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1 章 东海立墙，静待渊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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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腥的海风日夜不息，裹着碎浪，一遍遍拍打海岸。自裂隙破开之后，东海便成了九州三面烽烟里最凶险的一处战场。
那道墟兽裂隙深藏千丈深海，源源不断的海族墟兽自渊底涌出。它们生来便与海水相融，能借墟气催动海潮，一波波浪头卷着黑潮扑向岸堤，沿岸村镇接连被海水吞没。
叶婉踏足东海滩头的第一眼，入目便是一片茫茫汪洋。昔日炊烟袅袅的渔村已经沉于水下，只剩几根朽坏桅杆孤零零刺破海面，随浪缓缓起伏。
“叶司主。” 东海守将快步迎上来，甲胄上还沾着海盐与水渍，眼底满是疲惫，“您总算到了。”
“战况如何？” 叶婉目光扫过翻涌的海面，声音平静。
“不容乐观。” 守将缓缓摇头，“那头准帝海墟兽至今未曾现身，可麾下低阶海族已经轮番冲击防线。它们能召海潮，一浪叠一浪，我们的士卒在滩头硬扛，防线摇摇欲坠。”
“已经守了几日？”
“整整七天。将士不眠不休，体力早已透支。”
叶婉不再多言，缓步走到滩边，目光穿透起伏的浪涛。海面之下，无数黑影缓缓游弋，密密麻麻，如同蛰伏的鱼群，只待潮起便扑上岸来。
“不可贸然下海。” 她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若是我直接深入渊底与它死战，正中它的算计。它依托深海，占尽地利，我们主动入局，便是自陷重围。”
守将一怔：“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先立墙。” 叶婉抬眼望向无垠沧海，“把海潮拦在三里之外。”
“挡住海潮？”
“是。” 叶婉颔首，“只要海潮不得上岸，低阶海族便无法踏上陆地。等我们稳住阵脚，再慢慢探查那头渊底巨兽的底细。它沉得住气，我们也一样，就看谁先耐不住寂寞。”
当日，叶婉沿着绵长海岸线徒步踏勘，一走便是整日。她走得极慢，每隔一段距离便屈膝蹲下身，掌心贴紧滩涂泥土，凝神感知地底流动的脉络，仿佛在倾听大地深藏的心跳。
“叶司主，您这是在寻什么？” 守将跟在一旁，满心疑惑。
“寻地脉节点。” 叶婉没有抬头，“海墟兽操控潮水，靠的是深海漫溢的墟气。可陆地地脉纯净，不受墟界浊气侵染。只要引动地脉之力，便能以地脉镇海潮，以本土清灵之气，压制渊底翻涌的墟力。”
“以地制海？” 守将眼中骤然亮起光彩。
“没错。” 叶婉起身望向大海，“寻到七处地脉节点，布下水阵，连成一线，便可筑起一道横贯海岸的水墙，牢牢锁死海潮，不让黑潮再向前一步。”
第三日，叶婉寻到第一处节点。那是一处临海海崖之下，崖底常年涌着一脉清泉，活水不绝，直通地底深处的地脉主干。
“就是这里。”
叶婉蹲下身，掌心托着玄水墟灵珠，缓缓将宝珠沉入泉眼。灵珠落进水底，一圈圈柔和水光自泉心向外漾开。下一瞬，整条海岸的地脉仿佛自沉睡中苏醒，地底深处传来绵长低沉的嗡鸣，顺着土层蔓延至百里滩涂。海面之上，奔涌向前的潮水，竟缓缓向后退去。
“退了！潮水真的退了！” 守将声音颤抖，难掩激动。
“这只是第一处。” 叶婉站起身，拂去掌心沾着的湿泥，“想要护住整条海岸线，至少要布下七处节点。”
“七处？”
“七脉相连，首尾呼应，方能铸成一面完整的墙。”
往后数日，风雨轮番席卷东海。叶婉踏遍礁石、滩涂、孤岛，在狂风骤雨之中，一处一处寻觅隐于岩土之下的泉眼地脉。潮起之时她踏礁石，潮落之时她巡滩涂，一身劲装常年被海水浸透，海风一吹，便凝上一层白盐。
第五日黄昏，她寻到最后一处节点。那是一座孤立礁石岛，泉眼藏在岛底暗礁缝隙之间，唯有潜入水下方能抵达。
叶婉纵身跃入海中，穿过幽暗冰冷的海水，游至暗礁深处，将最后一枚阵珠嵌入泉眼。
轰然一声轻震，七处地脉节点同时亮起莹润水光。一道道水色光链自泉眼升腾，沿着海岸线彼此衔接，在海面之上横亘铺开，化作一面连绵不绝、望不见首尾的水墙。
“成了。” 叶婉浮出海面，抬手抹去脸上咸涩海水，目光望向那道水光长墙，“墙立起来了。”
水墙凝定之后，狂暴海潮一次次撞向水光壁垒，浪头如山，轰鸣震耳，可每一次冲击，都被水墙稳稳挡回。低阶海族墟兽被隔绝在墙外，只能在浪涛之间焦躁盘旋，徒劳拍击水面，再也无法踏上陆地。
“这面墙，能稳住七日。” 叶婉立于滩头的望台之上，静静远眺海面，“七日之内，它们冲不破防线。”
“七日之后呢？” 守将问道。
“七日之后，渊底那头海墟兽，便该心急了。” 叶婉轻声道，“它久攻不下，必然亲自现身。只要它露头，我们才有机会摸清它的虚实。”
她缓缓收拢五指，掌心之中，玄水墟灵珠微光隐隐。
“这颗珠子，已经等它许久了。”
第七日深夜，海上风向陡然异变。风不是自海面吹向陆地，而是从幽深海渊之下，缓缓向上翻涌。整片海面微微隆起，像是有庞然大物在海底，以脊背托起万顷海水。
“叶司主！海面在抬升！” 守将快步奔至望台，声音里藏着惊惶。
叶婉骤然睁眼，目光牢牢锁向隆起的海面，神色一凝：“它来了。”
海面越拱越高，积蓄的海水轰然炸开，一道粗大水柱直冲云霄。水柱散开的刹那，一头青黑巨兽自深海缓缓浮起，露出半截庞大身躯。形如巨鲸，身躯宽阔如山，体表覆着一层湿滑厚重的黑鳞，一双灰白无瞳的竖瞳，隔着层层浪涛，冷冷望向岸上的叶婉。
“准帝级海墟兽。” 叶婉缓缓拔剑，剑身漾开一层清浅水光，“终于肯出来见我。”
一人一兽，隔着那道横贯海岸的水墙遥遥对峙。海风呼啸，浪涛不停撞击水墙，发出连绵不绝的轰鸣。
“你沉得住气。” 叶婉的声音顺着海风，飘向海面，“我也沉得住。”
她握紧剑柄。
“这一战，我们慢慢耗。”
水墙之下，巨兽发出一声绵长低沉的鲸鸣，浑厚声响穿透海水，在海面上回荡，像是对她的回应。
东海长夜，水光长墙横亘天地。墙内，沿岸营寨灯火连绵，是尚在存续的人间；墙外，是深不见底的渊海，巨兽庞大的阴影在浪下缓缓游弋，静静等候，等着叶婉主动踏入深海。
往后数日，巨兽数次逼近水墙。它每一次靠近，都引动滔天巨浪，重重砸在水光壁垒之上。水墙剧烈震颤，光纹不断晃动，却始终稳固，不曾裂开一丝缝隙。
“它在试探。” 叶婉立在墙头，注视着浪下那道如山的黑影，“它在寻找这面水墙的破绽。”
“它能找到吗？”
“找不到。” 叶婉轻轻摇头，“水墙依托七道地脉支撑，除非它有能力掀翻整条海岸的地脉根基，否则破不开。”
“那我们便能高枕无忧？”
“不能。” 叶婉否定，“找不到破绽，它便会换一种法子。”
“什么法子？”
“它会把这面水墙，当成猎物。” 叶婉望向海面，“猎物不动，它便绕着猎物周旋，一直等到猎物自己松懈。”
果不其然，几日之后，巨兽不再催动巨浪冲击水墙。它远远浮在海面，一动不动，远远望去，如同一座沉寂的黑色孤岛。
“它不动了。” 守将松了口气，“莫非是退走了？”
“没有退。” 叶婉目光紧紧锁住那道庞大轮廓，“它在蛰伏等候。”
“等什么？”
“等我们以为危机散去，放松戒备。待到那时，它便骤然发难。” 叶婉低声道，“生于深海的生灵，最懂何为隐忍。”
“那我们便一直和它耗下去？”
“一味死守耗着，不是长久之计。” 叶婉道，“前线还有西漠、北境两处战场在相持，我不能长久困在东海，与它无休止对峙。”
守将心头一震：“您打算下海？”
“暂时不下。” 叶婉眸光沉静，“我要引它上岸。”
“引上岸？”
“它依仗深海，方能肆意施展控水之力。若是将它诱入浅滩，海水受限，它大半本事便无从施展。”
“可它素来谨慎，怎会轻易跟着我们上岸？”
“它并不愚钝。” 叶婉望着沉沉大海，“所以我们要设局，让它以为，是它自己掌握了胜机。”
夜色漫上来，叶婉独自坐在水墙边缘，掌心托着玄水墟灵珠，宝珠流转柔和水光，映亮她沉静的侧脸。她遥遥望向海面，那座如同孤岛一般沉寂的巨兽身影。
“你盼我下海。” 她低声自语，“我盼你上岸。”
“我们且看，谁先熬不住。”
夜风拂过海面，卷起层层细碎浪纹，仿佛整片东海，都在静静聆听这场无声的对峙。
又过三日，巨兽依旧静伏远海，岿然不动，任凭风浪起落，不曾有半分异动。
“它实在太过能忍。” 守将面露焦灼，“再这样僵持下去，沿岸粮草补给，快要撑不住了。”
叶婉沉默片刻，缓缓抬眼：“不能再等。今夜，我去探它根底。”
“当真要下海？” 守将脸色一变。
“不。” 叶婉摇头，“我开惧瞳。”
“惧瞳？”
“我的双目，可看穿虚妄迷障。” 叶婉道，“只要它露出一丝破绽，我便能看透它的要害。海水，挡不住惧瞳的目光。”
夜色深重，叶婉登上望台。她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之时，一双眼眸漾开幽蓝清光。
“惧瞳，开。”
目光穿透沉沉夜色，穿透动荡海水，直直探向千丈深海。
海面之下，庞大的巨兽静静悬浮在幽暗渊底，身躯如山，鳞甲泛着幽冷的黑芒。叶婉的视线一寸寸扫过巨兽周身，细细搜寻。
忽然，她在巨兽腹部鳞甲之下，捕捉到一团微弱柔和的白光，像是埋在血肉深处，一颗静静发光的珍珠。
“墟核。” 叶婉瞳孔微缩，心头一震，“它的墟核不在心口，藏在腹部。”
她连忙收回目光，脸色微微发白。
“怎么了？” 守将连忙上前询问。
“墟核的位置和寻常墟兽截然不同。” 叶婉缓缓道，“藏在腹下深处，层层鳞甲包裹防护。寻常刀剑，根本难以触及。”
“这便是它最稳妥的保命手段。”
她望向翻涌的大海，神色愈发沉凝：“这一仗，远比预想之中艰难。”
海风呼啸，浪涛呜咽，仿佛也在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发出低沉的哀鸣。
这一夜，叶婉再无睡意。独坐帐中，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惧瞳窥见的景象。
“墟核藏于腹下。” 她低声复盘，“要害深埋，层层鳞甲护持。想要刺破鳞甲抵达墟核，必须近身。想要近身，便只能潜入深海。”
她思索片刻，忽然顿住，眼底亮起微光。
“它藏得这般严实，恰恰说明它惧怕旁人近身。鳞甲相叠，缝隙便是它的软肋。”
“它擅控水，可我同样能引动水脉。玄水墟灵珠可驭天下活水。”
“我借它自身掀起的浪流，贴着鳞甲缝隙滑至腹下，一剑直刺墟核。”
她猛地起身，朗声传令：“明日备一艘小船。”
“小船？” 守将不解。
“不必宽大，只容我一人便可。小舟灵巧，能藏进浪缝之间，不易被它察觉。”
叶婉望向窗外渐渐泛白的海平线，目光明亮而坚定。
“这一战，我要在深海之中，与它分个高下。”
晨光破开海雾，染红海面。翌日破晓，一叶窄小的独木舟已经备好。
“叶司主，当真独自一人前去？” 守将攥紧拳头，满心不安。
“人多目标太大，极易惊动它。” 叶婉踏上小舟，解开缆绳，“你们在此等候。”
她稍稍停顿，看向岸边一众将士：“若是迟迟等不到我归来，便牢牢守住这面水墙，护好沿岸百姓，不要再白白添伤亡。”
守将眼眶一热，重重抱拳：“末将谨记！”
小舟缓缓漂向远海，海面之上，那头海墟兽依旧静静浮着，远看与礁石别无二致。叶婉没有贸然靠近，在距离巨兽百丈之外停稳小舟，抬手托起玄水墟灵珠。
“万水听我号令。”
水光自宝珠涌出，缠绕周身，化作一层柔韧水幕护住她。叶婉纵身跃入海中，水光裹着她，如游鱼一般，向着幽暗深海疾掠而去。
越往深处，光线越是昏暗，海水挤压而来的力道也愈发沉重。叶婉借着水幕流转，身形轻快，一路朝着巨兽庞大的阴影靠近。
巨兽似有所感，庞大身躯微微下沉，想要遁向更深的渊底。
“想走？”
叶婉催动水之力，骤然加速，贴着巨兽下腹飞速滑过，流转的水光如同薄刃，一层层割开腹下鳞甲。
噗的一声轻响，最后一层鳞甲破开，那团莹白墟核，赫然显露在眼前。
叶婉没有半分迟疑，握紧长剑，奋力刺入。
剑锋贯穿墟核。
深海之中，一声凄厉震耳的鲸鸣炸开，海水剧烈翻涌、狂暴震荡，巨大的冲击力狠狠将叶婉甩飞出去。她重重撞在海底礁石之上，喉头腥甜，一口鲜血涌到唇边。
剧痛席卷全身，她却顾不上伤势，抬眼望向痛苦翻滚的巨兽。墟核已然碎裂，庞大的身躯正在一寸寸崩解溃散。
“成了。” 她低声吐出二字。
她强撑着伤势，借着流动海水，缓缓上浮。海面之上，巨兽庞大的躯体失去生机，缓缓向深渊沉落，掀起滔天巨浪。
岸上，守将与一众士卒静静望着巨兽沉没的身影，短暂死寂之后，震天的欢呼轰然响起。
“赢了！东海大捷！”
叶婉浮在海面，望着渐渐平复下来的沧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东海，稳了。”
她缓缓向岸边游去。朝阳铺洒海面，碎金般的波光在浪间摇曳，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深海死战，不过是一场幻梦。
东海大捷的战报连夜誊写，快马分送西漠、北境与临海中枢。
西漠戈壁，狂风卷着黄沙。林宇捧着送来的竹简，久久沉默。
“她素来如此。” 他低声开口，“看着沉静温和，一旦上阵，果决狠厉，不输任何人。”
“叶司主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老方在一旁感慨。
“她不是什么巾帼英雄的名号。” 林宇轻轻收好战报，目光望向北方，“她是支撑九州的脊梁之一。”
“东海已定。” 林宇抬眼望向雪原方向，“如今只剩北境。想来雨桐那边，也快要了结那头冰墟兽了。”
北境冰原，漫天风雪不停。苏雨桐立在雪原之上，望着前方缓缓消散的灰雾，指尖还残留着赤火墟心鼎的余温。
“冰墟兽退了。” 她轻声道，“肯退，便是心生畏惧。心生畏惧，便好办了。”
她转身走回营地。营帐之内，篝火熊熊燃烧，一群孩童围在火堆旁，捧着烤红薯，香气四溢。
“雨桐姐姐，红薯烤好了！” 一个孩童举着焦香的红薯，笑着朝她招手。
苏雨桐蹲下身，接过红薯，轻轻剥开焦皮，温热的香气扑面而来。
“熟了，很香。” 她浅浅一笑，咬下一口，眼底微微泛红。
“这人间烟火，值得我们以命相护。”
风雪在帐外呼啸整夜。
这一夜，东海、西漠、北境三处战场的篝火，隔着万水千山，在同一片夜空之下静静燃烧。如同三颗遥遥相望的星辰，彼此知晓对方尚在，便足够安心。
临海古阁，夜深未眠。书翁立在窗前，眺望满城灯火。
“东海、西漠都胜了。” 老赵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北境也快收官。三处战场稳住，我们是不是可以稍稍松一口气？”
书翁没有立刻应答，目光穿过沉沉夜色，望向祀都所在的北方天际。
半晌，他缓缓开口：“松不得。”
“这三头准帝墟兽，不过是墟界用来试探的棋子。真正的祸根，还在后面。”
“大头？” 老赵心头一紧。
“你看祀都方向。”
老赵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夜色深处，一层淡淡的灰影，无声笼罩在祀都上空，缓缓蔓延铺展。
“那是什么？” 老赵声音发紧。
书翁没有作答，抬手缓缓合上窗扇。缝隙漏进来的夜风，刺骨寒凉。
“快了。” 他低声自语，“那一场真正的大战，就要来了。”
祀都上空，那层灰影轻轻震颤了一下。像是被这一夜的捷报惊动，又像是只是一阵夜风掠过云天。
无人察觉，那片灰雾，比昨夜，又浓郁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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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墟兽裂隙深藏千丈深海，源源不断的海族墟兽自渊底涌出。它们生来便与海水相融，能借墟气催动海潮，一波波浪头卷着黑潮扑向岸堤，沿岸村镇接连被海水吞没。
叶婉踏足东海滩头的第一眼，入目便是一片茫茫汪洋。昔日炊烟袅袅的渔村已经沉于水下，只剩几根朽坏桅杆孤零零刺破海面，随浪缓缓起伏。
“叶司主。” 东海守将快步迎上来，甲胄上还沾着海盐与水渍，眼底满是疲惫，“您总算到了。”
“战况如何？” 叶婉目光扫过翻涌的海面，声音平静。
“不容乐观。” 守将缓缓摇头，“那头准帝海墟兽至今未曾现身，可麾下低阶海族已经轮番冲击防线。它们能召海潮，一浪叠一浪，我们的士卒在滩头硬扛，防线摇摇欲坠。”
“已经守了几日？”
“整整七天。将士不眠不休，体力早已透支。”
叶婉不再多言，缓步走到滩边，目光穿透起伏的浪涛。海面之下，无数黑影缓缓游弋，密密麻麻，如同蛰伏的鱼群，只待潮起便扑上岸来。
“不可贸然下海。” 她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若是我直接深入渊底与它死战，正中它的算计。它依托深海，占尽地利，我们主动入局，便是自陷重围。”
守将一怔：“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先立墙。” 叶婉抬眼望向无垠沧海，“把海潮拦在三里之外。”
“挡住海潮？”
“是。” 叶婉颔首，“只要海潮不得上岸，低阶海族便无法踏上陆地。等我们稳住阵脚，再慢慢探查那头渊底巨兽的底细。它沉得住气，我们也一样，就看谁先耐不住寂寞。”
当日，叶婉沿着绵长海岸线徒步踏勘，一走便是整日。她走得极慢，每隔一段距离便屈膝蹲下身，掌心贴紧滩涂泥土，凝神感知地底流动的脉络，仿佛在倾听大地深藏的心跳。
“叶司主，您这是在寻什么？” 守将跟在一旁，满心疑惑。
“寻地脉节点。” 叶婉没有抬头，“海墟兽操控潮水，靠的是深海漫溢的墟气。可陆地地脉纯净，不受墟界浊气侵染。只要引动地脉之力，便能以地脉镇海潮，以本土清灵之气，压制渊底翻涌的墟力。”
“以地制海？” 守将眼中骤然亮起光彩。
“没错。” 叶婉起身望向大海，“寻到七处地脉节点，布下水阵，连成一线，便可筑起一道横贯海岸的水墙，牢牢锁死海潮，不让黑潮再向前一步。”
第三日，叶婉寻到第一处节点。那是一处临海海崖之下，崖底常年涌着一脉清泉，活水不绝，直通地底深处的地脉主干。
“就是这里。”
叶婉蹲下身，掌心托着玄水墟灵珠，缓缓将宝珠沉入泉眼。灵珠落进水底，一圈圈柔和水光自泉心向外漾开。下一瞬，整条海岸的地脉仿佛自沉睡中苏醒，地底深处传来绵长低沉的嗡鸣，顺着土层蔓延至百里滩涂。海面之上，奔涌向前的潮水，竟缓缓向后退去。
“退了！潮水真的退了！” 守将声音颤抖，难掩激动。
“这只是第一处。” 叶婉站起身，拂去掌心沾着的湿泥，“想要护住整条海岸线，至少要布下七处节点。”
“七处？”
“七脉相连，首尾呼应，方能铸成一面完整的墙。”
往后数日，风雨轮番席卷东海。叶婉踏遍礁石、滩涂、孤岛，在狂风骤雨之中，一处一处寻觅隐于岩土之下的泉眼地脉。潮起之时她踏礁石，潮落之时她巡滩涂，一身劲装常年被海水浸透，海风一吹，便凝上一层白盐。
第五日黄昏，她寻到最后一处节点。那是一座孤立礁石岛，泉眼藏在岛底暗礁缝隙之间，唯有潜入水下方能抵达。
叶婉纵身跃入海中，穿过幽暗冰冷的海水，游至暗礁深处，将最后一枚阵珠嵌入泉眼。
轰然一声轻震，七处地脉节点同时亮起莹润水光。一道道水色光链自泉眼升腾，沿着海岸线彼此衔接，在海面之上横亘铺开，化作一面连绵不绝、望不见首尾的水墙。
“成了。” 叶婉浮出海面，抬手抹去脸上咸涩海水，目光望向那道水光长墙，“墙立起来了。”
水墙凝定之后，狂暴海潮一次次撞向水光壁垒，浪头如山，轰鸣震耳，可每一次冲击，都被水墙稳稳挡回。低阶海族墟兽被隔绝在墙外，只能在浪涛之间焦躁盘旋，徒劳拍击水面，再也无法踏上陆地。
“这面墙，能稳住七日。” 叶婉立于滩头的望台之上，静静远眺海面，“七日之内，它们冲不破防线。”
“七日之后呢？” 守将问道。
“七日之后，渊底那头海墟兽，便该心急了。” 叶婉轻声道，“它久攻不下，必然亲自现身。只要它露头，我们才有机会摸清它的虚实。”
她缓缓收拢五指，掌心之中，玄水墟灵珠微光隐隐。
“这颗珠子，已经等它许久了。”
第七日深夜，海上风向陡然异变。风不是自海面吹向陆地，而是从幽深海渊之下，缓缓向上翻涌。整片海面微微隆起，像是有庞然大物在海底，以脊背托起万顷海水。
“叶司主！海面在抬升！” 守将快步奔至望台，声音里藏着惊惶。
叶婉骤然睁眼，目光牢牢锁向隆起的海面，神色一凝：“它来了。”
海面越拱越高，积蓄的海水轰然炸开，一道粗大水柱直冲云霄。水柱散开的刹那，一头青黑巨兽自深海缓缓浮起，露出半截庞大身躯。形如巨鲸，身躯宽阔如山，体表覆着一层湿滑厚重的黑鳞，一双灰白无瞳的竖瞳，隔着层层浪涛，冷冷望向岸上的叶婉。
“准帝级海墟兽。” 叶婉缓缓拔剑，剑身漾开一层清浅水光，“终于肯出来见我。”
一人一兽，隔着那道横贯海岸的水墙遥遥对峙。海风呼啸，浪涛不停撞击水墙，发出连绵不绝的轰鸣。
“你沉得住气。” 叶婉的声音顺着海风，飘向海面，“我也沉得住。”
她握紧剑柄。
“这一战，我们慢慢耗。”
水墙之下，巨兽发出一声绵长低沉的鲸鸣，浑厚声响穿透海水，在海面上回荡，像是对她的回应。
东海长夜，水光长墙横亘天地。墙内，沿岸营寨灯火连绵，是尚在存续的人间；墙外，是深不见底的渊海，巨兽庞大的阴影在浪下缓缓游弋，静静等候，等着叶婉主动踏入深海。
往后数日，巨兽数次逼近水墙。它每一次靠近，都引动滔天巨浪，重重砸在水光壁垒之上。水墙剧烈震颤，光纹不断晃动，却始终稳固，不曾裂开一丝缝隙。
“它在试探。” 叶婉立在墙头，注视着浪下那道如山的黑影，“它在寻找这面水墙的破绽。”
“它能找到吗？”
“找不到。” 叶婉轻轻摇头，“水墙依托七道地脉支撑，除非它有能力掀翻整条海岸的地脉根基，否则破不开。”
“那我们便能高枕无忧？”
“不能。” 叶婉否定，“找不到破绽，它便会换一种法子。”
“什么法子？”
“它会把这面水墙，当成猎物。” 叶婉望向海面，“猎物不动，它便绕着猎物周旋，一直等到猎物自己松懈。”
果不其然，几日之后，巨兽不再催动巨浪冲击水墙。它远远浮在海面，一动不动，远远望去，如同一座沉寂的黑色孤岛。
“它不动了。” 守将松了口气，“莫非是退走了？”
“没有退。” 叶婉目光紧紧锁住那道庞大轮廓，“它在蛰伏等候。”
“等什么？”
“等我们以为危机散去，放松戒备。待到那时，它便骤然发难。” 叶婉低声道，“生于深海的生灵，最懂何为隐忍。”
“那我们便一直和它耗下去？”
“一味死守耗着，不是长久之计。” 叶婉道，“前线还有西漠、北境两处战场在相持，我不能长久困在东海，与它无休止对峙。”
守将心头一震：“您打算下海？”
“暂时不下。” 叶婉眸光沉静，“我要引它上岸。”
“引上岸？”
“它依仗深海，方能肆意施展控水之力。若是将它诱入浅滩，海水受限，它大半本事便无从施展。”
“可它素来谨慎，怎会轻易跟着我们上岸？”
“它并不愚钝。” 叶婉望着沉沉大海，“所以我们要设局，让它以为，是它自己掌握了胜机。”
夜色漫上来，叶婉独自坐在水墙边缘，掌心托着玄水墟灵珠，宝珠流转柔和水光，映亮她沉静的侧脸。她遥遥望向海面，那座如同孤岛一般沉寂的巨兽身影。
“你盼我下海。” 她低声自语，“我盼你上岸。”
“我们且看，谁先熬不住。”
夜风拂过海面，卷起层层细碎浪纹，仿佛整片东海，都在静静聆听这场无声的对峙。
又过三日，巨兽依旧静伏远海，岿然不动，任凭风浪起落，不曾有半分异动。
“它实在太过能忍。” 守将面露焦灼，“再这样僵持下去，沿岸粮草补给，快要撑不住了。”
叶婉沉默片刻，缓缓抬眼：“不能再等。今夜，我去探它根底。”
“当真要下海？” 守将脸色一变。
“不。” 叶婉摇头，“我开惧瞳。”
“惧瞳？”
“我的双目，可看穿虚妄迷障。” 叶婉道，“只要它露出一丝破绽，我便能看透它的要害。海水，挡不住惧瞳的目光。”
夜色深重，叶婉登上望台。她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之时，一双眼眸漾开幽蓝清光。
“惧瞳，开。”
目光穿透沉沉夜色，穿透动荡海水，直直探向千丈深海。
海面之下，庞大的巨兽静静悬浮在幽暗渊底，身躯如山，鳞甲泛着幽冷的黑芒。叶婉的视线一寸寸扫过巨兽周身，细细搜寻。
忽然，她在巨兽腹部鳞甲之下，捕捉到一团微弱柔和的白光，像是埋在血肉深处，一颗静静发光的珍珠。
“墟核。” 叶婉瞳孔微缩，心头一震，“它的墟核不在心口，藏在腹部。”
她连忙收回目光，脸色微微发白。
“怎么了？” 守将连忙上前询问。
“墟核的位置和寻常墟兽截然不同。” 叶婉缓缓道，“藏在腹下深处，层层鳞甲包裹防护。寻常刀剑，根本难以触及。”
“这便是它最稳妥的保命手段。”
她望向翻涌的大海，神色愈发沉凝：“这一仗，远比预想之中艰难。”
海风呼啸，浪涛呜咽，仿佛也在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发出低沉的哀鸣。
这一夜，叶婉再无睡意。独坐帐中，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惧瞳窥见的景象。
“墟核藏于腹下。” 她低声复盘，“要害深埋，层层鳞甲护持。想要刺破鳞甲抵达墟核，必须近身。想要近身，便只能潜入深海。”
她思索片刻，忽然顿住，眼底亮起微光。
“它藏得这般严实，恰恰说明它惧怕旁人近身。鳞甲相叠，缝隙便是它的软肋。”
“它擅控水，可我同样能引动水脉。玄水墟灵珠可驭天下活水。”
“我借它自身掀起的浪流，贴着鳞甲缝隙滑至腹下，一剑直刺墟核。”
她猛地起身，朗声传令：“明日备一艘小船。”
“小船？” 守将不解。
“不必宽大，只容我一人便可。小舟灵巧，能藏进浪缝之间，不易被它察觉。”
叶婉望向窗外渐渐泛白的海平线，目光明亮而坚定。
“这一战，我要在深海之中，与它分个高下。”
晨光破开海雾，染红海面。翌日破晓，一叶窄小的独木舟已经备好。
“叶司主，当真独自一人前去？” 守将攥紧拳头，满心不安。
“人多目标太大，极易惊动它。” 叶婉踏上小舟，解开缆绳，“你们在此等候。”
她稍稍停顿，看向岸边一众将士：“若是迟迟等不到我归来，便牢牢守住这面水墙，护好沿岸百姓，不要再白白添伤亡。”
守将眼眶一热，重重抱拳：“末将谨记！”
小舟缓缓漂向远海，海面之上，那头海墟兽依旧静静浮着，远看与礁石别无二致。叶婉没有贸然靠近，在距离巨兽百丈之外停稳小舟，抬手托起玄水墟灵珠。
“万水听我号令。”
水光自宝珠涌出，缠绕周身，化作一层柔韧水幕护住她。叶婉纵身跃入海中，水光裹着她，如游鱼一般，向着幽暗深海疾掠而去。
越往深处，光线越是昏暗，海水挤压而来的力道也愈发沉重。叶婉借着水幕流转，身形轻快，一路朝着巨兽庞大的阴影靠近。
巨兽似有所感，庞大身躯微微下沉，想要遁向更深的渊底。
“想走？”
叶婉催动水之力，骤然加速，贴着巨兽下腹飞速滑过，流转的水光如同薄刃，一层层割开腹下鳞甲。
噗的一声轻响，最后一层鳞甲破开，那团莹白墟核，赫然显露在眼前。
叶婉没有半分迟疑，握紧长剑，奋力刺入。
剑锋贯穿墟核。
深海之中，一声凄厉震耳的鲸鸣炸开，海水剧烈翻涌、狂暴震荡，巨大的冲击力狠狠将叶婉甩飞出去。她重重撞在海底礁石之上，喉头腥甜，一口鲜血涌到唇边。
剧痛席卷全身，她却顾不上伤势，抬眼望向痛苦翻滚的巨兽。墟核已然碎裂，庞大的身躯正在一寸寸崩解溃散。
“成了。” 她低声吐出二字。
她强撑着伤势，借着流动海水，缓缓上浮。海面之上，巨兽庞大的躯体失去生机，缓缓向深渊沉落，掀起滔天巨浪。
岸上，守将与一众士卒静静望着巨兽沉没的身影，短暂死寂之后，震天的欢呼轰然响起。
“赢了！东海大捷！”
叶婉浮在海面，望着渐渐平复下来的沧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东海，稳了。”
她缓缓向岸边游去。朝阳铺洒海面，碎金般的波光在浪间摇曳，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深海死战，不过是一场幻梦。
东海大捷的战报连夜誊写，快马分送西漠、北境与临海中枢。
西漠戈壁，狂风卷着黄沙。林宇捧着送来的竹简，久久沉默。
“她素来如此。” 他低声开口，“看着沉静温和，一旦上阵，果决狠厉，不输任何人。”
“叶司主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老方在一旁感慨。
“她不是什么巾帼英雄的名号。” 林宇轻轻收好战报，目光望向北方，“她是支撑九州的脊梁之一。”
“东海已定。” 林宇抬眼望向雪原方向，“如今只剩北境。想来雨桐那边，也快要了结那头冰墟兽了。”
北境冰原，漫天风雪不停。苏雨桐立在雪原之上，望着前方缓缓消散的灰雾，指尖还残留着赤火墟心鼎的余温。
“冰墟兽退了。” 她轻声道，“肯退，便是心生畏惧。心生畏惧，便好办了。”
她转身走回营地。营帐之内，篝火熊熊燃烧，一群孩童围在火堆旁，捧着烤红薯，香气四溢。
“雨桐姐姐，红薯烤好了！” 一个孩童举着焦香的红薯，笑着朝她招手。
苏雨桐蹲下身，接过红薯，轻轻剥开焦皮，温热的香气扑面而来。
“熟了，很香。” 她浅浅一笑，咬下一口，眼底微微泛红。
“这人间烟火，值得我们以命相护。”
风雪在帐外呼啸整夜。
这一夜，东海、西漠、北境三处战场的篝火，隔着万水千山，在同一片夜空之下静静燃烧。如同三颗遥遥相望的星辰，彼此知晓对方尚在，便足够安心。
临海古阁，夜深未眠。书翁立在窗前，眺望满城灯火。
“东海、西漠都胜了。” 老赵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北境也快收官。三处战场稳住，我们是不是可以稍稍松一口气？”
书翁没有立刻应答，目光穿过沉沉夜色，望向祀都所在的北方天际。
半晌，他缓缓开口：“松不得。”
“这三头准帝墟兽，不过是墟界用来试探的棋子。真正的祸根，还在后面。”
“大头？” 老赵心头一紧。
“你看祀都方向。”
老赵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夜色深处，一层淡淡的灰影，无声笼罩在祀都上空，缓缓蔓延铺展。
“那是什么？” 老赵声音发紧。
书翁没有作答，抬手缓缓合上窗扇。缝隙漏进来的夜风，刺骨寒凉。
“快了。” 他低声自语，“那一场真正的大战，就要来了。”
祀都上空，那层灰影轻轻震颤了一下。像是被这一夜的捷报惊动，又像是只是一阵夜风掠过云天。
无人察觉，那片灰雾，比昨夜，又浓郁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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