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血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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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天的期限，判官没有等。正午的喊话余音未散，下午两点刚过，城东废街上就炸响了第一声闷雷——不是枪，是定向爆破弹。五处同时起爆，北墙剩下那半段墙体被整个掀起，砖石混着钢筋砸进院子，烟尘冲起十几米高，落下来的时候，天都是黄的。
夏蛋在塔顶看着那面墙消失。危机预知的红点早在起爆前半秒就炸成一片刺目，可红点能给他半秒，给不了那面墙一秒——墙是死的，人躲得开，墙躲不开。他头一回如此清晰地体会到，有些东西，是这双“后眼“护不住的。
“全员退内墙，启动二号方案。“他抓起对讲机，声音稳得吓人。
二号方案，是建堡时埋下的后手。据点里圈还有一道一人半高的围墙，圈着储物间、深井、地窖口和医疗棚——粮、水、药、伤员，全在里头。当初划功能区，夏梅还笑他：“好好的家，让你修成了乌龟壳。“现在这只乌龟壳，是十五个人最后的心口。
撤进去的人比预想的顺。周强还昏着，赵刚把他背在背上，一步一步走得极稳；孙福右臂吊在胸前，被阿圆搀着，老头子嘴里还念叨着电网的参数；钱锋捂着肋下，死活不让人扶：“七针都缝了，还怕再缝七针？“
秀兰背着药箱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塌了的北墙，眼圈红了。那面墙是他们一锹一锹垒起来的，垒完那天钱锋还夸口，说这墙再站十年不成问题。
判官的人没有立刻攻内墙。他们先进了外院，占了北墙缺口，占了哨塔下的空场，甚至占了养殖舱。有个精锐拎着一只兔子出来，朝身后扬了扬，引来一片哄笑。
笑声顺着风飘进内墙——那兔子的种，还是孙福当初从废墟里抓回来的。傍晚前，外院能搬的东西都换了主人：粮垛上的麻袋、铁料堆、连弩的备用弩臂，一样样被抬出缺口。有个头目模样的人举着本子挨样清点，判官就站在铲车旁，就着火把看一张手绘的院图，笔尖在内墙四个角上各点了一下，最后落在正门。
他不急。三四百人对十几个，他耗得起——他要的从来不是一道墙，是把墙里的人一寸一寸磨干。判官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了看那面旗。
旗杆被气浪震断了半截，“东城卫“三个字歪着，还挂着。他没让人扯。
“留着。“他说，“打完再收。“
地窖里，铁手听见头顶的脚步声一层比一层密，忽然扯着嗓子吼起来：“判官！吴老二！老子在这儿！底下——救我！“
看守的俘虏兵一脚踹在栅栏上让他闭嘴，铁手的笑声却越来越响，像要把头顶那点动静都变成自己的底气。
内墙真正的大战，从傍晚开始。内墙矮，可胜在短——周长短，火力就能交叉。夏蛋把还能动的人排开：赵刚守西，周德山和阿瑶守东，钱锋、陈野守门，他自己带着最后半壶箭居中补漏，阿圆守总闸。
十五个人，能站直的不到十个。周德山把战前分好的箭镞挨个数了一遍，数完把最钝的那批留给自己。老头子一句话不多说，只在各段垛口间来回走，把每个人手边的水壶都拧开一格——这一晚，喊哑的嗓子比流掉的血更要命。
第一波冲锋压上来时，内墙的连弩齐齐吐出箭雨。这一次没有墙塌的运气。判官的爆破手把爆破弹绑在长杆上探过墙头，炸开的缺口一个接一个；精锐跟着烟尘往里灌，被电网和弩箭一次次压回去，又一次次涌上来。
西段的电网烧穿了，赵刚把长矛当烧火棍抡，矛尖都卷了刃；东段阿瑶的箭只剩六支，她开始挑着人放，专打抬爆破弹的手。钱锋守的门段最险。肋下七针的伤口在第三波时崩了线，血把衣襟浸成一片黑，他拿绷带绕腰勒了两圈，接着打。
有个精锐翻上豁口，被他一矛杆扫下墙去，他自己也跟着晃了晃，扶着垛口喘了三口气，才重新把腰挺直。
“老赵！“他朝西段吼，“你那电网还剩几格？“
“问阿圆！“赵刚头也不回，一矛把第二个攀上豁口的人钉了出去，腕子一抖，人影翻进黑地里没了声。
阿圆在总闸前，手抖得不像自己的。她拨一段，亮一段，把两个翻墙的精锐从墙上电得栽下去。孙福靠在她旁边，用一只手给她指着参数：“左边……第三格……对，拨！“老头子的手抬不起来，嘴比手快。
变故，发生在天黑透之后。内墙那扇包铁皮的木门，是伤员、粮和地窖的最后屏障。夏蛋的回放里，那个方向的红点一直是干净的——直到它毫无征兆地炸亮。
两个爆破手。贴着墙根的死角摸过来的，连危机预知都只挤出了半口气的预警。
“门！“
夏蛋的喊声还没落地，陈野已经动了。
少年人跑得比喊声快。他把连弩往地上一撂，从墙头整个人扑出去，像一只扑食的鹰，撞进两个爆破手中间。爆破弹脱手，磕在门边的石阶上，嗤嗤地冒烟。
陈野没有躲。他反手抱住那个爆破手，用整个人把他死死压在弹上，回头朝墙里喊了最后一嗓子，声音亮得不像话：
“峰叔！门别开——“
火光吞掉了半个院子。夏蛋的回放里，那半口气被拉得比一辈子还长。
红点亮起，他看见自己张嘴，看见陈野回头，看见那孩子脸上竟还带着点笑——跟破膝盖那天等着记账的笑，一模一样。回放只有一秒，这一秒里他把所有能改的都改了一遍，唯独改不动那道扑出去的影子。来得及，又来不及。
这四个字，比墙塌下来还沉。钱锋是第一个冲到门边的。他扒开砖石，扒出来的只有半架连弩，弩托上密密麻麻刻着杠——七道，最后一道只刻了一半。
从破膝盖那天起，陈野真的在一笔一笔地记。他说“俺还等着给他再记一笔呢“的时候，谁都没当真。钱锋跪在砖石里，一拳一拳往地上砸，砸得指节血肉模糊，喉咙里滚出野兽一样的声音。
周德山从背后死死抱住他，老头子自己的眼泪砸在钱锋背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阿瑶立在墙头，望远镜垂在手里，镜片上蒙了层雾，她没擦，也没出声，只是站得笔直，像一杆插进墙缝的矛。不知过了多久，她弯腰从墙根捡起一支落箭——箭羽是陈野前些天替她削的，削得笨，尾端还留着一道刀痕。
她把这支箭插回箭囊最里侧，转身回到东段垛位，搭箭、开弦，手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那一晚，东段的箭再没有落空过。地窖里，铁手的吼声疯了似的炸起来：“炸得好！吴老二！砸开这道门，老子出去替你要债——“
钱锋眼睛红了，提着矛就往地窖口冲，被夏蛋死死拦腰抱住。
“放开！“
“峰叔。“夏蛋的声音很轻，“他活着，比死了有用。“
夏蛋蹲下去，把那半道没刻完的杠摸了摸。
再站起来时，他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老周，“他哑着嗓子问隔离间方向，“判官那爆破弹，断了研究所以后的补给，还能响吗？“
老周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声音抖，话却清楚：“弹体本身能响。可引信里的感应芯片是所里配的，一枚一号，得定期校准。断了他后面的'货'，他手里那箱打完，就真成了烧火棍。“
夏蛋缓缓点头。
铁手在地窖里吼的那句“断了他的货他就得疯“，此刻在他脑子里咬合成了一条线——判官的命门不在墙上，在城北那条“货“路上。他转身进了地窖，把灯往黑三面前一放。黑三抖得像筛糠，没等灯焰舔到手背就全招了：交货每五日一趟，走废街北侧的铁路涵洞，交接点在城北高架桥下，随行十二人，押着一车“货“。
今夜，正巧是交货的日子。夏蛋把灯吹灭，只说了两个字：“够了。“
“周叔，“他转向周德山，“今夜出墙，走暗渠，端了他的交货队。没有研究所的硬货，他那三四百人，就是三四百把没开刃的刀。“
布置很快。暗渠通到废街北侧，渠口那把铁栅的钥匙，从建渠那天起就拴在周德山腰上；出发的人挑能打的：夏蛋、钱锋、赵刚，周德山带路。
阿瑶留守内墙主事，阿圆盯着总闸，秀兰把伤药和担架挪到医疗棚最顺手的位置。夏蛋把名单在心里过了两遍，末了又补一句：“周强叔和朵朵那屋，多留两个人手。“
周德山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泪，盯着这个后生看了半晌：“蛋娃子，出去了，回来得来几个算几个。“
“回来得来几个，算几个。“夏蛋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给自己立字据。话音刚落，城北方向炸开一片枪声。
罗建的人到了。收容所二十来号人从废街口压过来，先头的浑身是泥和血，小李端着枪冲在最前，嗓子喊劈了：“夏队！撑住——我们来了！“
后来才知道，他们被那两只蓝光灼过的活物拖在废街口整整一夜，折了两个人，才把它们堵进一截塌了半边的下水道。罗建清点人手时只说了一句：“走，给东城卫递刀去。“
判官的营盘腹背受敌，却还是不乱。
他分两队堵罗建，自己坐镇中军，像一台不肯停摆的钟。喇叭里传出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夏蛋，你多了二百个陪葬的。“
两头接火，枪声在废街上滚过来滚过去。罗建的人枪少、子弹更少，打法却刁——不推进，只炸响，东一声西一声，专往判官的耳目里灌。
小队摸近了就打一轮，打完就撤，把判官的堵截队在废墟里牵着兜圈子。夏蛋在暗渠口听那片乱枪，忽然听懂了罗建递来的是什么——不是二百个人，是二百个动静，替他把判官的眼睛撕开一道口子。腕上系统在这时轻轻一震，弹出的字让夏蛋的指尖凉了半截：【据点 Lv.2 完整度：82% → 68%（外墙失守）】。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反倒笑了。外墙守不住就不守了——把围墙的账，连本带利从判官身上讨回来，一样是据点经验。那行字底下还缀着一行小字。
夏蛋的手指悬了半晌，才点开：【据点成员：16 → 15】。没有说明，没有安慰，系统的字面冷得像铁。可也正是这块铁，替他把眼泪冻在了眼眶里——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
夜里，据点里的火堆压得很低。能坐着的十个人围成一圈。夏蛋把陈野那半架连弩抱在怀里，用刺刀把那半道杠，一笔一笔补完整了。
“第七道，记上了。“他把连弩递给钱锋，“往后每一道，咱们替他记。“
钱锋接过连弩，指节上的血痂蹭在弩托上，重重点了点头。
储物间的门开了条缝，朵朵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攥着那张糖纸。她看见了满地的绷带，看见了钱锋怀里的连弩，忽然小声问：“陈野叔叔呢？他说要给我抓兔子的。“
没人接话。夏梅把她搂进怀里，捂住她的耳朵。
火堆爆了个火星。朵朵不哭也不闹，就那么看着火堆，把手里的糖纸仔细叠成一个小方块，踮着脚放在钱锋膝边的砖上。
“这个给陈野叔叔存着。“她说，“等他回来，我就还他。“
夏梅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她别过脸去，只把朵朵抱得更紧了些。夏蛋站起身，走到内墙的豁口边。外院那面断杆的旗在夜风里晃，城东判官营盘的火光连成一片，再远处，城北研究所方向，那道蓝光又幽幽地亮了一下。
火光那么旺，旺得刺眼。判官今夜也在“庆功“——他炸塌了东城卫的墙，得了外院，还折了东城卫一条命。夏蛋把这笔账在心头一行一行誊清：墙，一堵；粮，半垛；陈野，一条命。
利息，按命算。
“守，是守不来活路的。“他背对着火堆说，“今夜，出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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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员退内墙，启动二号方案。“他抓起对讲机，声音稳得吓人。
二号方案，是建堡时埋下的后手。据点里圈还有一道一人半高的围墙，圈着储物间、深井、地窖口和医疗棚——粮、水、药、伤员，全在里头。当初划功能区，夏梅还笑他：“好好的家，让你修成了乌龟壳。“现在这只乌龟壳，是十五个人最后的心口。
撤进去的人比预想的顺。周强还昏着，赵刚把他背在背上，一步一步走得极稳；孙福右臂吊在胸前，被阿圆搀着，老头子嘴里还念叨着电网的参数；钱锋捂着肋下，死活不让人扶：“七针都缝了，还怕再缝七针？“
秀兰背着药箱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塌了的北墙，眼圈红了。那面墙是他们一锹一锹垒起来的，垒完那天钱锋还夸口，说这墙再站十年不成问题。
判官的人没有立刻攻内墙。他们先进了外院，占了北墙缺口，占了哨塔下的空场，甚至占了养殖舱。有个精锐拎着一只兔子出来，朝身后扬了扬，引来一片哄笑。
笑声顺着风飘进内墙——那兔子的种，还是孙福当初从废墟里抓回来的。傍晚前，外院能搬的东西都换了主人：粮垛上的麻袋、铁料堆、连弩的备用弩臂，一样样被抬出缺口。有个头目模样的人举着本子挨样清点，判官就站在铲车旁，就着火把看一张手绘的院图，笔尖在内墙四个角上各点了一下，最后落在正门。
他不急。三四百人对十几个，他耗得起——他要的从来不是一道墙，是把墙里的人一寸一寸磨干。判官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了看那面旗。
旗杆被气浪震断了半截，“东城卫“三个字歪着，还挂着。他没让人扯。
“留着。“他说，“打完再收。“
地窖里，铁手听见头顶的脚步声一层比一层密，忽然扯着嗓子吼起来：“判官！吴老二！老子在这儿！底下——救我！“
看守的俘虏兵一脚踹在栅栏上让他闭嘴，铁手的笑声却越来越响，像要把头顶那点动静都变成自己的底气。
内墙真正的大战，从傍晚开始。内墙矮，可胜在短——周长短，火力就能交叉。夏蛋把还能动的人排开：赵刚守西，周德山和阿瑶守东，钱锋、陈野守门，他自己带着最后半壶箭居中补漏，阿圆守总闸。
十五个人，能站直的不到十个。周德山把战前分好的箭镞挨个数了一遍，数完把最钝的那批留给自己。老头子一句话不多说，只在各段垛口间来回走，把每个人手边的水壶都拧开一格——这一晚，喊哑的嗓子比流掉的血更要命。
第一波冲锋压上来时，内墙的连弩齐齐吐出箭雨。这一次没有墙塌的运气。判官的爆破手把爆破弹绑在长杆上探过墙头，炸开的缺口一个接一个；精锐跟着烟尘往里灌，被电网和弩箭一次次压回去，又一次次涌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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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精锐翻上豁口，被他一矛杆扫下墙去，他自己也跟着晃了晃，扶着垛口喘了三口气，才重新把腰挺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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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阿圆！“赵刚头也不回，一矛把第二个攀上豁口的人钉了出去，腕子一抖，人影翻进黑地里没了声。
阿圆在总闸前，手抖得不像自己的。她拨一段，亮一段，把两个翻墙的精锐从墙上电得栽下去。孙福靠在她旁边，用一只手给她指着参数：“左边……第三格……对，拨！“老头子的手抬不起来，嘴比手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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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
夏蛋的喊声还没落地，陈野已经动了。
少年人跑得比喊声快。他把连弩往地上一撂，从墙头整个人扑出去，像一只扑食的鹰，撞进两个爆破手中间。爆破弹脱手，磕在门边的石阶上，嗤嗤地冒烟。
陈野没有躲。他反手抱住那个爆破手，用整个人把他死死压在弹上，回头朝墙里喊了最后一嗓子，声音亮得不像话：
“峰叔！门别开——“
火光吞掉了半个院子。夏蛋的回放里，那半口气被拉得比一辈子还长。
红点亮起，他看见自己张嘴，看见陈野回头，看见那孩子脸上竟还带着点笑——跟破膝盖那天等着记账的笑，一模一样。回放只有一秒，这一秒里他把所有能改的都改了一遍，唯独改不动那道扑出去的影子。来得及，又来不及。
这四个字，比墙塌下来还沉。钱锋是第一个冲到门边的。他扒开砖石，扒出来的只有半架连弩，弩托上密密麻麻刻着杠——七道，最后一道只刻了一半。
从破膝盖那天起，陈野真的在一笔一笔地记。他说“俺还等着给他再记一笔呢“的时候，谁都没当真。钱锋跪在砖石里，一拳一拳往地上砸，砸得指节血肉模糊，喉咙里滚出野兽一样的声音。
周德山从背后死死抱住他，老头子自己的眼泪砸在钱锋背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阿瑶立在墙头，望远镜垂在手里，镜片上蒙了层雾，她没擦，也没出声，只是站得笔直，像一杆插进墙缝的矛。不知过了多久，她弯腰从墙根捡起一支落箭——箭羽是陈野前些天替她削的，削得笨，尾端还留着一道刀痕。
她把这支箭插回箭囊最里侧，转身回到东段垛位，搭箭、开弦，手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那一晚，东段的箭再没有落空过。地窖里，铁手的吼声疯了似的炸起来：“炸得好！吴老二！砸开这道门，老子出去替你要债——“
钱锋眼睛红了，提着矛就往地窖口冲，被夏蛋死死拦腰抱住。
“放开！“
“峰叔。“夏蛋的声音很轻，“他活着，比死了有用。“
夏蛋蹲下去，把那半道没刻完的杠摸了摸。
再站起来时，他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老周，“他哑着嗓子问隔离间方向，“判官那爆破弹，断了研究所以后的补给，还能响吗？“
老周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声音抖，话却清楚：“弹体本身能响。可引信里的感应芯片是所里配的，一枚一号，得定期校准。断了他后面的'货'，他手里那箱打完，就真成了烧火棍。“
夏蛋缓缓点头。
铁手在地窖里吼的那句“断了他的货他就得疯“，此刻在他脑子里咬合成了一条线——判官的命门不在墙上，在城北那条“货“路上。他转身进了地窖，把灯往黑三面前一放。黑三抖得像筛糠，没等灯焰舔到手背就全招了：交货每五日一趟，走废街北侧的铁路涵洞，交接点在城北高架桥下，随行十二人，押着一车“货“。
今夜，正巧是交货的日子。夏蛋把灯吹灭，只说了两个字：“够了。“
“周叔，“他转向周德山，“今夜出墙，走暗渠，端了他的交货队。没有研究所的硬货，他那三四百人，就是三四百把没开刃的刀。“
布置很快。暗渠通到废街北侧，渠口那把铁栅的钥匙，从建渠那天起就拴在周德山腰上；出发的人挑能打的：夏蛋、钱锋、赵刚，周德山带路。
阿瑶留守内墙主事，阿圆盯着总闸，秀兰把伤药和担架挪到医疗棚最顺手的位置。夏蛋把名单在心里过了两遍，末了又补一句：“周强叔和朵朵那屋，多留两个人手。“
周德山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泪，盯着这个后生看了半晌：“蛋娃子，出去了，回来得来几个算几个。“
“回来得来几个，算几个。“夏蛋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给自己立字据。话音刚落，城北方向炸开一片枪声。
罗建的人到了。收容所二十来号人从废街口压过来，先头的浑身是泥和血，小李端着枪冲在最前，嗓子喊劈了：“夏队！撑住——我们来了！“
后来才知道，他们被那两只蓝光灼过的活物拖在废街口整整一夜，折了两个人，才把它们堵进一截塌了半边的下水道。罗建清点人手时只说了一句：“走，给东城卫递刀去。“
判官的营盘腹背受敌，却还是不乱。
他分两队堵罗建，自己坐镇中军，像一台不肯停摆的钟。喇叭里传出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夏蛋，你多了二百个陪葬的。“
两头接火，枪声在废街上滚过来滚过去。罗建的人枪少、子弹更少，打法却刁——不推进，只炸响，东一声西一声，专往判官的耳目里灌。
小队摸近了就打一轮，打完就撤，把判官的堵截队在废墟里牵着兜圈子。夏蛋在暗渠口听那片乱枪，忽然听懂了罗建递来的是什么——不是二百个人，是二百个动静，替他把判官的眼睛撕开一道口子。腕上系统在这时轻轻一震，弹出的字让夏蛋的指尖凉了半截：【据点 Lv.2 完整度：82% → 68%（外墙失守）】。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反倒笑了。外墙守不住就不守了——把围墙的账，连本带利从判官身上讨回来，一样是据点经验。那行字底下还缀着一行小字。
夏蛋的手指悬了半晌，才点开：【据点成员：16 → 15】。没有说明，没有安慰，系统的字面冷得像铁。可也正是这块铁，替他把眼泪冻在了眼眶里——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
夜里，据点里的火堆压得很低。能坐着的十个人围成一圈。夏蛋把陈野那半架连弩抱在怀里，用刺刀把那半道杠，一笔一笔补完整了。
“第七道，记上了。“他把连弩递给钱锋，“往后每一道，咱们替他记。“
钱锋接过连弩，指节上的血痂蹭在弩托上，重重点了点头。
储物间的门开了条缝，朵朵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攥着那张糖纸。她看见了满地的绷带，看见了钱锋怀里的连弩，忽然小声问：“陈野叔叔呢？他说要给我抓兔子的。“
没人接话。夏梅把她搂进怀里，捂住她的耳朵。
火堆爆了个火星。朵朵不哭也不闹，就那么看着火堆，把手里的糖纸仔细叠成一个小方块，踮着脚放在钱锋膝边的砖上。
“这个给陈野叔叔存着。“她说，“等他回来，我就还他。“
夏梅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她别过脸去，只把朵朵抱得更紧了些。夏蛋站起身，走到内墙的豁口边。外院那面断杆的旗在夜风里晃，城东判官营盘的火光连成一片，再远处，城北研究所方向，那道蓝光又幽幽地亮了一下。
火光那么旺，旺得刺眼。判官今夜也在“庆功“——他炸塌了东城卫的墙，得了外院，还折了东城卫一条命。夏蛋把这笔账在心头一行一行誊清：墙，一堵；粮，半垛；陈野，一条命。
利息，按命算。
“守，是守不来活路的。“他背对着火堆说，“今夜，出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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