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八章 城务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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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对面那个守卫听出不对，把面碗往同伴手里一塞，转身就往府里跑。
另一只还垂在面棚底下的眼珠子也被他收了回去。
苏远修等的就是这一下。
“走，跟上邬。”
罗格走在前面，替他拨开了肉铺门口垂下来的几串肠子。
几人跟着邬拐进窄街时，身后还能听见车夫跟守卫吵架的声音。
“你刚才上哪儿去了？”
“谁上哪儿去了？有人跟我说你嫌毯子不够厚，让我去柴房再抱两条。”
“我前脚进去，后脚门就让人从外面给顶上了！”
“你问我上哪儿去了？我还想问你呢，我车呢？！”
苏远修回头看了一眼。
难怪刚才坐在车上的那个，一路都用手托着下巴。
他们刚刚才见过真车夫那张豁了口的脸，瞧见旁边坐着个衣着相似、拿手挡着半张脸的鬼。
下意识就把他当成了车夫本人。
好在邵川和杜恩都跟去了码头，车上那个究竟想干什么，一会儿应该就能知道。
眼下，还是先把城务官找到再说。
“大人，这边。”
邬从一扇半开的木门后面招了招手。
苏远修进去一看，里面是间歇了业的染坊，院里晾布的竹竿都已经撤了，就剩下几口积着黑水的大缸。
地上那串湿脚印一直通到后墙，右边的脚印每一步都少了半个脚跟。
邬却没有追到墙边，只朝苏远修头顶指了指。
苏远修抬起头，这才发现，刚才那个只穿着一只草鞋的老鬼，正贴在房梁底下看着他。
老鬼身上那件宽大的短褂垂下来，乍一看，跟染坊里忘了收的旧布也没什么区别。
刚才还得扶着墙才能走路的家伙，到了这儿，藏得倒挺利索。
“下来聊聊吧。”
苏远修往旁边让了让，没有堵住后门。
“杜恩刚才把您认出来了，他说以前给您送公文，还替您扶过腿。”
“那他人呢？”
“替您看车去了。”
房梁上的老鬼愣了一下。
“替我看什么车？”
“您那副担架不是送去码头了吗？”
苏远修抬头看着他。
“我让杜恩跟了过去，想看看谁在船上等着接您。”
“顺便也想弄清楚，坐在守卫旁边那个假车夫，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老鬼往院门外看了一眼。
隔着这么远，那车夫骂街的声音都还能隐约听见。
“车没给他弄坏，至于骂成这样吗？”
“您要是连着两回让人把车从手里抢走，第二回连车去了哪儿都不知道，估计骂得比他还难听。”
老鬼想了想，还真没法反驳。
他松开贴在梁底的手，整个人跟一块湿透了的布似的，从上面滑下来。
落地后扶着缸沿缓了一会儿，瘪下去的胸口才慢慢撑开。
“车上那个是我的人，他到了码头会把车留下。”
苏远修问道：“抬担架的也是您的人？”
“对，四天前的事出了以后，我还能放心使唤的，就剩下他们两个了。”
老鬼低头扯了扯身上的短褂。
“他们两个抬着空担架进屋，其中一个把衣服换给我，再拿我的旧衣服把被子撑起来。”
“我跟另一个把担架抬出去，原先给我衣服的那个从旁门出去，把车夫哄进柴房，换了他的模样坐上车。”
许知微听到这里，忍不住问了一句。
“担架都是空的了，还非得再换一个车夫？”
“你以为把担架抬出去，我就能跟着走了？”
老鬼指了指自己那只缺了脚跟的右脚。
“我这条腿，站在那几个守卫面前多走两步，他们都能认得出来。”
“得有人坐到车上催着发车，让守卫的视线跟着车走，我才有工夫把鞋穿好，从后门慢慢挪出来。”
说到这儿，他看了一眼自己光着的右脚，脸色多少有些不太好看。
“就是没想到，鞋还没绑好，先让杜恩给认出来了。”
“您既然还有两个能帮忙的人，为什么非得等到今天才跑？”
苏远修看了他一眼。
“哈维说您受了伤，我看这话也不全是假的，这四天到底出了什么事？”
城务官没有马上回答，只将胸前的衣襟扯开了些。
刚才在梁上，他整副身子都贴在一起，倒还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现在胸口撑开了，苏远修才看清，他左边几根肋骨底下竟然是空的。
几根断掉的筋络搭在肋骨上，随着他松开衣襟的动作，轻轻晃了两下。
“四天前，灰河商会请我去旧货场查账，我带了六个亲卫过去。”
“他们六个全死在了货场。”
苏远修往他胸口看了一眼。
“您的心也是那时候被拿走的？”
“嗯，他们当着我的面，把我的心装进了一个铜匣，再送到河边那条船上。”
“那东西离了我的身子，搁上十天半个月都不会坏。”
“可他们要是伸手把它捏碎了，我也就活不成了。”
老鬼把衣服拢好，语气里多少带了些无奈。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不跑，我这条命都在人家手里攥着，他们让我回府养伤，我敢说我身上没伤吗？”
苏远修这才弄明白，暮桥城明明是永夜城的地盘，怎么他们进城查个账，处处都得跟灰河商会打交道。
以前杜恩来送公文，找的是城务官，灰河商会管的是仓库和运输，哪轮得到哈维决定城务官见不见客？
可灰河商会挖走了城务官的心，又对外说他受了伤，要留在府里静养。
杜恩就算拿着永夜城的凭证过来，也只能站在门外听哈维传话。
暮桥城还是归永夜城管，可这几天，城里能做决定的已经换成了灰河商会。
至于守军跟商会是不是一伙的，现在还不好说，兴许不少守卫到今天都以为，自己办的差事是城务官亲自吩咐的。
想明白了这层关系，苏远修又看了一眼老鬼空荡荡的胸口。
“可你的心现在也没拿回来，今天跑出来，就不怕他们动手了？”
“怕啊，所以他们让我在床上躺了四天，我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城务官扶着染缸，找了块干净些的地方坐下。
“可今天不一样，他们都拿担架来抬我了。”
“我留在府里，他们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哪天永夜城来人了，我得隔着帘子应一声，好让你们知道我还活着。”
“我要是真被他们送上了船，那船什么时候开，开到什么地方，船上的人还留不留着我，可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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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只还垂在面棚底下的眼珠子也被他收了回去。
苏远修等的就是这一下。
“走，跟上邬。”
罗格走在前面，替他拨开了肉铺门口垂下来的几串肠子。
几人跟着邬拐进窄街时，身后还能听见车夫跟守卫吵架的声音。
“你刚才上哪儿去了？”
“谁上哪儿去了？有人跟我说你嫌毯子不够厚，让我去柴房再抱两条。”
“我前脚进去，后脚门就让人从外面给顶上了！”
“你问我上哪儿去了？我还想问你呢，我车呢？！”
苏远修回头看了一眼。
难怪刚才坐在车上的那个，一路都用手托着下巴。
他们刚刚才见过真车夫那张豁了口的脸，瞧见旁边坐着个衣着相似、拿手挡着半张脸的鬼。
下意识就把他当成了车夫本人。
好在邵川和杜恩都跟去了码头，车上那个究竟想干什么，一会儿应该就能知道。
眼下，还是先把城务官找到再说。
“大人，这边。”
邬从一扇半开的木门后面招了招手。
苏远修进去一看，里面是间歇了业的染坊，院里晾布的竹竿都已经撤了，就剩下几口积着黑水的大缸。
地上那串湿脚印一直通到后墙，右边的脚印每一步都少了半个脚跟。
邬却没有追到墙边，只朝苏远修头顶指了指。
苏远修抬起头，这才发现，刚才那个只穿着一只草鞋的老鬼，正贴在房梁底下看着他。
老鬼身上那件宽大的短褂垂下来，乍一看，跟染坊里忘了收的旧布也没什么区别。
刚才还得扶着墙才能走路的家伙，到了这儿，藏得倒挺利索。
“下来聊聊吧。”
苏远修往旁边让了让，没有堵住后门。
“杜恩刚才把您认出来了，他说以前给您送公文，还替您扶过腿。”
“那他人呢？”
“替您看车去了。”
房梁上的老鬼愣了一下。
“替我看什么车？”
“您那副担架不是送去码头了吗？”
苏远修抬头看着他。
“我让杜恩跟了过去，想看看谁在船上等着接您。”
“顺便也想弄清楚，坐在守卫旁边那个假车夫，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老鬼往院门外看了一眼。
隔着这么远，那车夫骂街的声音都还能隐约听见。
“车没给他弄坏，至于骂成这样吗？”
“您要是连着两回让人把车从手里抢走，第二回连车去了哪儿都不知道，估计骂得比他还难听。”
老鬼想了想，还真没法反驳。
他松开贴在梁底的手，整个人跟一块湿透了的布似的，从上面滑下来。
落地后扶着缸沿缓了一会儿，瘪下去的胸口才慢慢撑开。
“车上那个是我的人，他到了码头会把车留下。”
苏远修问道：“抬担架的也是您的人？”
“对，四天前的事出了以后，我还能放心使唤的，就剩下他们两个了。”
老鬼低头扯了扯身上的短褂。
“他们两个抬着空担架进屋，其中一个把衣服换给我，再拿我的旧衣服把被子撑起来。”
“我跟另一个把担架抬出去，原先给我衣服的那个从旁门出去，把车夫哄进柴房，换了他的模样坐上车。”
许知微听到这里，忍不住问了一句。
“担架都是空的了，还非得再换一个车夫？”
“你以为把担架抬出去，我就能跟着走了？”
老鬼指了指自己那只缺了脚跟的右脚。
“我这条腿，站在那几个守卫面前多走两步，他们都能认得出来。”
“得有人坐到车上催着发车，让守卫的视线跟着车走，我才有工夫把鞋穿好，从后门慢慢挪出来。”
说到这儿，他看了一眼自己光着的右脚，脸色多少有些不太好看。
“就是没想到，鞋还没绑好，先让杜恩给认出来了。”
“您既然还有两个能帮忙的人，为什么非得等到今天才跑？”
苏远修看了他一眼。
“哈维说您受了伤，我看这话也不全是假的，这四天到底出了什么事？”
城务官没有马上回答，只将胸前的衣襟扯开了些。
刚才在梁上，他整副身子都贴在一起，倒还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现在胸口撑开了，苏远修才看清，他左边几根肋骨底下竟然是空的。
几根断掉的筋络搭在肋骨上，随着他松开衣襟的动作，轻轻晃了两下。
“四天前，灰河商会请我去旧货场查账，我带了六个亲卫过去。”
“他们六个全死在了货场。”
苏远修往他胸口看了一眼。
“您的心也是那时候被拿走的？”
“嗯，他们当着我的面，把我的心装进了一个铜匣，再送到河边那条船上。”
“那东西离了我的身子，搁上十天半个月都不会坏。”
“可他们要是伸手把它捏碎了，我也就活不成了。”
老鬼把衣服拢好，语气里多少带了些无奈。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不跑，我这条命都在人家手里攥着，他们让我回府养伤，我敢说我身上没伤吗？”
苏远修这才弄明白，暮桥城明明是永夜城的地盘，怎么他们进城查个账，处处都得跟灰河商会打交道。
以前杜恩来送公文，找的是城务官，灰河商会管的是仓库和运输，哪轮得到哈维决定城务官见不见客？
可灰河商会挖走了城务官的心，又对外说他受了伤，要留在府里静养。
杜恩就算拿着永夜城的凭证过来，也只能站在门外听哈维传话。
暮桥城还是归永夜城管，可这几天，城里能做决定的已经换成了灰河商会。
至于守军跟商会是不是一伙的，现在还不好说，兴许不少守卫到今天都以为，自己办的差事是城务官亲自吩咐的。
想明白了这层关系，苏远修又看了一眼老鬼空荡荡的胸口。
“可你的心现在也没拿回来，今天跑出来，就不怕他们动手了？”
“怕啊，所以他们让我在床上躺了四天，我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城务官扶着染缸，找了块干净些的地方坐下。
“可今天不一样，他们都拿担架来抬我了。”
“我留在府里，他们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哪天永夜城来人了，我得隔着帘子应一声，好让你们知道我还活着。”
“我要是真被他们送上了船，那船什么时候开，开到什么地方，船上的人还留不留着我，可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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