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毒王座 > 藤椅下的落叶与狗 > 第640章 藤椅上的太阳,最后一次晒暖

第640章 藤椅上的太阳,最后一次晒暖

    老李从医院回来之后,像变了一个人。

    以前他每天早起第一件事是去院子里打一盆井水洗脸,水声哗哗的,把阿黄从狗窝里吵醒。现在他起得比阿黄还晚,有时候阿黄在院子里转了三圈,堂屋的门还关着。阿黄就趴在门槛上等,下巴搁在前爪之间,眼睛盯着门缝。等到门终于开了,老李出来的时候,总是先扶着门框站一会儿,等那口气喘匀了,才慢慢往藤椅那边走。

    藤椅是老李的宝座。竹篾编的,用了十几年了,椅背被磨得油亮亮的,坐垫上铺着一块蓝布,是阿黄来到这个家之前就有的。老李每天都要把藤椅搬到院子里,找个太阳最足的地方搁下,然后坐上去,眯着眼晒太阳。阿黄就趴在他脚边,有时候把脑袋搁在他鞋面上,有时候翻过身来,露出肚皮,让老李用脚尖轻轻揉。

    这些习惯都没变。变的是时间。

    以前老李能在藤椅上坐一整个下午,从日头偏西坐到天擦黑。现在他坐不了那么久了。太阳稍微斜一点,风从巷口灌进来,他就开始咳。那种咳嗽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干咳,咳几声就停;现在咳起来是一串,一串接一串,中间不带停的,咳到最后嗓子眼里像拉风箱一样“呼噜呼噜”响,要缓好一会儿才能接上气。每次咳完,老李就撑着藤椅扶手站起来,弓着腰,一步一步挪回屋里去。阿黄跟在后面,尾巴耷拉着,鼻子一直贴着他的裤腿。

    老赵每天早晚各来一趟。早上来送药,晚上来收药盒。他以前进门就喊“老李”,现在进门先探头看一眼藤椅在不在院子里。藤椅在,说明老李还没起;藤椅不在,说明老李已经回屋躺下了。有一天早上他来的时候,阿黄趴在藤椅下面,藤椅空着。老赵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进堂屋,看见老李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搪瓷缸子,盯着墙上的相框发呆。

    “咋了?”老赵问。

    “没事。”老李说,“坐一会儿。”

    老赵没再问。他把药盒放在床头柜上,倒了一杯温水搁在旁边。走的时候他看了阿黄一眼。阿黄趴在老李脚边,脑袋埋在前爪里,耳朵向后贴着,一动不动。老赵叹了口气,把院门带上,走了。

    那天下午,太阳特别好。冬天的太阳,不烈,暖融融的,照在院子里,把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映在地上,像画上去的。老李从屋里出来,扶着墙走到藤椅旁边。他没有马上坐下来,而是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了看天。阿黄跟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的脸。

    “阿黄。”老李说。

    尾巴摇了一下。

    “今天太阳好。咱们多晒一会儿。”

    他慢慢坐下来。阿黄像往常一样趴在他脚边。老李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着竹篾,一下,两下,三下,很慢。阿黄把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感觉到那只脚在微微颤抖。它抬起头,用鼻子拱了拱老李的小腿。老李低头看了它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眼睛是弯的。

    “没事。”他说,“就是腿有点麻。”

    他换了个姿势,把右脚搭在左脚上。阿黄重新趴好。院子里安静得很,只有远处巷口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还有隔壁老赵修车铺里扳手敲铁皮的叮当声。太阳从西边慢慢往下滑,影子从东墙根慢慢往西挪。老李坐在藤椅上,呼吸慢慢匀了,眼睛慢慢闭上了。阿黄没有睡。它醒着,耳朵竖着,听着老李的呼吸。那呼吸虽然浅,但还算稳,没有那种吓人的停顿。它就那么趴着,尾巴搭在老李的脚踝上,一下一下轻轻扫。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老李忽然开口了。

    “阿黄。”

    尾巴摇了一下。

    “你还记得你刚来那天不?”

    阿黄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老李的眼睛还闭着,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像在做梦。

    “那天是秋天。巷口的垃圾桶旁边,你蹲在那儿,瘦得跟一把骨头似的。我给你掰了半块馒头,你没敢吃,叼着就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看我。你那眼神……”他停了停,呼吸深了一下,“你那眼神跟现在一模一样。又怕,又想过来。”

    阿黄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轻轻呜了一声。

    “后来你就不怕了。”老李的手从扶手上挪下来,落在阿黄的头顶。那只手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阿黄感觉到了。它闭上眼,让你那只手从头顶滑到后颈,再从后颈滑回头顶。来来回回,很慢。

    “你比我强。”老李说,“我这个人,一辈子没学会怎么跟人亲近。年轻的时候忙,顾不上。后来婶走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像一根快要烧尽的灯芯。“后来你婶走了,我就一个人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过年。邻居都说我命硬,克人。我不信那个,但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屋子里静得跟坟一样,我就想,可能他们说得对。”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腕。那里有一根青筋,跳得比之前更慢了。

    “你来了之后,屋里就不静了。”老李的声音里有了一点湿意,“你成天在院子里跑,爪子踩得地响。你喝水的时候吧唧嘴,啃骨头的时候哼唧哼唧的。你睡觉打呼,比我打得还响。我那时候还嫌你吵。”他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就开始咳。这次咳得比之前更久,整个人弓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痰音又重又黏,像从肺管子最深处往上拽东西。

    阿黄站起来,前爪搭在他的膝盖上,脑袋凑到他胸口。老李一只手按着胸口,另一只手还放在阿黄头顶上。咳完了,他喘了很久,脸涨得发红,额头上全是汗。

    “好了。”他终于挤出一句话,“好了。没事。”

    阿黄舔了舔他下巴上的汗。咸的,苦的,还带着药味。它把整个身体贴上去,贴得很紧。

    那天晚上,老赵来送饭。是一碗鸡蛋羹,蒸得很嫩,上面滴了几滴香油。老李靠在床头,接过碗,吃了一口。阿黄趴在床边的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老李吃饭。老李吃了小半碗就放下了。

    “不吃了?”

    “饱了。”

    老赵看了看碗里剩下的鸡蛋羹,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把碗收了,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

    “老李,明天早上我陪你去大医院看看。医生说了,你这肺上的毛病,社区医院治不了。”

    老李没有接话。他看着墙上那张黑白照片,看了一会儿。

    “老赵。”

    “嗯?”

    “你说,人死了之后,还能看见活人吗?”

    老赵的手顿了一下。他把水杯放稳,坐在床边的凳子上。

    “你瞎想什么呢。”

    “我没瞎想。我就是问问。”

    老赵沉默了一阵。

    “我娘走的时候,我总觉得她还在。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坐在厨房的灶台边上,跟以前一样在择菜。我走过去,她就不见了。”他停了一下,“后来我就不想了。想了也没用。”

    老李点了点头,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老赵走的时候,阿黄跟着送到院门口。老赵弯下腰,拍了拍它的脑袋。

    “阿黄,看好你爹。”

    阿黄摇了摇尾巴。它回到堂屋,跳上床。老李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闭着。阿黄在床尾找了个位置,蜷起来。老李的脚很凉,它把自己的身体贴上去,用肚皮捂着他的脚背。过了一会儿,老李的脚暖了一点。阿黄把头搁在爪子上,闭上眼,耳朵一直醒着。

    后半夜,老李忽然坐起来了。

    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阿黄立刻醒了,抬起头看他。老李侧着身,把手伸到床头柜上,摸到了烟盒。他抽出一根烟,在手里捏了捏,没有点。他把烟叼在嘴里,空吸了一口,然后又取下来,放回烟盒里。

    “阿黄。”他的声音很轻。

    阿黄爬到床头,把脑袋搁在他手边。

    “我年轻的时候,在厂里开机床。有一回出了事故,铁屑飞进眼睛里。你婶那时候还在,她抱着我哭,说你要是瞎了我就养你一辈子。后来眼睛好了,她眼睛却坏了。糖尿病,视网膜病变。走的那天,她攥着我的手,说老李啊,你这个人不会说话,但我知道你心里有。后来我就一个人过。过年的时候别人家都热闹,就咱家冷清。邻居给我介绍过老伴儿,我没见。我觉得我这个人,跟谁过都是耽误人家。”

    他停了停,阿黄感觉到他的手在抖。

    “你来了之后,我就不这么想了。你是一条狗,你不嫌我。我也不嫌你。咱们俩,就这么过了这些年。”

    他把手放在阿黄的头顶上。那只手在阿黄的毛里慢慢摩挲着。阿黄闭上眼,感觉到那只手从头顶滑到耳边,从耳边滑到脖子,从脖子滑回头顶。来来回回,像在数什么东西。数什么呢?阿黄不知道。但它知道那只手里有一种东西,比热还热,比暖还暖。那东西说不出来,只能感觉到。它用舌头舔了舔那只手的手心。老李的手心上有老茧,有裂口,还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好了。”老李终于说,“睡吧。”

    他把烟盒放回床头柜,躺下来。阿黄重新蜷回床尾,贴着老李的脚。这次老李的脚一直是暖的。阿黄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变匀,慢慢变浅,慢慢沉进梦里。窗外的风小了,院子里很安静。它听着听着,自己也困了,眼皮往下掉。但它没睡沉。它一直醒着一点点,耳朵始终对着老李的方向。

    天快亮的时候,老李的呼吸变了。

    阿黄立刻醒了。它爬起来,走到床头。老李的脸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显得很白。嘴唇发紫,眉头紧锁着,呼吸又急又碎,像是一只破了的风箱,怎么拉都拉不满。阿黄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脸。老李的眼睛动了一下,没有睁开。阿黄舔了舔他的额头。烫。它呜咽了一声,跳下床,跑到院子里,对着老赵家的方向叫了两声。汪汪。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巷子里传得很远。

    老赵来得很快。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还穿着拖鞋,棉袄扣子扣错了一颗。他摸了摸老李的额头,脸色一下子变了。他掏出手机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阿黄听见了——“对,还是老地方,快来……比上次严重,烧得厉害……”

    打完电话,老赵蹲下来看着阿黄。

    “阿黄,你爹要去医院。这次可能要去很久。”

    阿黄看着他。尾巴没有动。

    “你在家等着。我每天来喂你。”

    阿黄没有叫,也没有摇尾巴。它只是看着老赵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它转身回到床边,跳上床,趴在老李的脚边,把脑袋搁在他的脚踝上。

    救护车来的时候,巷子里很多人出来了。王婶站在巷口,手里还攥着半棵白菜。老张头推着豆腐脑摊子停在路边,伸着脖子往这边看。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抬着担架进了院子。阿黄听到轮子压过门槛的声音,站起来,对着那些人叫了一声。只一声,很短,很闷。老赵按住它的脖子。

    “别叫。他们是来救你爹的。”

    阿黄不叫了。它看着他们把老李抬上担架。老李躺在担架上,眼睛半睁着,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阿黄扑到担架边上,把脑袋凑到老李的脸旁。老李的手从担架边缘垂下来,落在阿黄的头顶上。那只手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指头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什么,但没抓住。

    “阿黄……”老李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在家……等我……”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指。然后那些人把担架抬上了车。老赵跟着上了车。车门关上了。阿黄追着车跑了几步,被王婶一把拽住。车启动了,越开越快,拐过巷口就不见了。阿黄站在路中间,看着那个方向,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低低的呜咽。那声音不像狗叫,像是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被抽走了。

    王婶蹲下来,摸着它的背。

    “阿黄,回家等着。你爹会回来的。”

    阿黄没有动。它就站在路中间,看着巷口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着书脊巷的积雪,白晃晃的。阿黄转身,走回院子。院门开着。它走进去,在藤椅旁边站了一会儿。藤椅空着,坐垫上那片蓝布上有一根白色的头发。阿黄把鼻子凑上去,嗅了嗅。烟草味,铁锈味,还有那种陈旧的、暖暖的、带着岁月褶皱的味道。它跳上藤椅,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太阳从东墙照过来,落在它的背上,暖融融的。它闭上眼,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巷口的方向。

    等一个人回来。

    http://www.bingduwangzuo.com/yt136111/51276104.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ingduwangzuo.com。病毒王座手机版阅读网址:www.bingduwangzu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