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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始斩龙足(中)

    布告、消息都已经放了出去,三日後,也就是三月初二,晋陵土断才会南北同时开启o

    而旁观了铁瓮城那场会议的谢安、郗超、庾蕴、虞存等人都一致认为,或者最起码从他们的评判标准来看,晋陵这里的土断准备过於充足了,应该不会出问题,接下来只要看到底花多少时间,成果到底有多大就行了。

    但也不可能为此提前开始,平白惹乱子。

    故此,接下来三日,刘乘只好耐心等在了北固山上。

    不是没有事情,刘迎公这个人明显是感觉撑腰的来了,动不动就喜欢带着一群姓氏各异老头子上来拜谒刘卫军和一堆名士、权贵,然後旧老头子带新老头子,包括一些年轻人也都渐渐上来了————你瞧瞧,放当年,这北固山咱们想掏空家底送礼都要排队,还不一定进的去,这次轮到自家人当主人了。

    可你还别说,这时候这麽干是对土断肯定是有利的,刘乘也乐意每天上午下午陪着这些淮上白籍流民的长老们瞎扯。

    来的时候以礼相对,该喊叔伯喊叔伯,上午来的就留到中午吃顿饭,下午来的就一起喝茶,这些人送来的咸鱼、寒具,刘乘也毫不客气全都收下,人走的时候则要回赠炒茶、

    丝绢、白纸,还邀请对方跟着刘迎公一起有空没空常去南园那边坐坐,便是他不在家,刘任公他们也在,京口的事情,本就该大家商议着来。

    至於说年轻人,愿意从军的从军,愿意做令史的做令史,放不下家里,或者觉得官位

    没达到预期的也无妨,留个名刺给你们,让对方将来什麽时候有需求了,就来找自己或者刘吉利。

    这里必须要点名称赞谢安,他的身份竟然也能坐得住,且甘心当个摆设道具。

    你看,这就是江东第二名士,外戚谢氏的当家人,当今太后的舅舅,皇帝的舅公!

    这一点,莫说其余那几个名士,连郗超都拉不下那个身份来,甚至刘吉利只要是刘迎公在也都不愿意多坐。

    这伙子人,整日躲在望江楼上看风景,瞎扯淡。

    当然,刘乘也喜欢登楼,上午下午中午,都用来招待客人,傍晚时分免不了也登楼望北,并参与这些人的瞎扯淡————不然你干嘛去呢?

    而这三日,北固山顶上的望江楼越来越热闹————之前在江乘帮忙协调部队的蒋干,在家装病等到天师道改革才重新跳出来、活过来的孙绰,还有一直愁眉苦脸,偏偏又不愿意走的僧支道林,也都陆续过来了,加上本就在这里的几人,自然热闹。

    且说,这帮人本就是会稽兰亭的底子。

    昔日的兰亭六十三友,除了死掉的王玄之那几人外,也堪称聚是纯碰巧,散是满天星了,尤其是随着部分成员的政治身份达到极致,作为一个名士团体招牌的影响力也到了一定份上,以至於按照刘乘观察,这个松散团体甚至产生了一点类似於传统的自我标榜特色。

    比如越来越紧密的内部协调合作。

    年前那档子事,就王述和刘乘的政治站位,都不用说什麽我不杀伯仁了,最起码要像王羲之跟王述那样老死不相往来才对头,但双方愣是都把持住了。

    很难说这里面有没有这层考量。

    眼下庾蕴、虞存一直跟着刘乘,包括僧支道林这里反覆蹭来蹭去,则是从另一个角度做指望的。

    当然,跟明显还比较松散的政治底色相比,这伙子人最大的特色,就是聚在一起,真就是什麽都敢说,哪怕在京口,也有一种山高桓温远的气势。

    第一天晚上还好,那时候人不多,刘乘还刚刚下达了军事命令,所以也就是看看风景,只刘吉利吐槽了一下刘乘,太把那几千船民当回事了,不让那些人靠近京口镇可以理解,毕竟怕引起骚乱,但中间听闻讯息後反覆斟酌,下达个镇压的命令都明显脸色沉重了不少又算怎麽回事?

    你刘阿乘是没见过流民演化的盗匪,还是没被老乡劫过?又或者是去北面这麽多年反而不敢杀人了?再这麽下去,是不是要学褚裒那般听不得人哭了?

    只人家褚裒是真听不得人哭,你是装作听不得人哭。

    刘乘当然晓得对方是冲着刘阿干来的,也晓得如何对付这厮,便乾脆承认自己现在越来越在乎人命了,只不过一家人何如一路人哭,不得已如此而已。

    那副样子,好像又回到了「安得广厦千万间」的时候。

    刘吉利心虚之余讨了个没趣,也只能闭嘴。

    但也只是还好了一天,从第二日开始,他们果然就开始讨论升级了。

    第三日晚上的时候,更是肆无忌惮了。

    例行的,乃是从告知蒋干褚裒当日戏剧性的精神—身体大崩溃开始————但凡上这个楼开始扯淡,就不可能不说太后亲爹的那件破事,也可能还有想问问蒋干,当时隔空乾死褚裒的到底是谁的意思,但蒋干只是被这种名士风度给惊吓到了。

    逼的他们不得不继续扯淡。

    乃是从褚裒说到荀羡,说到王洽,说到殷浩、谢尚,说到北伐,说到土断,说到桓温,说到这次晋陵太守的任命,以及不可避免的说到了这次京口十几万白籍全面换册。

    而等到刘乘上去的时候,他意外的成为了靶子。

    「嘉宾说的对!」眼见着刘乘登楼,坐在那里晒夕阳、吹春风的谢安忽然指着来人下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定论。「君不见刘御龙在此吗?刘御龙与大司马恰是嘉宾之前论调之阴阳所系。」

    「我阴阳谁了?」刘乘茫然不解,顺势落座。「你们又在说什麽?」

    「在说大司马。」庾蕴笑道。「一开始只是说大司马此番进驻历阳是不是着急,然後又回到土断、北伐,结果吉利忽然感慨了一句,说大司马北伐,终究还是为了寸寸逼入建康,倒不如说是东征————於是嘉宾便开始详细讲述桓公之北伐大功。」

    刘乘点头:「那为何又扯上我?」

    「因为即便是嘉宾,也没有驳斥吉利半句话,只是在讲大司马北伐之功。」谢安笑道。

    刘乘也不由来笑。

    没办法,桓温北伐之心,那真是路人皆知,老头自己私下也不讳言,就是要借北伐之功侵夺江左,也实际上这麽干了,甚至刚刚乾了最大一票。

    怎麽也没法反驳。

    於是乎,郗超只好反覆强调,如果没有桓温西征成汉,然後一伐取长安,二伐取洛阳,先击退氐人集团,再收降羌人集团,整个长江沿线是不可能享受到这种和平安泰的,也不可能靠着残破的中原地区抵御住石赵崩塌、慕容鲜卑崛起过程中的北方冲击。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就是北伐的大英雄。

    至於谢安忽然转火到自己身上,刘乘几乎是一瞬间便察觉到对方思路,晓得对方要说什麽,却并不在意。

    「御龙如何与大司马相类?」果然,刘吉利认真来问。

    「御龙北伐之心,人尽皆知。」孙绰忽然插嘴,摇头晃脑以对。「按照东山所叙,其人十五岁孤身流离,便以北伐为志,随後十年,更可谓言行一概。」

    「确系如此。」刘吉利点头道。「他刚刚到江乘,短褐绲裤去高将军家里乞食的当日,也就是刚刚吃了一顿像样的饭食,回来路上遇到我在溪中捕鱼,便说此生若有机会能效祖公死於中原而望河北,便当如脚下溪水,一去不返————我当时便晓得,今日恐怕遇到一个真英雄了,不如随他去————倒是刘虎子,当时还只以为我要去投奔他,也不知道如今想到当日,会不会面红耳赤。」

    在场之人都没有想到还有这番经历,也都诧异。

    「也就是今日能坐在这望江楼上指天说地,其实,天下草莽之中,溪泽之畔,何曾缺过英雄,只不过他们都遇不到谢东山这般好心人,愿意给我和吉利一封荐书,得以遇到嘉宾与蔡公————早在当时便已经饿死了。」刘乘悠悠笑道。「不过越是如此,越显得谢东山刚刚所言之精妙。」

    「东山先生到底什麽意思?」刘吉利当然要尊重谢安。

    「他和孙公的意思是,北伐这件事情,在大晋这里,天然就有大义,但也天然就是内斗的刀枪。」刘乘非但不在乎,甚至主动解说起了谢安对自己的污蔑。「所以一旦执行起来,是无法分辨其中大义居多,还是内斗居多的,甚至不是发动者本身心意能决定的————

    桓公如此,褚裒如此,荀羡如此,谢安西如此,我也如此。」

    话到这里,刘乘瞥了眼谢安,将对方想说的话主动说了出来:「那几位,估计诸位这几日已经说烂了,就拿我自己来说,我的北伐本心,委实无人可以质疑。便是我自己,中

    间稍有疑惑,可这几年也越来越坚定了。

    「但这番志气,既不耽误我靠着两次随从北伐的战功於大司马那里获得大量支持,越过限制,出任琅琊;也不耽误我之前靠着在淮上战功,获得今日土断之权,继而在朝廷这里获取如此多的人事、政治、经济权责,以至於一面堂而皇之任用私人故交,羽翼地方;

    一面洗新炼旧,藉机竖立权威。

    「谢公,你是这个意思吧?」

    「御龙自有自知之明。」谢安感慨一时。「又有一番坦荡。」

    「我自然坦荡,但是谢公却不够坦荡。」刘乘毫不客气道。「你不过是想说我此番人事任命,明显是优先淮上北流次门,而没有与侨族、土族半分余地。」

    「东山先生若是这个意思,那就不免失於公道了。」刘吉利闻言,忽然情绪激动起来。

    谢安欲言又止,乾脆闭嘴。

    他哪有这个意思?不过是想打个圆场,省的刘吉利和郗嘉宾两个过於讲究的说下去真的产生争端,所以见刘乘一来,便祸水东引,反正这俩人总不好在刘乘身上分出个敌我来。

    而刘乘也明显懂这个意思,直接认下了。唯独临到末了,复又把水泼回来。

    「东山先生,土断这件事情,固然让许多北流次门得了前途。」刘吉利正色起

    来。「然而,说一千道一万,土断的根本,难道不是让淮上白籍流民交赋税?换言之,这件事情,本就是要我们这些人平白为了北伐交赋税,却如何连一点官职都不愿意放下来?

    之前让我们去北伐,都还晓得拿一些将军号、侨立太守换我们卖命呢?」

    「你说的对。」谢安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外面熙熙攘攘的京口镇,老老实实认了错,当然也是按照刘乘示意,替那厮安抚想求官的这几人。「之前淮上流人也一直实际上承担兵役,又不是真的逍遥快活,而现在,西府、北府依然是淮上流民为主,却又要他们子弟在後面交税,没道理让人家加了这些东西,却不给官职————天下没有这个道理。」

    「东山先生气度非凡。」刘吉利见到谢安这般乾脆认错,就好像之前刘乘主动认下自己趁机夺权一样,到底是无可奈何,只能点头,然後称赞对方。

    「可惜,不是人人都如谢公这般气度的。」刘乘在夕阳下眯着眼睛来对。「而且这天底下的事情也总不是一直公平的————江东土族,丝毫不觉得土断是帮他们分担这些年日益艰难的北伐背负,只会觉得我清查冒爵和庄园内的白籍,是在逼他们多纳税:侨族更是只会念着自己的官位又被淮上次族给挤占了,愤恨不平————殊不知,这本是他们欠淮上士民的债务,我都没按照京口本地赌场的规矩算利息。」

    此言一出,楼上气氛不免紧张,只有蒋干听了一天的奇闻,此时又听到这些,只觉得涨了见识,而卫将军一如既往的狡猾—分明到底是占了许多权势、官职,还要这些人自家惴惴不安的。

    过了片刻,还是孙绰来笑:「既如此,御龙何妨将土断的职司让出来,省的这般不平。」

    「我才不舍得呢!」刘乘毫不客气笑回道。「真要是让出去,将来怎麽给你们安排好

    职司?再说了,这件事情,除了我,只有桓公一人做得————你们真敢让他过来?」

    听到「安排职司」,庾蕴也笑着插了句嘴:「那不土断又如何?」

    「不土断,如何大举北伐?」刘乘依旧悠悠。「不北伐何以承桓公东征之志?就好像我不去为淮上次族争权夺利,又如何承我北伐之志呢?」

    众人皆不能答,只能勉强哈哈大笑。

    我是皆不能答的分割线太祖土断严苛,凡一郡启,必先下郡中要职,任用信重。王右军闻之,与书曰:「君志在北伐,何故以土断事而行内里争斗,岂不违志失仁?」太祖回信曰:「孔子任司寇,隳三都,必大不仁。」

    《世说新语》.政事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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