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风尘

    李玄一路风尘,踏过北地万里雪原,横穿数座凡人大城,终于抵达柳漓烟生前无数次念叨的观日崖。

    崖下是万顷沧溟,浪涛日夜不息撞击黑色礁石,轰鸣声响彻整片海岸。

    崖顶风大,吹得他素色长袍猎猎作响,发间那根老旧竹簪被海风拂动,微微摇晃。

    没有寻任何遮蔽,就这般静静盘膝坐在冰冷的青石之上,望着漆黑无垠的大海。

    怀中瓷瓶里灰白色的药粉早已失了竹墨清香,只剩尘土腐朽的死气,那是他走遍北地,

    寻来能暂缓归墟毒素侵蚀的丹药,可药能压住经脉的剧痛,却压不住心口那道永不愈合的裂痕。

    阿竹的话语反复在耳畔回荡。

    柳漓烟曾倚着竹林青石,望着南飞雁群轻声说,待到诸事了结,便随他来东海,看一轮红日自万顷波涛之中缓缓升起。

    她说想看金光铺满海面,想听浪潮漫过礁石的声响,想把双脚浸入微凉海水,感受潮水漫过脚踝的温柔。

    那时他满心皆是归墟秘辛,一心想要查清当年那场浩劫的真相,想要寻到彻底根除她体内剧毒的办法。

    他总敷衍着应下,许诺来日方长,待大事了结,便陪她走遍四海。

    他以为来日尚且漫长,待他终于放下所有执念,放下追寻多年的线索,回头之时,竹林空寂,青石犹在,人已长眠。

    夜色深沉,星子稀疏散落在海面之上。李玄取出那根竹簪,指尖一遍遍摩挲簪尾那个浅淡的“玄”字。

    火光之下才窥见的心意,迟到了整整数十载。

    她将爱慕藏在一根日日束发的竹簪里,藏在一句句轻描淡写的心愿之中,从不言说,从不索取,只默默等候他回头。

    海风呜咽,如同无人倾听的叹息。

    他低声呢喃,声音被长风撕碎,飘散在茫茫沧海:“漓烟,我来到东海了。你心心念念的观日崖,我替你寻到了。”

    天际渐渐泛起一层极淡的鱼肚白,夜色缓缓褪去。

    远海尽头,一抹金红悄然撕破灰蓝云层,一轮红日缓缓挣脱海面束缚,万丈霞光瞬间铺洒开来。

    金红色的光芒铺满整片海面,波光粼粼,碎金随浪涛起伏,壮阔得令人心颤。

    这便是她穷尽一生想要看见的海上日出。

    李玄缓缓站起身,迎着漫天霞光,下意识侧过头。

    往日里,他总习惯在遇见绝美景致时,转头看向身侧,想要同她分享眼底震撼。可这一次,身侧只有呼啸长风,空空荡荡。

    他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话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好看吗?”他对着茫茫沧海低语,指尖紧紧攥着竹簪,“你瞧,太阳从海里升起来了,和你想象的一模一样。”

    竹簪冰凉,贴着他掌心,再也不会有人笑着回应他。

    李玄在崖顶静坐至正午,日头高悬,霞光散尽,海面归于平静。他不愿就此离去,

    沿着海岸线缓步走向山脚下的渔村。渔村烟火缭绕,渔民往来,孩童追逐嬉闹,处处都是鲜活的人间气息。

    他漫无目的行走,目光不自觉扫过街巷之中每一个身着青衫的女子。

    心底残存着一丝卑微、近乎可笑的奢望。

    或许,或许只是或许,命运尚有一丝转机。

    他太渴望再听见那一声“傻子”,太想再看见她眉眼含笑的模样。

    行至一处码头,人流熙攘。一名青衣女子背对着他,

    静静立在渔船边,眺望海面。身形清瘦,长发松松束起,发间别着一支素色木簪。

    李玄浑身血液骤然凝固,呼吸停滞。

    无数日夜思念堆叠,瞬间冲破所有理智。他不顾周遭路人诧异的目光,快步冲上前,脚步仓促,险些撞翻路边渔筐。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想要触碰那人的肩头。

    “漓烟……”

    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庞映入眼帘,眉眼平淡,带着海边女子特有的风霜,诧异又戒备地看向突然冲上来的李玄。

    “这位道长,你认错人了。”

    短短一句话,如同寒冰利刃,狠狠刺穿李玄所有虚妄的幻想。

    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方才汹涌而起的期冀,转瞬碎裂,化为更加刺骨的寒凉。

    他讪讪收回手,喉间干涩发紧,勉强扯出一抹难看的笑意。

    “抱歉,是在下唐突了。”

    女子匆匆转身离开,汇入人群,很快消失在街巷深处。

    李玄孤零零站在码头,海风掀起他的衣摆。他望着女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未曾挪动脚步。

    北地雪原,他错认猎户;东海渔村,他错认陌生女子。

    他明知阴阳殊途,再无重逢之日,却总控制不住自己,追逐任何一点相似的轮廓。

    每一次满怀期待奔赴,最后只剩下无尽的落空。

    他自嘲地低笑一声,笑声淹没在浪潮声里。

    原来失去一个人之后,眼底所见,万事万物,都会变成她的影子。可所有影子,终究不是她本身。

    入夜,李玄寻了一处临海石洞暂作歇息。石洞背风,能听见外面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

    这是离开青竹林之时,阿竹交给他的。说是柳漓烟生前时常翻阅,却从未示人。他一路奔波,心绪纷乱,直至此刻,才有勇气翻开。

    薄册纸张泛黄,字迹清秀柔和,是柳漓烟独有的笔迹。

    没有高深功法,没有修炼心得,一页页,写满细碎寻常的心愿。

    “想同他一起看北地大雪,踏雪漫行,看雪落满肩头。

    想去东海观日,看红日跃出海面,听潮起潮落。

    想再见一次夏夜萤火,像年少时那般,并肩坐在青石上看流萤飞舞。

    想听他放下所有执念,不再四处奔波,就留在竹林,陪我晒一晒太阳。

    想再唤他一声傻子,哪怕只一次也好。”

    字字句句,皆是她未曾宣之于口的期盼。

    李玄指尖轻轻抚过纸页,眼眶酸胀发烫。他从前总以为,她随口提起这些风景,只是闲时闲谈。

    如今才幡然醒悟,那不是闲谈,是她一次次小心翼翼发出的邀约。

    她知晓他心系归墟旧事,知晓他背负沉重过往,所以从不逼迫,只是轻轻提起,等待他主动停下脚步。

    可他一次,又一次,错过了她所有隐晦的期待。

    他忙着追查线索,忙着寻找解药,忙着对抗宿命,却忘了陪伴才是最难能可贵的良药。

    她独自守着竹林,忍受剧毒日夜侵蚀灵脉的蚀骨疼痛,独自熬过无数个难眠长夜,把所有委屈与痛楚尽数藏起,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向上飘散,转瞬熄灭。

    李玄闭上双眼,心脏像是被无数细线紧紧缠绕,越收越紧。

    他想起柳漓烟日渐苍白的面容,想起她时常指尖冰凉,被他握住时,总是轻描淡写说只是天冷。

    那根本不是天寒,是归墟剧毒不断蚕食灵脉,生生抽走她一身暖意。

    “漓烟,是我负你。”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破碎,“倘若当初,我早些放下执念,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洞外海浪轰鸣,无人回应他的忏悔。

    夜深,倦意席卷而来,李玄靠着冰冷石壁沉沉睡去,意识坠入一场虚幻梦境。

    他又回到那片熟悉的青竹林。晨雾缭绕,竹叶沙沙作响。

    柳漓烟立在青石之上,一身青衫,长发用那根竹簪束起,眉眼温柔,眼角带着浅浅梨涡。

    她手持一截青竹枝,听见脚步声,缓缓回过头。

    “傻子。”

    熟悉的声音响起,轻柔婉转,一如往昔。

    李玄心脏猛地一颤,快步冲上前,想要伸手拥抱她。

    他想要抓住这来之不易的重逢,想要告诉她,他再也不走了,他愿意留在竹林,陪她岁岁年年。

    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衣袖的刹那。

    冰冷的海风灌入石洞,篝火已经燃尽,只剩一堆灰烬。天色蒙蒙亮,洞外依旧是茫茫沧海,浪潮往复不息。

    李玄猛地惊醒,大口喘息,额角布满冷汗。他下意识伸手向前抓握,掌心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梦里的温度早已消散,只剩下刺骨寒凉包裹全身。

    他缓缓蜷缩起身子,将竹簪紧紧贴在胸口,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呜咽。

    他多希望这场梦不要醒来。哪怕明知只是幻境,哪怕只能短暂相见,也好过独自面对这无尽孤寂的人间。

    归墟残留的毒素,长久郁结的心痛,日夜不休的煎熬,正在一点点蚕食他的根基。

    方才梦境激荡心绪,经脉之中剧痛骤然爆发。

    李玄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暗红血迹顺着指缝滴落在冰冷石地上。

    灵力紊乱,修为持续衰退。他清楚,自己寿元已经所剩无几,可他并不惧怕死亡。

    他拼命想要记住柳漓烟的眉眼,记住她说话的语调,记住她忍俊不禁时眼角的梨涡,记住她所有未曾实现的心愿。

    可越是刻意回想,那些鲜活的画面越是飘忽不定,如同冰雪遇见暖阳,一点点消融。

    一旦他彻底遗忘,这世间,就再也没有人完整记得柳漓烟。

    她来过这世间一遭,爱过,等过,痛过,最后孤寂离去。若连记忆都消散,那她数十载岁月,便如同从未存在。

    李玄缓缓站起身,擦去唇角血迹。他走到洞口,望向远处翻涌的东海。

    日出他已经替她看过,壮阔海景尽收眼底。接下来,他还要南下,去寻找夏日萤火。

    她想要看流萤似星子落地,他便踏遍千山万水,替她寻到那片萤火之地。

    往后漫长岁月,他会走完她所有未曾抵达的远方。

    看遍四海风物,历经四季更迭。只是从此以后,身边再无并肩之人。

    他会将沿途所有风景,讲给竹林冰冷的青石听,讲给发间这根竹簪听。

    李玄抬手,轻轻抚过竹簪簪尾那个“玄”字。

    指尖触碰刻痕的瞬间,一丝极淡、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残魂气息,悄然自竹簪之中飘散出来,转瞬消散在海风之中。

    李玄瞳孔骤然一缩,心神巨震,是幻觉吗?

    是归墟毒素侵蚀神魂,催生出的幻象,还是她真的留下一缕残念,藏在这根相伴数十载的竹簪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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