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绿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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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泛起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寒雾缠绕整片青竹林,湿冷雾气浸透衣衫。
李玄提着一盏蒙尘纸灯缓步走出竹林,脚步沉重得如同拖着万钧寒铁。他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不敢回头。
他清楚,只要回头望见那座竹舍、那方青石,方才勉强凝聚的离开的念头,会瞬间土崩瓦解。
阿竹静静立在林间小路尽头,目光牢牢锁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晨风卷起枯黄竹叶,擦过李玄的衣摆。
他掌心紧紧攥着一根老旧竹簪,那是柳漓烟常年束发之物,簪身温润,残留着一丝早已淡去、再也嗅不到的竹墨清香。
一路向北,风尘仆仆。数日奔波,李玄踏入一座喧嚣凡人小镇。
长街人声鼎沸,摊贩吆喝此起彼伏,热气腾腾的面铺飘出浓郁汤香。
他寻了处角落落座,一碗阳春面摆在面前,他却毫无胃口。
邻桌一对年轻男女正拌嘴,少女气恼地伸手轻拍少年后背,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嗔怪:“你真是个傻子!”
短短两个字,如同惊雷轰然炸在李玄耳畔。
他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颤,竹筷“啪嗒”一声砸落在木桌上。
他骤然转头,眼底瞬间燃起一抹微弱的期冀,下一瞬,那点光亮迅速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
李玄沉默地放下碎银,一碗面未曾动过一口,转身走入凛冽寒风。
他原以为离开竹林,四处漂泊,能够稍稍抚平心口撕裂般的痛楚。
可仅仅两个字,就轻易撕开他勉强维持的平静。
世人皆知他是修为高深的李前辈,可只有柳漓烟会这般唤他。如今,再无人这般叫他。
入夜,荒野四下无人,李玄点燃一堆篝火。
橘红色火光摇曳,他取出怀中竹簪,放在掌心细细摩挲。竹簪色泽暗沉,陪伴柳漓烟数十载。
火光映照下,他无意间翻转簪尾,指尖忽然触到一道浅浅的刻痕。
李玄瞳孔微缩,凑近火焰仔细辨认,竹节末端,刻着一个极小极淡的字玄。
她竟悄悄刻下他的名字。从前他只当这根竹簪是她随手拾来的寻常物件,从未仔细端详。
原来她将心意藏得这般隐秘,藏在一根日日束发的竹簪里,从不言说。
李玄指尖轻轻抚过那个小字,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滴落在竹簪表面,转瞬蒸发。
他飞快抬手擦去泪痕,仿佛这份迟来的动容,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罪过。她藏了一辈子的心意,待到他读懂之时,早已阴阳相隔,再无相诉之机。
继续北上,寒风日渐刺骨。抵达雪原边缘时,天际开始飘落细碎雪花。
李玄抬起手掌,一片雪花落在掌心,冰凉刺骨,转瞬消融。
他望着漫天飞雪,低声呢喃:“你曾说,一辈子只见过竹纸与流云的白,从未见过真正的雪。
如今雪落在我眼前,寒凉刺骨,恰似你最后数年,藏在袖中、从不示人的冰冷。”
他试着弯起嘴角,想要复刻记忆里柳漓烟的笑容,可面部肌肉僵硬扭曲,那笑容比痛哭更加难看。
风雪越来越大,鹅毛大雪遮蔽视野,天地间一片苍茫。
李玄深一脚浅一脚行走在雪原之上,寒风呼啸,如同鬼哭。
风雪深处,一道身影静静伫立。
青色长袍,长发披散,身形清瘦,背对着他,静静望着远方雪原。
那轮廓,那姿态,像极了柳漓烟往日站在寒江岸边,练完剑后独自发呆的模样。
李玄呼吸骤然停滞,浑身血液疯狂翻涌。
他来不及思考,扔掉手中行囊,踉跄着向前狂奔。积雪没过脚踝,他数次摔倒在雪地里,又挣扎着爬起,不顾一切冲向那道身影。
最后几步,他几乎是扑上前,双臂从后方死死环抱住那人,将脸颊埋进对方肩头,声音嘶哑破碎,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漓烟……我错了。
我不走了,我们回竹林,好不好?我不再四处追查归墟线索,哪里都不去,就陪着你。”
风雪呼啸,怀中人缓缓转过身。
一张布满风霜、陌生至极的猎户面孔映入眼帘。
李玄浑身僵住,环抱的双臂依旧维持着拥抱的姿势,怀中空空荡荡,只有凛冽风雪灌入衣襟。
猎户被他吓得连连后退,慌忙挣脱,慌忙远离。
漫天风雪席卷而来,李玄缓缓屈膝,跪倒在厚厚的积雪之中。
他低垂着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双手,先是低声发笑,笑声凄厉空洞,笑着笑着,
胸腔剧烈起伏,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袭来。他弯下腰,咳得浑身颤抖,仿佛要将五脏六腑尽数咳出。
归墟残留的毒素,长久郁结的心痛,日夜不休的煎熬,正在一点点蚕食他的根基。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稍稍减弱。李玄扶着一旁覆雪的枯树,艰难站起身。他拍去衣袍上堆积的白雪,
弯腰捡起遗落在雪地的竹簪,小心翼翼重新别在发间。
他对着茫茫雪原,声音低哑,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安抚自己:“无妨,风雪太大,我看错了。她还在前方等我,等我带她看遍世间风景。”
他转身,继续朝着雪原深处前行。单薄背影在苍茫白雪之中,渺小得如同随时会被狂风卷走的竹叶。
李玄一路向北,翻越连绵雪岭。雪原极寒,灵气凝滞,他一路风餐露宿,脑海里不断浮现阿竹转述的话语。
柳漓烟想要北地看雪,想去东海观日出,想再见一次如星子落地般的萤火虫。
他记下,不敢有半分遗忘。
他害怕停下脚步,害怕安静下来,那些关于柳漓烟的零碎记忆,会如同指间流沙,不断消散。
一日黄昏,李玄途经一处冰封湖泊。湖面冰层剔透,远处天际,落日余晖铺洒在白雪之上,染出一片凄艳橘红。
他独自坐在冰湖岸边,取出随身携带的瓷瓶。
瓶内灰白色粉末依旧安静躺着。从前拔开瓶塞,尚有淡淡竹墨香气,如今只剩尘土腐朽气息。
“你说最后几年,是我陪着你。”李玄望着冰封湖面,轻声开口,“可我陪你的那些时日,大半时间都在奔波。你独自守着竹林,忍着蚀骨疼痛,笑着等我归来。”
他想起柳漓烟日渐苍白的脸色,想起她轻描淡写掩盖病痛的模样。
他那时总以为来日方长,总想着查清归墟秘辛,寻来良药,再好好陪她。可命运不曾留给他半分机会。
阿竹曾经告诉他,柳漓烟疼到难以入眠的夜晚,
只会紧紧攥住他的手掌,指甲深深掐进皮肉,却从不发出半点痛呼。她不愿让他忧心,独自扛下所有折磨。
李玄闭上双眼,心脏像是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他曾经无数次躺在她身侧,感受她指尖传来的凉意,
却愚钝到不曾察觉,那是剧毒侵蚀灵脉带来的寒意。
“漓烟,倘若时光能够倒流,我宁愿放下所有执念,日日守在竹林,陪你晒青石上的暖阳,听你骂我傻子。”
寒风掠过冰湖,无人应答,只有风雪呜咽。
又行数日,李玄抵达北地雪原最深处。这里终年大雪纷飞,天地一片素白。他站在高耸雪峰之巅,俯瞰万里雪原。
柳漓烟心心念念的雪,他看见了。辽阔、寂静、冰冷。可身边空无一人,无人与他并肩眺望这片苍茫白雪。
他抬手接住漫天飞雪,轻声开口:“雪,我替你看见了。可你看不到,也没有机会再看到了。”
心底隐隐生出一丝恐惧。他努力回想柳漓烟的模样,她的眉眼、她说话时的语调、她忍俊不禁时眼角浅浅的梨涡。可许多细节,正在慢慢模糊。
越是刻意回忆,那些画面越是飘忽不定,如同冰雪遇见暖阳,不断消融。
李玄猛地攥紧拳头,指甲刺破掌心。他不能忘,绝不能忘。一旦遗忘,这世间,就再也没有人记得完整的柳漓烟。
他决定,离开雪原之后,动身前往东海。他要替她看向东奔涌的大海,替她等候海上日出。
往后漫长岁月,他会踏遍她所有未曾抵达的远方,把沿途所有风景,讲给冰冷的青石听。
夜色降临,李玄寻了一处背风山洞暂作歇息。
篝火燃起,火光摇曳。他靠着冰冷石壁闭目,意识昏沉之间,再度看见那道熟悉的青色身影。
她站在竹林青石之上,手持竹枝,回头望向他,眉眼含笑,轻声唤他:“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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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提着一盏蒙尘纸灯缓步走出竹林,脚步沉重得如同拖着万钧寒铁。他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不敢回头。
他清楚,只要回头望见那座竹舍、那方青石,方才勉强凝聚的离开的念头,会瞬间土崩瓦解。
阿竹静静立在林间小路尽头,目光牢牢锁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晨风卷起枯黄竹叶,擦过李玄的衣摆。
他掌心紧紧攥着一根老旧竹簪,那是柳漓烟常年束发之物,簪身温润,残留着一丝早已淡去、再也嗅不到的竹墨清香。
一路向北,风尘仆仆。数日奔波,李玄踏入一座喧嚣凡人小镇。
长街人声鼎沸,摊贩吆喝此起彼伏,热气腾腾的面铺飘出浓郁汤香。
他寻了处角落落座,一碗阳春面摆在面前,他却毫无胃口。
邻桌一对年轻男女正拌嘴,少女气恼地伸手轻拍少年后背,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嗔怪:“你真是个傻子!”
短短两个字,如同惊雷轰然炸在李玄耳畔。
他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颤,竹筷“啪嗒”一声砸落在木桌上。
他骤然转头,眼底瞬间燃起一抹微弱的期冀,下一瞬,那点光亮迅速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
李玄沉默地放下碎银,一碗面未曾动过一口,转身走入凛冽寒风。
他原以为离开竹林,四处漂泊,能够稍稍抚平心口撕裂般的痛楚。
可仅仅两个字,就轻易撕开他勉强维持的平静。
世人皆知他是修为高深的李前辈,可只有柳漓烟会这般唤他。如今,再无人这般叫他。
入夜,荒野四下无人,李玄点燃一堆篝火。
橘红色火光摇曳,他取出怀中竹簪,放在掌心细细摩挲。竹簪色泽暗沉,陪伴柳漓烟数十载。
火光映照下,他无意间翻转簪尾,指尖忽然触到一道浅浅的刻痕。
李玄瞳孔微缩,凑近火焰仔细辨认,竹节末端,刻着一个极小极淡的字玄。
她竟悄悄刻下他的名字。从前他只当这根竹簪是她随手拾来的寻常物件,从未仔细端详。
原来她将心意藏得这般隐秘,藏在一根日日束发的竹簪里,从不言说。
李玄指尖轻轻抚过那个小字,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滴落在竹簪表面,转瞬蒸发。
他飞快抬手擦去泪痕,仿佛这份迟来的动容,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罪过。她藏了一辈子的心意,待到他读懂之时,早已阴阳相隔,再无相诉之机。
继续北上,寒风日渐刺骨。抵达雪原边缘时,天际开始飘落细碎雪花。
李玄抬起手掌,一片雪花落在掌心,冰凉刺骨,转瞬消融。
他望着漫天飞雪,低声呢喃:“你曾说,一辈子只见过竹纸与流云的白,从未见过真正的雪。
如今雪落在我眼前,寒凉刺骨,恰似你最后数年,藏在袖中、从不示人的冰冷。”
他试着弯起嘴角,想要复刻记忆里柳漓烟的笑容,可面部肌肉僵硬扭曲,那笑容比痛哭更加难看。
风雪越来越大,鹅毛大雪遮蔽视野,天地间一片苍茫。
李玄深一脚浅一脚行走在雪原之上,寒风呼啸,如同鬼哭。
风雪深处,一道身影静静伫立。
青色长袍,长发披散,身形清瘦,背对着他,静静望着远方雪原。
那轮廓,那姿态,像极了柳漓烟往日站在寒江岸边,练完剑后独自发呆的模样。
李玄呼吸骤然停滞,浑身血液疯狂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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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几步,他几乎是扑上前,双臂从后方死死环抱住那人,将脸颊埋进对方肩头,声音嘶哑破碎,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漓烟……我错了。
我不走了,我们回竹林,好不好?我不再四处追查归墟线索,哪里都不去,就陪着你。”
风雪呼啸,怀中人缓缓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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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浑身僵住,环抱的双臂依旧维持着拥抱的姿势,怀中空空荡荡,只有凛冽风雪灌入衣襟。
猎户被他吓得连连后退,慌忙挣脱,慌忙远离。
漫天风雪席卷而来,李玄缓缓屈膝,跪倒在厚厚的积雪之中。
他低垂着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双手,先是低声发笑,笑声凄厉空洞,笑着笑着,
胸腔剧烈起伏,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袭来。他弯下腰,咳得浑身颤抖,仿佛要将五脏六腑尽数咳出。
归墟残留的毒素,长久郁结的心痛,日夜不休的煎熬,正在一点点蚕食他的根基。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稍稍减弱。李玄扶着一旁覆雪的枯树,艰难站起身。他拍去衣袍上堆积的白雪,
弯腰捡起遗落在雪地的竹簪,小心翼翼重新别在发间。
他对着茫茫雪原,声音低哑,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安抚自己:“无妨,风雪太大,我看错了。她还在前方等我,等我带她看遍世间风景。”
他转身,继续朝着雪原深处前行。单薄背影在苍茫白雪之中,渺小得如同随时会被狂风卷走的竹叶。
李玄一路向北,翻越连绵雪岭。雪原极寒,灵气凝滞,他一路风餐露宿,脑海里不断浮现阿竹转述的话语。
柳漓烟想要北地看雪,想去东海观日出,想再见一次如星子落地般的萤火虫。
他记下,不敢有半分遗忘。
他害怕停下脚步,害怕安静下来,那些关于柳漓烟的零碎记忆,会如同指间流沙,不断消散。
一日黄昏,李玄途经一处冰封湖泊。湖面冰层剔透,远处天际,落日余晖铺洒在白雪之上,染出一片凄艳橘红。
他独自坐在冰湖岸边,取出随身携带的瓷瓶。
瓶内灰白色粉末依旧安静躺着。从前拔开瓶塞,尚有淡淡竹墨香气,如今只剩尘土腐朽气息。
“你说最后几年,是我陪着你。”李玄望着冰封湖面,轻声开口,“可我陪你的那些时日,大半时间都在奔波。你独自守着竹林,忍着蚀骨疼痛,笑着等我归来。”
他想起柳漓烟日渐苍白的脸色,想起她轻描淡写掩盖病痛的模样。
他那时总以为来日方长,总想着查清归墟秘辛,寻来良药,再好好陪她。可命运不曾留给他半分机会。
阿竹曾经告诉他,柳漓烟疼到难以入眠的夜晚,
只会紧紧攥住他的手掌,指甲深深掐进皮肉,却从不发出半点痛呼。她不愿让他忧心,独自扛下所有折磨。
李玄闭上双眼,心脏像是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他曾经无数次躺在她身侧,感受她指尖传来的凉意,
却愚钝到不曾察觉,那是剧毒侵蚀灵脉带来的寒意。
“漓烟,倘若时光能够倒流,我宁愿放下所有执念,日日守在竹林,陪你晒青石上的暖阳,听你骂我傻子。”
寒风掠过冰湖,无人应答,只有风雪呜咽。
又行数日,李玄抵达北地雪原最深处。这里终年大雪纷飞,天地一片素白。他站在高耸雪峰之巅,俯瞰万里雪原。
柳漓烟心心念念的雪,他看见了。辽阔、寂静、冰冷。可身边空无一人,无人与他并肩眺望这片苍茫白雪。
他抬手接住漫天飞雪,轻声开口:“雪,我替你看见了。可你看不到,也没有机会再看到了。”
心底隐隐生出一丝恐惧。他努力回想柳漓烟的模样,她的眉眼、她说话时的语调、她忍俊不禁时眼角浅浅的梨涡。可许多细节,正在慢慢模糊。
越是刻意回忆,那些画面越是飘忽不定,如同冰雪遇见暖阳,不断消融。
李玄猛地攥紧拳头,指甲刺破掌心。他不能忘,绝不能忘。一旦遗忘,这世间,就再也没有人记得完整的柳漓烟。
他决定,离开雪原之后,动身前往东海。他要替她看向东奔涌的大海,替她等候海上日出。
往后漫长岁月,他会踏遍她所有未曾抵达的远方,把沿途所有风景,讲给冰冷的青石听。
夜色降临,李玄寻了一处背风山洞暂作歇息。
篝火燃起,火光摇曳。他靠着冰冷石壁闭目,意识昏沉之间,再度看见那道熟悉的青色身影。
她站在竹林青石之上,手持竹枝,回头望向他,眉眼含笑,轻声唤他:“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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