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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7章 不粘锅的两把刷子!

    夜风把糊着高丽纸的门窗吹得哗哗作响。

    他看着地砖上那几点快要熄灭的暗红炭灰,脑子里的火气反倒被这股冷风吹灭了大半。

    这帮人想干什么?

    用辞呈做要挟,用衙门停摆做筹码。

    赵贞吉心里很清楚,眼前这十几个穿红着绿的官僚,不是街头打群架的泼皮。

    他们手里攥着天下钱粮的算盘珠子,真把他们逼急了,哪怕只歇工三天,大明朝的赋税运转就得断档。

    真要是今天当堂把钱秉文这十几号人全拿了,明天天一亮,十三清吏司连个能找出黄册账本的人都没有。

    到时候前线要钱、地方要粮,通政使司的折子能把内阁的房顶掀了。

    赵宁的财政部要立起来,要的是平稳交接,要的是把底册理顺了好去地方收税,不是为了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户部这帮属吏同归于尽。

    钱秉文这群人,赌的就是法不责众,主官不敢一网打尽。

    他们想逼着他赵贞吉发火,逼着他把户部掀翻,然后拿着停摆的烂摊子去内阁告状,让他背上一个“苛察寡恩、逼反属吏”的骂名。

    想明白这一层,赵贞吉眼里的怒意褪去了。

    他是个理学大儒,更是个在嘉靖朝滚打多年的老官僚。

    论不粘锅,他可是专业的!

    这群人在他面前摆烂,无异议关公面前耍大刀。

    装出七分火气是为了震慑,留着三分清醒才是手段。

    硬碰硬中了圈套,那就得变阵。

    他看着跪在最前面、像老僧入定般的钱秉文,没再继续骂。

    满堂十几名官员,听不到上头的动静,只能听见风声和巨烛燃烧的爆响。

    几名原本就心虚的主事,膝盖在青砖上硌得生疼,腿肚子打着战,忍不住轻轻动弹了一下。

    赵贞吉转过身,袍袖一振,走回正中的太师椅前。

    他没急着坐,伸手把案几上稍微有些歪斜的镇纸扶正,这才缓缓落座。

    动作不紧不慢,刚才那股排山倒海的压迫感,随着他这一坐,悄然消散。

    “起来吧。”

    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

    钱秉文趴在地上,后背上的肌肉细微地绷紧了。

    他没有立刻谢恩,而是在脑子里飞快盘算。

    赵贞吉退让了?

    只要部堂大人退了这一步,这户部的规矩,就还得按他们度支司的老路子走。

    财政部想查以前的账,那就得乖乖看他们的脸色。

    “多谢部堂大人。”

    钱秉文带头,众人窸窸窣窣爬起来,低头垂手站成两排。

    只是那地上的乌纱帽,谁也没敢去捡。

    赵贞吉端起茶盖,撇了撇浮沫,没喝,又放回桌上。

    “我方才动怒,不是要为难诸位。”

    赵贞吉目光扫过下方那十几个脑袋,“赵首辅推行新政,内阁要清冗,规矩、章程,那是皇上定下来的事。我赵贞吉不能改,也改不了。”

    他把“内阁”和“皇上”搬出来,先把大义的名分压实,接着话音一降,语气竟带上了几分宽和。

    “但我也知道,这户部衙门水深。你们当中,有被人裹带的,有抹不开同僚情面跟着随大流的,不是人人都有心要对抗新政。”

    这句话一出,堂内的气氛变了。

    站在后排的几个年轻主事,原本低垂的眼皮跳动了两下。

    他们本来就不是什么有跟脚的硬茬子,只是上司钱秉文发了话,不跟着闹就会被排挤。

    现在部堂大人居然主动把“主谋”和“胁从”拆开,还点明了有人是“随大流”,这等于是凭空递下了一根救命稻草。

    本来大家跪在一起,以为接下来要挨个训斥、集体追责。

    赵贞吉这一句话,直接在他们铁板一块的心理防线上敲开了一道缝。

    吴时来那刻意压抑的咳嗽声,在这时显得十分突兀。

    他偷眼去瞧前方的钱秉文,发现钱秉文的脊背已经挺直了。

    “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咱们就把规矩定死。”

    赵贞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现在,我给诸位两个选择。今日这大堂之内,你们自己当堂自择。”

    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其一。”赵贞吉伸出一根手指,“若是本身名下并无空饷,也不曾隐匿名册。愿意据实清册,三日内,把手里的账目交割完毕。”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下面几张已经开始泛红的脸。

    “此事过了,既往不咎。你照常在你的位子上当差。等到了年底吏部考核,我这里亲自在你的履历上,记一个‘遵章’。”

    重赏之下,必有动摇。

    往年查账,哪次不是泥沙俱下,拔出萝卜带出泥。

    现在只要把手里的活儿按时干完,不但不查以前的油水,还能捞一个年底考核的优评。

    这对于那些手里本就没多少实权、只是跟着凑数的主事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河南司的一名员外郎咽了口唾沫,脚尖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半寸,拉开了跟钱秉文的距离。

    这个动作,落在了所有人的余光里。

    抱团同盟的根基,就建立在“大家都在一条船上,谁也跑不了”的预设上。

    赵贞吉这一手,等于在船底凿了个洞,然后丢下几个救生圈,明明白白告诉他们:没干大案子的,拿着圈赶紧走。

    钱秉文察觉到了身后的异样,手指在宽大的袖管里攥紧。

    他不能任由军心这么散下去,再散,他就成了光杆司令。

    他拱起手,往前跨出一步:“部堂大人,下官等皆是清白之躯,这交割账目……”

    “我话还没说完。”

    赵贞吉直接打断了他,根本不给他强行拉扯、煽动众人的余地。

    赵贞吉身子前倾,目光越过钱秉文,直刺后面的十几个人。

    “其二。”

    赵贞吉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压得极稳,“若是跟着旁人串通,刻意压了册子、隐匿了虚额。也不用现在交代。”

    几个心里有鬼的郎中和主事,腿肚子一软。

    吴时来用力咬住下唇。

    “现在站出来,脸上难看,同僚之间也伤了和气。”

    赵贞吉摆摆手,大度得让人害怕,他指了指大堂东侧的跨院。

    “给你五日时限。私下单独,来我的值房投状自首。只要把隐匿的账目交出来,我做主,只裁去你的冗职,绝不追溯你往年的贪腐旧账。”

    大堂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私下单独。

    投状自首。

    这八个字,像八把尖刀,直接扎进了这个同盟的心脏。

    不用当众认罪,不用指认同僚,只要半夜悄悄去趟值房,把该吐的吐出来,就能保住身家性命。

    谁能保证站在这里的同僚,今晚不会偷偷摸去赵贞吉的府邸?

    谁能保证自己不是最后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吴时来是浙江司郎中,核算两淮盐运司的账目。

    他之所以跟钱秉文抱团,就是因为两淮盐税里有个填不平的黑窟窿。

    可现在赵贞吉许诺了“只裁冗职,不追旧账”,这条件太诱人了。

    交了权,至少能平安落地。

    吴时来斜着眼去看旁边的河南司员外郎。

    那个员外郎是个没骨气的,平时喝两杯猫尿都能把衙门里的事往外秃噜。

    万一这软骨头半夜跑去赵贞吉值房投了状,拿浙江司的猫腻去当他自己的投名状怎么办?

    河南司员外郎这会儿也在拿余光瞟度支司的主事。

    度支司管着太仓银,亏空最狠。

    度支司要是抢先去坦白,把责任全推到黄册核对不清上,那黑锅全得扣在河南司头上。

    原本坚不可摧的利益同盟,在生死抉择和免责承诺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层窗户纸。

    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写满了防备和猜忌。

    刚才还整整齐齐跪在一起共进退的同僚,现在看谁都像是要去告密的叛徒。

    钱秉文心里直发冷。

    他太懂这种手段了。

    这不叫查案,这叫养蛊。

    把几只蛊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扔一块肉,谁有本事,谁就能活。

    那不用主人动手,蛊虫自己就会互相咬死。

    赵贞吉不粘锅,不搞大案,甚至不逼你表态。

    他就端个茶杯坐那儿,让你自己把自己逼疯。

    看着下面这群人各自闪躲防备的眼神,赵贞吉知道,火候到了。

    不给台阶要炸,给了台阶不加最后的威慑,那就是纵容。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双手撑着桌面,居高临下看着他们。

    “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

    声音不高,却透着金石之音,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五日之后。名册核验完毕,底库的老账翻得清清楚楚。但凡查出隐匿了钱粮虚额,或者压着公文故意拖延,又不曾主动投状自首者。”

    赵贞吉盯着钱秉文花白的头顶。

    “那便不是这户部内部可以处置的小事了。卷宗直接送司法部,按大明律,贪蠹论查。陈年账目,一并翻起!”

    司法部。

    这三个字一出来,几个人直接吸气出声,连站都站不稳了。

    那不是以前的刑部,那是杨博掌管的新衙门。

    杨博是历经三朝的老臣,原吏部的二把手,守旧派里的铁腕人物,审起案子来认理不认人。

    落在他手里,别说保官,能保住全尸就算祖宗积德。

    真要是被当成“贪蠹”送进去,不仅自己要掉脑袋,家里几代人积攒的田产宅院全得抄没入官。

    新政缺钱,司法部最喜欢的就是这种人头滚滚、家产充公的大案。

    赵贞吉这是借杨博的刀,悬在他们的头顶上。

    赵贞吉一拍桌子,震得茶盏盖子当啷作响。

    他没有点任何人的名。

    不指着鼻子骂钱秉文是主谋,不给他们同仇敌忾的机会。

    他就是把两条生路和一条绝路明明白白摆在这里。

    选生路,财政部就能顺利接管账本,钱粮就能调拨;

    选绝路,司法部的绞肉机有的是刀把子等着。

    就算将来这群人被抓进大牢,赵贞吉也干干净净。

    他给过机会了,是这群人自己冥顽不灵,触犯大明律。

    没有私刑,没有逼供,满朝文武谁也挑不出他半点理。

    钱秉文张了张嘴,嗓子里发不出半个音节。

    他转过头,看向平时跟自己走得最近的吴时来,想寻求一点支持。

    吴时来立刻避开了他的视线,低着头,装作去看地砖的缝隙。

    完了。

    钱秉文胸口发闷。

    他架起的这堵高墙,被赵贞吉轻描淡写地拆成了一地碎砖。

    “夜深了。”

    赵贞吉直起身子,拿起案头的狼毫笔,蘸了点朱砂,在一本新折子上画了一道。

    “都把官帽戴上,回去办差。俞大猷催款的折子,度支司明早卯时前,连同批复一起送到我的案头。”

    他说完,没再看这些人,低头继续批阅文书。

    地上的乌纱帽被一只只颤抖的手捡了起来。

    没人再敢提辞职,也没人再敢提核对三十年前的老账。

    钱秉文抱着官帽,脚步发飘地迈出户部大堂的高门槛。

    他停在台阶上,夜风刮过脸颊。

    他回过头,只看见原本跟在他身后的十几个同僚,正三三两两地散开,像避瘟神一样刻意与他拉开了好几丈的距离,快步消失在衙门幽暗的回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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