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洪武二十九年，春 6
太孙殿下给自己留的人。
看来，太孙殿下对自己还是不放心啊。
蓝玉心中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太孙殿下把他当作那种，没有脑子的武夫看待。
天地良心啊，自己是有脑子的。
他在大明朝权力场上混了那么多年，恩宠一直不减，一方面是因为他蓝玉战功赫赫，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自己手下的幕僚团队人才济济……懂得听取下面幕僚的意见，也是蓝玉为数不多的优良品质。
如今太子往他身边塞一个宋铎，还让他“事事听从”，这不是明摆着信不过他吗？
可蓝玉面上没露出来，也不敢露出来。
他抱拳朝宋铎拱了拱，粗声粗气道：“宋先生，以后多多指教。”
宋铎躬身还了一礼，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凉国公客气。属下奉太孙之命，协助国公筹划西南事宜，日后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国公海涵。”
蓝玉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说的，客气归客气，可里头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我是太孙的人，我办的是太孙交代的差事。
朱标没管他心里怎么想，继续道：“凉国公，在提醒你一句，到了云南，不要自作主张。凡事多跟宋铎商量。”
这是朱标的第二次提醒。
“是，太子殿下。”
“还有，父皇说了，临走之前过去给他磕个头。你今天这身穿得就不错，蟒服玉带，去吧，去磕个头，听一下圣训。”
“是，太子殿下。”
朱标朝门外喊了一声，一个内侍快步进来，躬身引着蓝玉出去了。
蓝玉走后，朱标走下玉阶，到了宋铎的身边，他取下腰间一枚令牌，递给宋铎：“到了云南，蓝玉若不听你的话，就把这枚令牌拿出来，压一压他。”
宋铎双手接过，郑重收入怀中：“殿下放心，臣明白。”
蓝玉跟着内侍一路往坤宁宫走。
他脚步不慢，可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方才太子那番话。
安南，不征之国，灭国之功，自己找仗打……这桩桩件件，哪一件拎出来好像都是要掉脑袋的事情啊。
想到这里，蓝玉直接给了自己一个大鼻窦，这怎么能不听太子的话，自己在这胡思乱想呢。
这个举动，把前面引路的内侍吓了一跳。
坤宁宫到了。
蓝玉远远的看见坤宁宫前张藤椅上坐着的那个老人。
他已经一个多月未曾见过陛下了。
陛下，还真是老了啊。
春日的日光照下来，照在那张苍老的脸上，头发胡子都白了，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是睡着了。
他膝头趴着一个小娃娃，六七岁的模样，也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内侍引领着蓝玉上了台阶。
而朱文垣听到动静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一眼看见蓝玉，眼睛刷地亮了。
“太舅公！”
他一下子从矮墩上跳起来，撒腿就朝蓝玉跑去。
朱雄英唤蓝玉舅公，身为太孙嫡长子的朱文垣，理应尊称蓝玉太舅公。
自小长于深宫，蓝玉素来与太孙走的近，这些年一直呆在应天，时常入宫找朱文垣。
朱文垣打小就与这位战功赫赫、性情爽朗的太舅公亲近……最主要的是，蓝玉出手大方，这些年，不知道给朱文垣搞了多少好玩的东西。
蓝玉连忙弯腰，一把将他捞了起来，抱在怀里，哈哈笑了两声：“哎哟，小殿下，您又沉了，再过些时日，咱可就抱不动了”
朱文垣搂着他的脖子，凑到他耳边小声说：“舅公，祖爷爷睡着了。”
蓝玉低头看了一眼藤椅上的朱元璋，果然闭着眼，呼吸匀匀的。
他正犹豫要不要等一会儿，朱元璋忽然睁开了眼，眯着朝这边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来人。
“谁呀？”
“陛下，是臣蓝玉。”
朱元璋“哦”了一声，撑着扶手慢慢坐直了身子。
朱文垣从蓝玉怀里滑下来，跑回矮墩上坐好。
蓝玉赶忙上前，撩袍跪下，行了大礼：“臣蓝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朱元璋摆了摆手，“来得倒快。”
早上的时候，自己的标儿才说完这件事情，可不过一个时辰，蓝玉就跑来了。
标儿，有些着急了。
这不符合他的作风呀。
当然，朱元璋虽有疑虑，但并未细想。
蓝玉站起身来，垂手立着。
朱元璋看着他，浑浊的眼睛眯了眯，忽然问了一句：“太子是不是把事情告诉你了？”
“是，陛下。”
“蓝小二啊，你今年多大了啊”
“回陛下，臣今年五十三。”
“骑得动马吗？”
“能。”
“拎得动刀吗？”
“能。”
朱元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很轻，可落在蓝玉耳朵里，却让他后背一紧。
“蓝小二啊蓝小二。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那个跟在常兄弟屁股后边跑的毛头小子，如今也成了我大明的柱国了。”
“都是陛下栽培。”蓝玉低着头道。
他在应天这么多年，对于文官们的说话艺术，还是学习了一些的。
这句话说的朱元璋是会心一笑。
“栽培。”朱元璋咂了咂这两个字，又笑了：“咱栽培也得你有本事。当年你平定云南，那个段氏总管，受你折辱而死 ，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蓝玉心里猛地一沉。
那桩事都快二十年了。
事后朱元璋没有追究，甚至连个响动都没有，这怎么好好的，陛下旧事重提，是什么意思？
“那时候你年轻，干出这种荒唐事，没事。”
朱元璋的语气听不出喜怒：“现在五十来岁了，不能再跟年轻时候一样，净做些荒唐事情来。”
“是，陛下。臣一定不荒唐了。”
朱元璋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道：“这些年，你建大功，有小过，大哥我啊，记得你的大功，却不记得你的小过。那是因为咱把你当咱的小兄弟。”
“这次到了云南，好好整顿一下军户，练兵，好好威慑一下边地的土司，他们都挺怕你的……”
蓝玉赶忙应下。
实际上，此时蓝玉心里是越来越没底了。
太子殿下刚刚跟他说的是去云南“找仗打”，目标是安南，可陛下说的却是“整顿军户，练兵”。
这两件事，方向差得可太远了。
朱元璋要是年轻十岁，一眼就能瞧出来此时蓝玉神色的不对。
可如今他看不清楚，当然，也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多想。
“太舅公！”朱文垣在旁边忽然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听说云南那边有很多蛐蛐，特别厉害！你到了那边，能不能差人给咱送一些回来？”
蓝玉闻言，低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殿下放心，臣到了那边，头一件事就是给您找蛐蛐。保证挑最厉害的！”
朱文垣乐得直拍手……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看着重孙高兴的模样，也笑了一下。
他摆了摆手：“行了，去吧。过两日出发，路上小心。”
“是，陛下。臣告退。”
洪武二十九年春，大明凉国公，蓝玉率军五千南下西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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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太孙殿下对自己还是不放心啊。
蓝玉心中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太孙殿下把他当作那种，没有脑子的武夫看待。
天地良心啊，自己是有脑子的。
他在大明朝权力场上混了那么多年，恩宠一直不减，一方面是因为他蓝玉战功赫赫，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自己手下的幕僚团队人才济济……懂得听取下面幕僚的意见，也是蓝玉为数不多的优良品质。
如今太子往他身边塞一个宋铎，还让他“事事听从”，这不是明摆着信不过他吗？
可蓝玉面上没露出来，也不敢露出来。
他抱拳朝宋铎拱了拱，粗声粗气道：“宋先生，以后多多指教。”
宋铎躬身还了一礼，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凉国公客气。属下奉太孙之命，协助国公筹划西南事宜，日后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国公海涵。”
蓝玉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说的，客气归客气，可里头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我是太孙的人，我办的是太孙交代的差事。
朱标没管他心里怎么想，继续道：“凉国公，在提醒你一句，到了云南，不要自作主张。凡事多跟宋铎商量。”
这是朱标的第二次提醒。
“是，太子殿下。”
“还有，父皇说了，临走之前过去给他磕个头。你今天这身穿得就不错，蟒服玉带，去吧，去磕个头，听一下圣训。”
“是，太子殿下。”
朱标朝门外喊了一声，一个内侍快步进来，躬身引着蓝玉出去了。
蓝玉走后，朱标走下玉阶，到了宋铎的身边，他取下腰间一枚令牌，递给宋铎：“到了云南，蓝玉若不听你的话，就把这枚令牌拿出来，压一压他。”
宋铎双手接过，郑重收入怀中：“殿下放心，臣明白。”
蓝玉跟着内侍一路往坤宁宫走。
他脚步不慢，可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方才太子那番话。
安南，不征之国，灭国之功，自己找仗打……这桩桩件件，哪一件拎出来好像都是要掉脑袋的事情啊。
想到这里，蓝玉直接给了自己一个大鼻窦，这怎么能不听太子的话，自己在这胡思乱想呢。
这个举动，把前面引路的内侍吓了一跳。
坤宁宫到了。
蓝玉远远的看见坤宁宫前张藤椅上坐着的那个老人。
他已经一个多月未曾见过陛下了。
陛下，还真是老了啊。
春日的日光照下来，照在那张苍老的脸上，头发胡子都白了，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是睡着了。
他膝头趴着一个小娃娃，六七岁的模样，也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内侍引领着蓝玉上了台阶。
而朱文垣听到动静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一眼看见蓝玉，眼睛刷地亮了。
“太舅公！”
他一下子从矮墩上跳起来，撒腿就朝蓝玉跑去。
朱雄英唤蓝玉舅公，身为太孙嫡长子的朱文垣，理应尊称蓝玉太舅公。
自小长于深宫，蓝玉素来与太孙走的近，这些年一直呆在应天，时常入宫找朱文垣。
朱文垣打小就与这位战功赫赫、性情爽朗的太舅公亲近……最主要的是，蓝玉出手大方，这些年，不知道给朱文垣搞了多少好玩的东西。
蓝玉连忙弯腰，一把将他捞了起来，抱在怀里，哈哈笑了两声：“哎哟，小殿下，您又沉了，再过些时日，咱可就抱不动了”
朱文垣搂着他的脖子，凑到他耳边小声说：“舅公，祖爷爷睡着了。”
蓝玉低头看了一眼藤椅上的朱元璋，果然闭着眼，呼吸匀匀的。
他正犹豫要不要等一会儿，朱元璋忽然睁开了眼，眯着朝这边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来人。
“谁呀？”
“陛下，是臣蓝玉。”
朱元璋“哦”了一声，撑着扶手慢慢坐直了身子。
朱文垣从蓝玉怀里滑下来，跑回矮墩上坐好。
蓝玉赶忙上前，撩袍跪下，行了大礼：“臣蓝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朱元璋摆了摆手，“来得倒快。”
早上的时候，自己的标儿才说完这件事情，可不过一个时辰，蓝玉就跑来了。
标儿，有些着急了。
这不符合他的作风呀。
当然，朱元璋虽有疑虑，但并未细想。
蓝玉站起身来，垂手立着。
朱元璋看着他，浑浊的眼睛眯了眯，忽然问了一句：“太子是不是把事情告诉你了？”
“是，陛下。”
“蓝小二啊，你今年多大了啊”
“回陛下，臣今年五十三。”
“骑得动马吗？”
“能。”
“拎得动刀吗？”
“能。”
朱元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很轻，可落在蓝玉耳朵里，却让他后背一紧。
“蓝小二啊蓝小二。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那个跟在常兄弟屁股后边跑的毛头小子，如今也成了我大明的柱国了。”
“都是陛下栽培。”蓝玉低着头道。
他在应天这么多年，对于文官们的说话艺术，还是学习了一些的。
这句话说的朱元璋是会心一笑。
“栽培。”朱元璋咂了咂这两个字，又笑了：“咱栽培也得你有本事。当年你平定云南，那个段氏总管，受你折辱而死 ，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蓝玉心里猛地一沉。
那桩事都快二十年了。
事后朱元璋没有追究，甚至连个响动都没有，这怎么好好的，陛下旧事重提，是什么意思？
“那时候你年轻，干出这种荒唐事，没事。”
朱元璋的语气听不出喜怒：“现在五十来岁了，不能再跟年轻时候一样，净做些荒唐事情来。”
“是，陛下。臣一定不荒唐了。”
朱元璋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道：“这些年，你建大功，有小过，大哥我啊，记得你的大功，却不记得你的小过。那是因为咱把你当咱的小兄弟。”
“这次到了云南，好好整顿一下军户，练兵，好好威慑一下边地的土司，他们都挺怕你的……”
蓝玉赶忙应下。
实际上，此时蓝玉心里是越来越没底了。
太子殿下刚刚跟他说的是去云南“找仗打”，目标是安南，可陛下说的却是“整顿军户，练兵”。
这两件事，方向差得可太远了。
朱元璋要是年轻十岁，一眼就能瞧出来此时蓝玉神色的不对。
可如今他看不清楚，当然，也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多想。
“太舅公！”朱文垣在旁边忽然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听说云南那边有很多蛐蛐，特别厉害！你到了那边，能不能差人给咱送一些回来？”
蓝玉闻言，低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殿下放心，臣到了那边，头一件事就是给您找蛐蛐。保证挑最厉害的！”
朱文垣乐得直拍手……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看着重孙高兴的模样，也笑了一下。
他摆了摆手：“行了，去吧。过两日出发，路上小心。”
“是，陛下。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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