来的，不缺。他们现在开始拉拢地方势力了。咸镜道那边本就对朝廷……”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咸镜道对朝廷有怨气，这不是秘密。当初倭寇入侵，朝廷南逃，咸镜道的百姓和地方官是被扔下来自生自灭的。
李昖的脸色终于变了。
尹斗寿等了三息，开口，这回声音比之前还轻。
“殿下，臣不是说要投倭寇。臣是说，得给自己多留一条路。大明靠得住，就靠大明。靠不住——”
他没说下去。
柳成龙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尹斗寿，你把话说清楚。你到底想让殿下做什么？”
尹斗寿没看他，看着国王。
李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被汗浸软的文书上，纸面上的字迹已经洇开了，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急促，杂乱。
一个官员跌跌撞撞冲进来，靴子上全是泥，扑通跪在堂前，喘得说不出整句话。
“殿下——李、李成梁——又派人来了——这回要的不是粮——要征调义州的民夫——五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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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鲜国王李昖坐在正堂上首，手里捏着一份文书，纸角已经被汗浸软了。
堂下站着六七个人，领议政柳成龙靠左，右议政尹斗寿靠右，中间隔着三步远，两个人连眼神都不往对方那边飘。
李昖把文书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屋里所有人都抬了头。
“戚继光在釜山屯了大半年，打下了庆尚道大半地盘，可汉城呢？汉城还在倭寇手里。李成梁那八千人，在开城跟倭寇耗了快一年，一步都往前挪不动。”
柳成龙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殿下，李成梁部兵力有限，八千人守住开城一线已属不易。戚继光那边虽慢，但庆尚道收复大半，从南往北推，假以时日——”
“假以时日？”
李昖把茶碗推到一边，碗底在桌面上刮出一声闷响，“寡人在义州待了快两年了，两年。义州是什么地方？鸭绿江边上，再退一步就退到大明去了。你让寡人再等？等到什么时候？”
没人接话。
尹斗寿低着头，眼珠子却在转。
他不看柳成龙，也不看国王，目光落在自己靴尖上，像是在数地砖的缝。
沉默挨了十几息，角落里站着的户曹判书金命元往前迈了半步。
“殿下，臣有一事，不得不禀。”
李昖抬手，示意他说。
金命元从袖子里抽出一册簿子，翻到折角那页。“自去年秋天至今，我朝向李成梁部供给粮草共计三万七千石，军马草料八千束，盐、布、药材若干。这笔账，户曹算了又算。”
他顿了一下，把簿子往前递了递，声音里带着点涩。
“义州周边三个道的存粮，已经见底了。”
柳成龙转头看了金命元一眼。
金命元没躲那个眼神，接着往下说：“戚继光那边，起初也来过函，要我方按约定供应物资。殿下派人去解释了两次，说了国中难处，戚继光后来就不再提了。”
“可李成梁不是戚继光。”尹斗寿终于开口了，声音不轻不重，刚好够堂上每个人听见。
这话一出，柳成龙的下巴绷了一下。
金命元脸上的表情变了变，继续说：“李成梁每月派人到平安道的粮仓里直接领粮，不打招呼，不下文书，仓官拦不住。上个月他派了两百骑兵押着空车来，仓官说存粮不够了，他的人把锁砸了，自己进去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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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万七千石。”
李昖把这个数字念了一遍，“寡人的百姓呢？平安道的百姓今年开春有粮种吗？”
金命元没回答。这种问题不需要回答，堂上所有人心里都有数。
柳成龙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殿下，臣以为——”
“领议政。”尹斗寿打断了他，不急不缓，“你先让金判书把话说完。”
柳成龙嘴唇动了动，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
金命元合上簿子，退回原位，不再开口。
他该说的已经说了，数字摆在那里，比什么话都管用。
堂上又安静了一阵。
李昖靠着椅背，目光从柳成龙脸上扫到尹斗寿脸上，再扫到角落里那几个低着头不敢出声的中层官员。
尹斗寿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殿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尹斗寿往前走了两步，离国王的桌案只剩四五尺。
他没有拿簿子，也没有翻文书，两手交叠在腹前，姿态恭敬，语气却比谁都稳。
“大明是宗主国，我朝世代事明，这是国本，臣不敢忘。可殿下想过没有——大明派了多少兵？先是李成梁八千人，后是戚继光三万人，加起来不到四万。倭寇在朝鲜有多少？十几万。三万人打十几万人，就算戚继光是天底下第一名将，这仗要打多久？三年？五年？十年？”
柳成龙的拳头攥了起来。
尹斗寿没理他，继续说：“打仗的粮草谁出？戚继光那边，大明自己从海路补给，虽然要咱们协助，但主要还是靠他们自己。可李成梁呢？八千辽东骑兵，人吃马嚼，全压在咱们身上。金判书方才的账，殿下也听见了。咱们还撑得住几个月？”
李昖没接话，但手指停了。
尹斗寿知道国王在听，往下压了半个音：“臣说句诛心的话——大明帮咱们打倭寇，是帮，还是在用咱们的粮草、咱们的土地、咱们的百姓，打他们自己的仗？”
“尹斗寿！”柳成龙厉声喝了一句。
尹斗寿转头看他，没急，没恼。“领议政何必动气，臣只是替殿下算一笔账而已。”
柳成龙脸上的筋绷得老高。
“大明是宗主国！倭寇入侵之时，若非大明出兵，你我此刻连义州都站不住，怕是早就被赶到鸭绿江对岸去了！你现在说这种话，是要置殿下于何地？置社稷于何地？”
“那社稷的粮呢？”
尹斗寿声音没拔高，反而更低了一些，“百姓饿死在田里，也是社稷。”
柳成龙被这句话噎住了。
李昖看着两个人对峙，手掌压在桌面上，半晌没动。
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兵曹判书李恒福忽然咳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李恒福五十出头，瘦，颧骨很高，官袍穿在身上晃荡荡的。
他没往前走，就站在原地，声音很轻，像怕惊着谁似的。
“臣听闻，倭寇那边……前些日子派了人，到咸镜道北边转了一圈。不是打仗，是送粮。给咸镜道那几个还没归附的豪族送粮。”
堂上的空气凉了一截。
尹斗寿没有回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李恒福继续说：“倭寇占着汉城和庆尚道东部，手里有粮，从日本海路运过来的，不缺。他们现在开始拉拢地方势力了。咸镜道那边本就对朝廷……”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咸镜道对朝廷有怨气，这不是秘密。当初倭寇入侵，朝廷南逃，咸镜道的百姓和地方官是被扔下来自生自灭的。
李昖的脸色终于变了。
尹斗寿等了三息，开口，这回声音比之前还轻。
“殿下，臣不是说要投倭寇。臣是说，得给自己多留一条路。大明靠得住，就靠大明。靠不住——”
他没说下去。
柳成龙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尹斗寿，你把话说清楚。你到底想让殿下做什么？”
尹斗寿没看他，看着国王。
李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被汗浸软的文书上，纸面上的字迹已经洇开了，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急促，杂乱。
一个官员跌跌撞撞冲进来，靴子上全是泥，扑通跪在堂前，喘得说不出整句话。
“殿下——李、李成梁——又派人来了——这回要的不是粮——要征调义州的民夫——五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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