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始斩龙足（上）
刘乘任用蜀人常璩为晋陵太守，就是为了立招牌、做宣告，千金马骨。
平心而论，蜀人在江左和整个天下，如今一点影响力也没有……他们不可能予以刘乘什麽明显的政治回报，更不可能有什麽军事、人才的回报，刘乘也不指望能从这些人手里获取任何回报。
但他就是要任命常璩，而且要任命为晋陵太守这种在江左都重要至极的职务，还第一个任命，用自己刚刚达成的政治协议，为此人的上任保驾护航，并确保往後两年的任期。
这种情况下，即便是桓温、司马昱、皇帝、王彪之加一起都觉得不妥当，也不会真做阻拦的，否则就是动摇之前的一切政治互信了。
那麽问题来了，值得吗？
而且又为什麽？
对此，刘乘有两个理由。
於私人而言，昔日桓温门下这个蜀地降人小集团，算最早与刘乘产生连接的小团体，并且当初这个团体流亡到建康也是他一手促成，说白了，只是搞售後，都要给人一个交待，哪怕这个售後几乎相当於白白浪费资源。
更不要说这位《华阳国志》的作者反覆帮他整理《三国演义》了。
於公而言，那就更有说头了。
刘乘自诩要廓清大晋，天天喊着士庶天隔害了我大晋啊，但这里面有一个非常无奈，非常现实的问题，那就是士庶天隔已经很久了，基本上除了车胤那种能留名上下五千年的超级奋斗逼外，它就没有几个寒门出身的人才，包括车胤那个被载入史册的寒门，也不是真正符合後世理解的寒门……所以，你想做任何事情，就都只能使用士族，他真就没有非士族的人才。然而，士族内部也是有阶层的，除了一个冠族、二品甲门、次门的笼统序列，另一个很明显的阶层序列就是地域。
侨族-江东土族-後来北流士族（以石赵对北方统治为分界线）-荆州士族-关中士族-益州士族。
这里面，益州人属於歧视链最底层，哪怕是常璩这种学问的人，昔日蜀地士人领袖的存在，都只能心灰意冷，躲在南园这里，上午教教人读书识字，下午去修书。
日子其实过得很好，气候也挺合适，但他丝毫没再起仕途念想。
所以，刘乘就是要用士人中最底层的团体代表来彰显自己一贯的，公平对待所有士人的理念。
按照他当年跟谢安的说法，打到北面去，把一些江左士族挪到北面，再用一些北方人来到南面，这本身就会打破士族团体稳定性，拆解家门与地域。
而现在，刚刚获得一些顶层权力的他要用一个益州人开始自己目前为止最大的项目，本身就是一种政治宣告。
老子没忘了当年的那些话。
无论是当年关中离别，四人同车时他语出惊人，点评桓温整体战略失误其实是从没有公平对待蜀人开始的，还是与谢安、刘吉利说起士庶天隔时给出的那种妥协与尝试性讨论，都回到了这一点上。
刘乘就是要用常璩。
原本常璩本人也有点想拒绝的，虽说这些年在南园养着身体还算硬朗，可年纪到底有些大了，对此，刘乘郑重告诉这位蜀中士人领袖，这不光是他做不做这个太守的事情，而是蜀人能否藉此机会获得整体政治地位的提升，他应该发挥余热。
原话是——「常公便是死在晋陵任上，也可以使天下人知道，蜀中非无人也」。常璩无话可说，将缓慢而进展稳定远超《演义》的《华阳国志》文稿小心收起，接受了晋陵太守领辅国将军的任命……如刘乘想的那般，尚书台处几乎是带着一种一言难尽的沉默通过了这个任命，历阳的桓温也只是私下吐槽几句，而且也只是吐槽这些蜀人想做官可以找他，然後就闭嘴不说话，任由任命通过。
看的出来，这个任命确实对他们产生了一定的冲击。
而几乎是常璩得到尚书台任命的第一天，昔日成汉中书监王瑜为首，建康这里的四五位蜀中士人，便一起辞了那些朝廷小官，自各处飞奔来助力常府君，并依次担任了郡中主簿、五官掾，辅国将军门下司马、从事中郎，甚至让自家子侄兄弟仿照当日刘乘的先例，充为督邮与门下督骑，然後撸开袖子要帮着常府君搞土断了。
这还不算，刘乘立即发自己出生於本地的同族刘翘为晋陵郡丞，本地出身的老下属萧卓为侨立彭城太守，以亲信张重担任北固山铁瓮城屯将，并在刘阿干、刘翘的协助下於当地整备或者说整编原本的铁瓮城守军。
却空出了还算比较重要的侨立兰陵太守、侨立东海太守。
随即，常璩上任，立即徵辟了整个京口最无可争议的侨族，甚至是整个晋陵地区理论上唯一冠族，高平郗氏的郗恢担任自己的功曹，没有什麽反覆辞让徵辟，郗阿乞低着头骑着马就过去了。
然後，常璩再度徵辟北府大将、临淮太守萧锺之子萧迁之为辅国将军长史。
萧迁之绝对收到过他爹的提醒，最起码早有准备，也是飞快接受了徵辟。
这依然不算完，二月下旬，范宁与鱼、郑两位副手一起，带领着诸谢还有抽调的尚书台左民、度支令史，从琅琊郡中、寿春郡中经历过的一些户曹吏员，包括刘乘卫将军府幕下能划拉表格算帐的，也都开始进入晋陵地区，并盘查仓库、点验户口名录。
只差了一日，郗超与刘浪也抵达京口，前者召见祖父旧部後者往行京口故地。
就这样，又过了七八日，临近月底，得到范宁回信的二部尚书领卫将军刘乘，外加安抚大使谢安，在新抵达的高衡部护送下，带着几乎所有幕属，以及庾蕴、虞存这种明显要随着一起乾的名士朋友，甚至还有请了假的刘爽兄弟，一起进入丹徒京口，并住进了他心心念念的北固山铁瓮城，堂而皇之做了此地的临时主人。
第二日，就在铁瓮城内召开了一次临时会议。没错，晋陵是第一个进行渐次土断的江左大郡，而且靠近建康，能直接影响政治舆论，刘乘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确保他的土断坚决顺利的展开，所以他投入了超量的人事、政治、乡土与军事资源，等到万事俱备後，才亲自抵达坐镇，准备开始施展土断。
而关於晋陵本身，其实情势早就被讨论烂了，甚至去年秋日就讨论烂了。
扬州每一个郡的情势都不一样。
有的地多人少；有的人多地少；有的地方白籍人口占了一半还多，黄籍土族反而没有立足之地；有的几乎没有白籍但本地大族占据了所有田产，形成了大量隐户、隐田，形同白籍；还有的大部分地方治理都挺好，却在各处盘踞了相当多的达官显贵庄园；甚至有的地方，整体上看不出什麽，偏偏四处散布着大量獠人、岛夷；当然，还有什麽都能找到的吴郡。
回到晋陵郡这里。
晋陵郡很明显沿着运河分为南北两部分，南部人口较少一些，集中在无锡周边，也就是昔日安安妙妙所在，彼处有天师道庄园，有诸如吴郡顾氏在晋陵的分支，也就是顾恺之家里，黄籍土人比较多，需要的是整理、清肃地产总数和冒爵者；
而北部才是此番土断最重要的地方，因为这里是京口本镇所在，三个侨立郡背後，并不是简单的南徐州无地郡那麽简单，而是在数县之内，蝟集着的十几万来自於北徐州的白籍流人。
这些流人，跟北府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跟西府，也就是刘乘那里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包括两个彭城刘氏同族支系，也就是刘阿干、刘翘这两支，大家模模糊糊装糊涂的刘爽那一支，以及刘虎子麾下最信重的将领孙骁，幕属萧卓，都出身於此地。
不用怀疑，这就是晋陵土断之根本要害所在。
「请卫军放心，天师道这里绝不会出乱子，我们自己已经将之前较多的道众迁移到了会稽。」铁瓮城内，之前拜访过刘乘数次的晋陵郡上师言辞恳切，小心翼翼。「至於庄园道产的数额，五年前就已经清查过一次，这一次我也愿意尽量协助，实际上，我们早趁着春耕拿表格做了统计，并与郡中做了汇报，郡中尽管来验查便是。」
「天师道几处庄园那里应该确实没有问题，属下应该去过几次了，等土断开始，吴郡顾氏在无锡的分支庄园那里，属下也会亲自过去。」代替常璩过来的王瑜明显有些激动和跃跃欲试，非但立即插嘴，说到这话时还看了眼才十三四岁的顾恺之。「就从那里开始，确保清查无锡一带的田产，摒除其中伪冒官爵者。」
刘乘点了下头。「我家里很穷。」顾虎头明显不适应这个气氛，忍不住插嘴。「没有多少地，白籍流人肯定有，但也不会很多……」
「无妨，将来可以卖画，一幅画卖个百万钱，很快就富了。」刘乘失笑以对。
顾虎头面色涨红，初来乍到的他明显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大家都知道你家清贫。」给他解围的是素来爱表现的谢阿胡。「不过此事与穷不穷没关系，你家是晋陵郡中吴地大族第一，不查清楚你家，就没法往下查；反过来说，只要从你家里做了清查，接下来黄籍中有官爵减免的那些人，就没有能力阻挡郡中按图索骥了。」
顾恺之这才闭嘴。
「京口这里呢？」刘乘等二人说完，方才来问自己最信重的副手。「人手够吗？」
「应该没问题。」范宁脱口而出。「一旦开始，就分北徐州白籍和城外侨族别业两条线，而北徐州白籍自然是最主要的所在，我准备按照县、镇依次施行……不过，我们也好，郡吏也好，尚书台的那些令史也好，都没有经过这麽大规模的白籍清查与田土辨别的事情，也自然有些紧张。」
「镇中气氛如何？父老们可能理解？」刘乘继续望向一人。
「大家自然有些迟疑和不情愿，不过我们都尽量与乡里们做了分说。」刘阿乾亲爹刘迎公抢先来答。「而晓得我们能轻易入铁瓮城与卫军这里说上话，也还算和缓。」
「土断开始後，肯定不会就这麽和缓下去。」做过太守的刘靖却有些神色凝重。「肯定会……」
「会聚集百人以上，冲杀官府造反吗？」刘乘打断对方来问。
「那倒不至於有我们在，怎麽都不至於让他们鼓动起人来。」刘靖立即做答。「但是免不了纠纷、不满……而且杀人与顶撞官府对於此间人而言倒也不算是什麽非常之事。」「这就是我要劳动诸位长辈，还把家中诸位兄弟晚辈都调过来，乃至於让咱们的尚书郎请假回来的缘故……等开始落籍以後，你们不要窝在家里，要往市集中央去，往运河渡口上去，主动往纠纷处去，与他们做调解，做安抚，只要公平公正，未必要一意压制谁，遇到不妥当的，再报与我也无妨。」
刘乘继续吩咐，其实就是要借这些本地长老们的威望设立专项的、临时的巡回法庭罢了。
几人都赶紧答应。
「你刚刚想说话？」刘乘见状，复又扭头去喊座中边缘一人。「阿干？」
刘阿干赶紧跳起来：「卫军，我担心有人会造反。」
「谁？」
「不是谁，是哪一处，京口这里不会反的，都是自家人，总压得住，南边无锡人都是软蛋，也不会反，我是说海口那里。」刘阿干扬声以对。
在场众人中不少人微微色变，但刘乘还是有些发懵。
倒不是刘乘对晋陵失察，而是海口这个说法让他茫然……这後世淮上流人真正的精神圣地不是还在海里吗？总不能说是朱漄洲的海口吧？
没办法，其人只能正色来问：「你是说既阳吗？」
既阳是晋陵郡最东面靠海的地方，大约是後世江阴，而此时南通都还在海里呢。
「不是既阳，既阳其实还是吴地人、黄籍人多一些，不碍事。」刘阿干赶紧解释。「我是说京口这里往东走，顺着江面到海边交汇处，那里大约有三四千人，都只操船，不种地……」「我知道那些。」刘乘稍微放松下来。「我知道他们，原本给北府转运军粮的，平素做货运、渔业，我不是专门让人与他们交涉了吗？」
「卫军，我还没有来得及与你分说。」负责此事的刘吉利在之前刘阿干说话时愣是一句话都没有插，此时也只对上刘乘公事公办。「我自亲身来与那些人做过交涉……也给了你的条件，告诉他们京口这里人多地少，可以仿效芍陂的例子，让他们去北徐州，或者南下到吴兴太湖一带，给他们授田、改籍，并且依旧操船；可若是非要留在这里，就没法授田，打鱼可以不管，但那些做大宗货运的，总要开始交货物的抽税毕竟一定要改黄籍的。」
「他们怎麽说？」刘乘认真思索了一下，并没有察觉到自己对这些船民到了十恶不赦、不留余地的地步。
「他们坚持一定要维持过往。」刘吉利板着脸道。「既不去北面也不去南面，也不愿意种田，也不愿意改籍交税。」
「我就知道他们会如此。」刘阿干忍不住笑道。
刘乘沉默片刻，缓缓给出答覆：「不改籍不行，不然京口这里会觉得不公正，而且也不可能将京口百姓的田地与他们……」
「他们也未必要。」刘吉利冷笑一声。
「所以一定会反吗？」刘乘认真来问周边人。
「一定会反。」刘阿干抢先来言。「卫军，他们这些人本就是分不清水匪、渔民和货商的，若有个有威信的能压住也无妨，但他们也没有个主心骨，更不是一大族人。之前仗着北府的庇护，肆无忌惮，常常与我们这里为难，如今北府稳固下来，很少用到他们，没了军粮补贴，他们就已经很不爽利了，时不时与北府和我们闹出事端来……我觉得，他们里面有人说不得早起了祸心，等这边一开始土断，就趁机打着反对的旗号，来京口大抢一笔，跑去海上做盗匪。」
刘吉利没有反驳，其余人也没有驳斥。
而这就是土断这种超级大项目的麻烦了，哪怕是你投入了这麽多资源，做了这麽多准备，还是面临这种无可奈何的疑难之点。
不到万不得已，刘乘不愿意对这些白籍流民做出镇压举动，但他更不可能妇人之仁，放任这些人毁坏大局。具体到这件事情，他决不允许这几千船民将骚乱引入京口，也决不允许一个明确打着反对土断旗号的「起义」队伍，长时间存在和流窜。
必须要将这种可能彻底扼杀。
一念至此，其人反而失笑：「阿干，你上次汴水作战後得了将军号，但是一直没有一个侨立郡国太守……所以你知道我为什麽专门留下侨立兰陵郡与侨立东海郡太守没有任命了吧？」
刘阿干看了眼坐在那里不说话的张重，当即昂然来对：「我知道，卫军就是留给我和老张的！」
「吉利，你继续遣人做敷衍，不要亲自去了。」刘乘先扔下刘阿干，做另一边的吩咐。
「好。」刘吉利面无表情来答。
「阿干。」刘乘这才吩咐回来。「我不管你和张重怎麽打，又如何与高将军这里借兵做分说，我统统不管，你也随我许多年，晓得我的脾气，我只提三个要求……其一，他们没反之前，没抄起刀兵之前，不许动他们；其二，一旦动起来，决不许有人打到京口镇中来，影响土断；其三，我不允许已经亮刀子的人里面有逃出去，流窜到别处的……听明白了吧？」
「听明白了。」刘阿干肃然起来。
高衡、张重也起身拱手称喏。
「那就好。」刘乘这才睥睨来看其他人。「诸位，这件事情是军务机密，大家回去後，还要三日才会正式土断，期间谁如果轻易因为管不住嘴惹出祸事来，我可不管谁是亲眷，谁是故友，谁做的泄露，谁的脑袋就挂到铁瓮城下面去！
「不过，在这之前，咱们先把会开完，继续排查疑难之处。」
在场之人，多数凛然，如庾蕴、虞存、谢阿胡、顾虎头之类第一次有这番经历的，反而有些不安起来，还不如几个京口本地的老者来的淡然。甚至不如益州人王瑜表现的从容。
—————我是甚至不如成都人的分割线—————
太祖於铁瓮城论晋陵土断之策，议中有船民数千，兼略盗匪、商户，约之不应，徙之不允，乃定策剪除，特使诸将不得令船贼近京口镇。待议定，诸将佐去，与郗、谢、刘、从叔祖蕴等登望江楼。吉利观太祖颜色沉重，乃曰：「御龙竟效褚季野不欲闻人哭乎？然京口不哭，船民数千亦哭也，何如掩耳待之？」太祖凭栏对曰：「既望神州，岂乏人哭。唯数千人哭，何如十万人、百万人哭？」众皆凛然。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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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就是要任命常璩，而且要任命为晋陵太守这种在江左都重要至极的职务，还第一个任命，用自己刚刚达成的政治协议，为此人的上任保驾护航，并确保往後两年的任期。
这种情况下，即便是桓温、司马昱、皇帝、王彪之加一起都觉得不妥当，也不会真做阻拦的，否则就是动摇之前的一切政治互信了。
那麽问题来了，值得吗？
而且又为什麽？
对此，刘乘有两个理由。
於私人而言，昔日桓温门下这个蜀地降人小集团，算最早与刘乘产生连接的小团体，并且当初这个团体流亡到建康也是他一手促成，说白了，只是搞售後，都要给人一个交待，哪怕这个售後几乎相当於白白浪费资源。
更不要说这位《华阳国志》的作者反覆帮他整理《三国演义》了。
於公而言，那就更有说头了。
刘乘自诩要廓清大晋，天天喊着士庶天隔害了我大晋啊，但这里面有一个非常无奈，非常现实的问题，那就是士庶天隔已经很久了，基本上除了车胤那种能留名上下五千年的超级奋斗逼外，它就没有几个寒门出身的人才，包括车胤那个被载入史册的寒门，也不是真正符合後世理解的寒门……所以，你想做任何事情，就都只能使用士族，他真就没有非士族的人才。然而，士族内部也是有阶层的，除了一个冠族、二品甲门、次门的笼统序列，另一个很明显的阶层序列就是地域。
侨族-江东土族-後来北流士族（以石赵对北方统治为分界线）-荆州士族-关中士族-益州士族。
这里面，益州人属於歧视链最底层，哪怕是常璩这种学问的人，昔日蜀地士人领袖的存在，都只能心灰意冷，躲在南园这里，上午教教人读书识字，下午去修书。
日子其实过得很好，气候也挺合适，但他丝毫没再起仕途念想。
所以，刘乘就是要用士人中最底层的团体代表来彰显自己一贯的，公平对待所有士人的理念。
按照他当年跟谢安的说法，打到北面去，把一些江左士族挪到北面，再用一些北方人来到南面，这本身就会打破士族团体稳定性，拆解家门与地域。
而现在，刚刚获得一些顶层权力的他要用一个益州人开始自己目前为止最大的项目，本身就是一种政治宣告。
老子没忘了当年的那些话。
无论是当年关中离别，四人同车时他语出惊人，点评桓温整体战略失误其实是从没有公平对待蜀人开始的，还是与谢安、刘吉利说起士庶天隔时给出的那种妥协与尝试性讨论，都回到了这一点上。
刘乘就是要用常璩。
原本常璩本人也有点想拒绝的，虽说这些年在南园养着身体还算硬朗，可年纪到底有些大了，对此，刘乘郑重告诉这位蜀中士人领袖，这不光是他做不做这个太守的事情，而是蜀人能否藉此机会获得整体政治地位的提升，他应该发挥余热。
原话是——「常公便是死在晋陵任上，也可以使天下人知道，蜀中非无人也」。常璩无话可说，将缓慢而进展稳定远超《演义》的《华阳国志》文稿小心收起，接受了晋陵太守领辅国将军的任命……如刘乘想的那般，尚书台处几乎是带着一种一言难尽的沉默通过了这个任命，历阳的桓温也只是私下吐槽几句，而且也只是吐槽这些蜀人想做官可以找他，然後就闭嘴不说话，任由任命通过。
看的出来，这个任命确实对他们产生了一定的冲击。
而几乎是常璩得到尚书台任命的第一天，昔日成汉中书监王瑜为首，建康这里的四五位蜀中士人，便一起辞了那些朝廷小官，自各处飞奔来助力常府君，并依次担任了郡中主簿、五官掾，辅国将军门下司马、从事中郎，甚至让自家子侄兄弟仿照当日刘乘的先例，充为督邮与门下督骑，然後撸开袖子要帮着常府君搞土断了。
这还不算，刘乘立即发自己出生於本地的同族刘翘为晋陵郡丞，本地出身的老下属萧卓为侨立彭城太守，以亲信张重担任北固山铁瓮城屯将，并在刘阿干、刘翘的协助下於当地整备或者说整编原本的铁瓮城守军。
却空出了还算比较重要的侨立兰陵太守、侨立东海太守。
随即，常璩上任，立即徵辟了整个京口最无可争议的侨族，甚至是整个晋陵地区理论上唯一冠族，高平郗氏的郗恢担任自己的功曹，没有什麽反覆辞让徵辟，郗阿乞低着头骑着马就过去了。
然後，常璩再度徵辟北府大将、临淮太守萧锺之子萧迁之为辅国将军长史。
萧迁之绝对收到过他爹的提醒，最起码早有准备，也是飞快接受了徵辟。
这依然不算完，二月下旬，范宁与鱼、郑两位副手一起，带领着诸谢还有抽调的尚书台左民、度支令史，从琅琊郡中、寿春郡中经历过的一些户曹吏员，包括刘乘卫将军府幕下能划拉表格算帐的，也都开始进入晋陵地区，并盘查仓库、点验户口名录。
只差了一日，郗超与刘浪也抵达京口，前者召见祖父旧部後者往行京口故地。
就这样，又过了七八日，临近月底，得到范宁回信的二部尚书领卫将军刘乘，外加安抚大使谢安，在新抵达的高衡部护送下，带着几乎所有幕属，以及庾蕴、虞存这种明显要随着一起乾的名士朋友，甚至还有请了假的刘爽兄弟，一起进入丹徒京口，并住进了他心心念念的北固山铁瓮城，堂而皇之做了此地的临时主人。
第二日，就在铁瓮城内召开了一次临时会议。没错，晋陵是第一个进行渐次土断的江左大郡，而且靠近建康，能直接影响政治舆论，刘乘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确保他的土断坚决顺利的展开，所以他投入了超量的人事、政治、乡土与军事资源，等到万事俱备後，才亲自抵达坐镇，准备开始施展土断。
而关於晋陵本身，其实情势早就被讨论烂了，甚至去年秋日就讨论烂了。
扬州每一个郡的情势都不一样。
有的地多人少；有的人多地少；有的地方白籍人口占了一半还多，黄籍土族反而没有立足之地；有的几乎没有白籍但本地大族占据了所有田产，形成了大量隐户、隐田，形同白籍；还有的大部分地方治理都挺好，却在各处盘踞了相当多的达官显贵庄园；甚至有的地方，整体上看不出什麽，偏偏四处散布着大量獠人、岛夷；当然，还有什麽都能找到的吴郡。
回到晋陵郡这里。
晋陵郡很明显沿着运河分为南北两部分，南部人口较少一些，集中在无锡周边，也就是昔日安安妙妙所在，彼处有天师道庄园，有诸如吴郡顾氏在晋陵的分支，也就是顾恺之家里，黄籍土人比较多，需要的是整理、清肃地产总数和冒爵者；
而北部才是此番土断最重要的地方，因为这里是京口本镇所在，三个侨立郡背後，并不是简单的南徐州无地郡那麽简单，而是在数县之内，蝟集着的十几万来自於北徐州的白籍流人。
这些流人，跟北府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跟西府，也就是刘乘那里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包括两个彭城刘氏同族支系，也就是刘阿干、刘翘这两支，大家模模糊糊装糊涂的刘爽那一支，以及刘虎子麾下最信重的将领孙骁，幕属萧卓，都出身於此地。
不用怀疑，这就是晋陵土断之根本要害所在。
「请卫军放心，天师道这里绝不会出乱子，我们自己已经将之前较多的道众迁移到了会稽。」铁瓮城内，之前拜访过刘乘数次的晋陵郡上师言辞恳切，小心翼翼。「至於庄园道产的数额，五年前就已经清查过一次，这一次我也愿意尽量协助，实际上，我们早趁着春耕拿表格做了统计，并与郡中做了汇报，郡中尽管来验查便是。」
「天师道几处庄园那里应该确实没有问题，属下应该去过几次了，等土断开始，吴郡顾氏在无锡的分支庄园那里，属下也会亲自过去。」代替常璩过来的王瑜明显有些激动和跃跃欲试，非但立即插嘴，说到这话时还看了眼才十三四岁的顾恺之。「就从那里开始，确保清查无锡一带的田产，摒除其中伪冒官爵者。」
刘乘点了下头。「我家里很穷。」顾虎头明显不适应这个气氛，忍不住插嘴。「没有多少地，白籍流人肯定有，但也不会很多……」
「无妨，将来可以卖画，一幅画卖个百万钱，很快就富了。」刘乘失笑以对。
顾虎头面色涨红，初来乍到的他明显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大家都知道你家清贫。」给他解围的是素来爱表现的谢阿胡。「不过此事与穷不穷没关系，你家是晋陵郡中吴地大族第一，不查清楚你家，就没法往下查；反过来说，只要从你家里做了清查，接下来黄籍中有官爵减免的那些人，就没有能力阻挡郡中按图索骥了。」
顾恺之这才闭嘴。
「京口这里呢？」刘乘等二人说完，方才来问自己最信重的副手。「人手够吗？」
「应该没问题。」范宁脱口而出。「一旦开始，就分北徐州白籍和城外侨族别业两条线，而北徐州白籍自然是最主要的所在，我准备按照县、镇依次施行……不过，我们也好，郡吏也好，尚书台的那些令史也好，都没有经过这麽大规模的白籍清查与田土辨别的事情，也自然有些紧张。」
「镇中气氛如何？父老们可能理解？」刘乘继续望向一人。
「大家自然有些迟疑和不情愿，不过我们都尽量与乡里们做了分说。」刘阿乾亲爹刘迎公抢先来答。「而晓得我们能轻易入铁瓮城与卫军这里说上话，也还算和缓。」
「土断开始後，肯定不会就这麽和缓下去。」做过太守的刘靖却有些神色凝重。「肯定会……」
「会聚集百人以上，冲杀官府造反吗？」刘乘打断对方来问。
「那倒不至於有我们在，怎麽都不至於让他们鼓动起人来。」刘靖立即做答。「但是免不了纠纷、不满……而且杀人与顶撞官府对於此间人而言倒也不算是什麽非常之事。」「这就是我要劳动诸位长辈，还把家中诸位兄弟晚辈都调过来，乃至於让咱们的尚书郎请假回来的缘故……等开始落籍以後，你们不要窝在家里，要往市集中央去，往运河渡口上去，主动往纠纷处去，与他们做调解，做安抚，只要公平公正，未必要一意压制谁，遇到不妥当的，再报与我也无妨。」
刘乘继续吩咐，其实就是要借这些本地长老们的威望设立专项的、临时的巡回法庭罢了。
几人都赶紧答应。
「你刚刚想说话？」刘乘见状，复又扭头去喊座中边缘一人。「阿干？」
刘阿干赶紧跳起来：「卫军，我担心有人会造反。」
「谁？」
「不是谁，是哪一处，京口这里不会反的，都是自家人，总压得住，南边无锡人都是软蛋，也不会反，我是说海口那里。」刘阿干扬声以对。
在场众人中不少人微微色变，但刘乘还是有些发懵。
倒不是刘乘对晋陵失察，而是海口这个说法让他茫然……这後世淮上流人真正的精神圣地不是还在海里吗？总不能说是朱漄洲的海口吧？
没办法，其人只能正色来问：「你是说既阳吗？」
既阳是晋陵郡最东面靠海的地方，大约是後世江阴，而此时南通都还在海里呢。
「不是既阳，既阳其实还是吴地人、黄籍人多一些，不碍事。」刘阿干赶紧解释。「我是说京口这里往东走，顺着江面到海边交汇处，那里大约有三四千人，都只操船，不种地……」「我知道那些。」刘乘稍微放松下来。「我知道他们，原本给北府转运军粮的，平素做货运、渔业，我不是专门让人与他们交涉了吗？」
「卫军，我还没有来得及与你分说。」负责此事的刘吉利在之前刘阿干说话时愣是一句话都没有插，此时也只对上刘乘公事公办。「我自亲身来与那些人做过交涉……也给了你的条件，告诉他们京口这里人多地少，可以仿效芍陂的例子，让他们去北徐州，或者南下到吴兴太湖一带，给他们授田、改籍，并且依旧操船；可若是非要留在这里，就没法授田，打鱼可以不管，但那些做大宗货运的，总要开始交货物的抽税毕竟一定要改黄籍的。」
「他们怎麽说？」刘乘认真思索了一下，并没有察觉到自己对这些船民到了十恶不赦、不留余地的地步。
「他们坚持一定要维持过往。」刘吉利板着脸道。「既不去北面也不去南面，也不愿意种田，也不愿意改籍交税。」
「我就知道他们会如此。」刘阿干忍不住笑道。
刘乘沉默片刻，缓缓给出答覆：「不改籍不行，不然京口这里会觉得不公正，而且也不可能将京口百姓的田地与他们……」
「他们也未必要。」刘吉利冷笑一声。
「所以一定会反吗？」刘乘认真来问周边人。
「一定会反。」刘阿干抢先来言。「卫军，他们这些人本就是分不清水匪、渔民和货商的，若有个有威信的能压住也无妨，但他们也没有个主心骨，更不是一大族人。之前仗着北府的庇护，肆无忌惮，常常与我们这里为难，如今北府稳固下来，很少用到他们，没了军粮补贴，他们就已经很不爽利了，时不时与北府和我们闹出事端来……我觉得，他们里面有人说不得早起了祸心，等这边一开始土断，就趁机打着反对的旗号，来京口大抢一笔，跑去海上做盗匪。」
刘吉利没有反驳，其余人也没有驳斥。
而这就是土断这种超级大项目的麻烦了，哪怕是你投入了这麽多资源，做了这麽多准备，还是面临这种无可奈何的疑难之点。
不到万不得已，刘乘不愿意对这些白籍流民做出镇压举动，但他更不可能妇人之仁，放任这些人毁坏大局。具体到这件事情，他决不允许这几千船民将骚乱引入京口，也决不允许一个明确打着反对土断旗号的「起义」队伍，长时间存在和流窜。
必须要将这种可能彻底扼杀。
一念至此，其人反而失笑：「阿干，你上次汴水作战後得了将军号，但是一直没有一个侨立郡国太守……所以你知道我为什麽专门留下侨立兰陵郡与侨立东海郡太守没有任命了吧？」
刘阿干看了眼坐在那里不说话的张重，当即昂然来对：「我知道，卫军就是留给我和老张的！」
「吉利，你继续遣人做敷衍，不要亲自去了。」刘乘先扔下刘阿干，做另一边的吩咐。
「好。」刘吉利面无表情来答。
「阿干。」刘乘这才吩咐回来。「我不管你和张重怎麽打，又如何与高将军这里借兵做分说，我统统不管，你也随我许多年，晓得我的脾气，我只提三个要求……其一，他们没反之前，没抄起刀兵之前，不许动他们；其二，一旦动起来，决不许有人打到京口镇中来，影响土断；其三，我不允许已经亮刀子的人里面有逃出去，流窜到别处的……听明白了吧？」
「听明白了。」刘阿干肃然起来。
高衡、张重也起身拱手称喏。
「那就好。」刘乘这才睥睨来看其他人。「诸位，这件事情是军务机密，大家回去後，还要三日才会正式土断，期间谁如果轻易因为管不住嘴惹出祸事来，我可不管谁是亲眷，谁是故友，谁做的泄露，谁的脑袋就挂到铁瓮城下面去！
「不过，在这之前，咱们先把会开完，继续排查疑难之处。」
在场之人，多数凛然，如庾蕴、虞存、谢阿胡、顾虎头之类第一次有这番经历的，反而有些不安起来，还不如几个京口本地的老者来的淡然。甚至不如益州人王瑜表现的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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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祖於铁瓮城论晋陵土断之策，议中有船民数千，兼略盗匪、商户，约之不应，徙之不允，乃定策剪除，特使诸将不得令船贼近京口镇。待议定，诸将佐去，与郗、谢、刘、从叔祖蕴等登望江楼。吉利观太祖颜色沉重，乃曰：「御龙竟效褚季野不欲闻人哭乎？然京口不哭，船民数千亦哭也，何如掩耳待之？」太祖凭栏对曰：「既望神州，岂乏人哭。唯数千人哭，何如十万人、百万人哭？」众皆凛然。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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