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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6章 火冒三丈!

    暮色四合。

    户部偏房里点起两盏昏黄的油灯。

    赵贞吉端坐在书案后,左手按着一本名册,右手提着狼毫,笔尖悬在半空。

    册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户部各司官吏的名字。

    他正按着赵宁交代的“三等分流”规矩,挑拣能拔入财政部的人手。

    门框响了一声。

    书吏王成低着头走进来,步子迈得极碎,停在书案三步外。

    “部堂。”

    王成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各司出事了。”

    赵贞吉没看他,笔尖落在一个名字上,画了个红圈:“说。”

    “度支司压下了三十多份加急公文,包括蓟州总兵俞大猷催拨修墙款项的折子。浙江司那边,核算两淮盐运司秋茶税银的单子,全给退回了底库。河南司……”

    王成声音越压越低,“河南司管黄册的几间档房,门全上了锁。里面的人说要清点陈年虫蛀,不许进出。”

    赵贞吉手腕一停。

    笔尖的朱砂在纸面上洇开一团红晕。

    “都不办差了?”

    赵贞吉把笔搁在笔洗边缘,抬起眼皮。

    “办……都在办。”

    王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可是全慢下来了。度支司的钱郎中说,财政部要接管,账目必须一厘一毫不差,他们正在查嘉靖二十年的老底册,怕对不上账。其他人也是这个说辞。”

    赵贞吉冷笑出声。

    “好啊。这是给我,给赵阁老上眼药呢。”

    赵贞吉站起身,绕过书案,“去,传我的话,击鼓。把十三个清吏司六品以上的正印官,全给我叫到大堂去。”

    半个时辰后,户部大堂。

    两排儿臂粗的牛油巨烛将大堂照得亮如白昼。

    赵贞吉大刀金马地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冷眼看着门槛外磨磨蹭蹭走进来的人影。

    钱秉文走在最前面,官服穿得一丝不苟。

    他身后跟着浙江司郎中吴时来、河南司员外郎等人。

    十几名户部中坚,平日里走起路来脚底生风,今天却像霜打的茄子。

    吴时来用袖口掩着鼻子,时不时咳嗽两声。

    还有几个主事低垂着脑袋,脚步虚浮。

    “下官等,参见部堂大人。”

    钱秉文带头,众人齐刷刷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挑不出一丝毛病。

    赵贞吉没叫起,任由他们弯着腰。

    堂内只能听见烛火爆裂的轻响。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几名身子骨弱的主事腿肚子开始打战。

    “都站直了。”

    赵贞吉终于开口,声音在大堂里嗡嗡作响。

    众人直起身,目光全盯着自己的脚尖。

    “你们长本事了。”

    赵贞吉站起来,双手负在背后,踱了两步,“天下大乱,军情如火,你们在这户部大院里,给我玩这一手‘慢条斯理’?”

    没人接茬。

    “以为我看不出来?以为内阁看不出来?”

    赵贞吉指着钱秉文的鼻子,骂声拔高,“你们是在找死!赵阁老推行新政,立财政部,本意是给大明朝理出一条活路!你们这群蠢物,不想着怎么体察上意,反倒在这里抱团生事!”

    钱秉文拱起手,头低得更下了。

    “部堂大人,下官冤枉。”

    钱秉文声音不大,吐字清晰,“赵阁老改制,下官等无不拥护。财政部成立,乃是朝廷大事。正因为是大事,下官等才不敢有丝毫懈怠。”

    “懈怠?你们把军机折子压在柜子里,这叫不懈怠?”

    赵贞吉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他。

    “部堂明鉴。新旧交替,账目交接,那是财政部立部的根基。”

    钱秉文抬起头,迎着赵贞吉的目光,“嘉靖朝三十多年的烂账,若不理清楚,这笔糊涂账将来算在谁头上?下官等宁可慢,也不敢错。错一笔,就是大明朝的千古罪人。”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赵贞吉气极反笑。

    他太熟悉这套官场上的太极推手了。

    规矩是死人定的,活人拿规矩当盾牌,谁也刺不穿。

    “钱秉文,你拿祖制,拿规矩来压我?”

    赵贞吉指节敲着案几,发出沉闷的响声,“好,你查老账,查出了什么名堂?俞大猷要修长城的钱,你打算查到哪一年才放行?”

    “回部堂,蓟州修墙的专款,牵扯到历年折色和本色的兑换。隆庆元年曾有一笔二十万两的亏空,下官正带人核对当年的太仓银票底根。”

    钱秉文眼皮都不眨一下,“只要对齐了,下官立刻用印。”

    “你——”

    赵贞吉噎了一下。

    吴时来适时地往前跨出半步,躬下身子:“部堂大人,非是下官等拖延。实在衙门里人心浮动,底下干活的书吏跑了大半。下官这几日为了核算两淮的盐税,熬得双眼通红,大夫说这叫风寒入体,邪火攻心,连账本上的蝇头小字都看不清了。”

    “是啊部堂。”

    河南司员外郎也接上话,“那黄册档房里,积灰半尺厚,进去半个时辰就喘不上气。下官等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一句句诉苦,听起来句句在理,句句肺腑。

    可赵贞吉知道,这全是放屁。

    平日里只要有油水,这帮人能在油灯底下把账本抠出花来。

    现在说看不清字、喘不上气,就是摆明了车马:

    你不给我活路,我就让朝廷没活路。

    “好,好得很。”

    赵贞吉连说了两个好字,目光在十几个人脸上刮过,“你们打的好算盘。法不责众,是吧?你们觉得,户部离了你们这十几号人,十三清吏司就转不动了。天下钱粮就成了死水一潭。你们这是在逼宫!”

    “下官不敢。”

    钱秉文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在青砖地上。

    他双手摘下头顶的乌纱帽,放在身前。

    “下官等若是成了朝廷的绊脚石,自当退位让贤。”

    钱秉文伏下身子,额头贴着手背,“请部堂大人即刻下令,革去下官等职司。另选高明之士,来接手这天下钱粮。下官等愿领罪责,绝不埋怨。”

    哗啦。

    吴时来跪下了。

    河南司员外郎跪下了。

    大堂内十几个正印官,齐刷刷跪成一片,摘了官帽,摆在自己面前。

    动作整齐,态度诚恳。

    赵贞吉看着满地的乌纱帽,脑子里的血直往上涌。

    他深谙王阳明心学,讲究知行合一,最恨这种表面一套背后一刀的官场油子。

    可他现在发作不得。

    钱秉文这招以退为进,踩准了赵贞吉的死穴,也踩准了赵宁新政的死穴。

    真把这帮人全革职了?

    全打入诏狱?

    罪名是什么?

    办差太严谨?

    查账太仔细?

    大明朝还没有因为官员查账查得慢就杀头的律法。

    更要命的是,财政部现在只是个挂牌子的衙门。

    陈于陛在弄银行,但那远水解不了近渴。

    各地催要钱粮的折子每天像雪片一样飞进通政使司。

    没有户部这批熟知门道的官吏去核算历年账目、分派额度,一两银子都拨不下去。

    杀了他们容易,找人替代太难。

    两千多个熟悉账目的书吏、百十个掌握核心关窍的官僚,去哪找?

    赵贞吉站在台阶上,手攥成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盯着跪在最前面的钱秉文。

    那颗花白的头颅贴在地上,一动不动,就像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

    这帮人笃定了内阁不敢掀桌子。

    他们用这种极度谦卑的姿态,架起了一堵无形的墙,把新政死死挡在外面。

    “你们……”

    赵贞吉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钱秉文依旧趴着,连呼吸都显得那么平稳均匀。

    他在等,等赵贞吉妥协,等赵宁低头。

    大堂外的秋风卷着几片落叶,扑打在糊着高丽纸的门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堂内巨烛的火苗被风带得偏向一侧,在地砖上拉出长长的、摇晃的黑影。

    赵贞吉一脚踢翻了脚边的铜火盆。

    炭灰四溅,几点暗红的火星落在青砖上,很快熄灭。

    他看着底下这群低眉顺眼的滚刀肉,满腔的怒火化作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往前迈了半步,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半句能破局的话。

    赵贞吉胸膛剧烈起伏,目光越过跪伏的众人,死死盯着大堂外深不见底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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