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洪武二十九年，春 5
春日风浅，余寒未消。
朱元璋抱着自己的重孙子在晒太阳。
而凉国公中的凉国公，也在晒太阳。
只不过坏里面抱着的不是孙子，而是一名一名单薄娇柔的貌美女子。
初春尚寒，女子衣衫单薄，玲珑身姿在微凉春风里微微轻颤，怯生生依偎在国公怀中，不敢有半分异动，更不敢直言寒冷。
蓝玉闭目休憩，可手上却丝毫没有耽搁……
对于蓝玉来说，洪武二十五年后，到洪武二十九年，这四年，是他人生中最难熬的四年。
洪武二十七年、二十八年，西北十八番叛乱、哈密蒙古入寇，两场大战接连爆发，北疆西疆烽烟四起，正是武将建功立业、驰骋沙场之时。
他数次上疏请战，言辞恳切、主动请缨，只求披甲上马、再战沙场，哪怕领一支偏师不做主帅，他也心甘情愿。
可陛下却不甩他。
四年闲置、四年困守，当然，也可以说是在养老。
可蓝玉不老啊。
才五十三岁。
他自觉自身的体魄，已经到了巅峰。
“养老……呵呵……”
蓝玉胸中火气翻涌不息，随之手上的力度也大了几分。
怀中女子猝不及防，疼得身子一颤，忍不住溢出一声细碎嘤咛。
这一声轻响，瞬间惊醒了心绪烦躁的蓝玉。
他眸色骤冷，神色不耐，猛地抬手，直接将怀中女子一把推开。
女子踉跄后退：“奴婢该死！惊扰国公爷休憩，求国公恕罪！”
“滚吧，不中用的……”
侍女不敢多言，慌忙起身，狼狈退离后院，不敢再留片刻。
庭院瞬间清净，只剩春风暖阳，以及蓝玉满腔无处排解的烦闷。
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望着天际流云，低声喃喃自语，眼底满是期盼：“太孙啊太孙……您何时才能北巡归来……”
旁人不知，唯有蓝玉心知肚明。
早在朱雄英北上北平之前，便曾单独召他入宫密谈。
彼时太孙亲口对他许诺：西南之地，不久必有大变，舅公暂且隐忍蛰伏，待我北巡归来，便为你筹划战机，必有一场天大战功，留予舅公！
正当蓝玉满心怅然、念念期盼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匆匆闯入后院。
一个亲卫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喜色，躬身道：“干爷爷，太子殿下派了人来，请您即刻入宫。”
蓝玉猛地从竹榻上弹了起来。
“什么？太子召我？”
“是，人就在前厅候着。”
蓝玉三步并作两步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喊：“快！把咱的公服拿来！蟒袍、玉带，快！”
他手忙脚乱地换了衣裳，对着铜镜正了正冠，又觉得胡子乱了，顺手捋了两把。
那身凉国公的蟒袍穿在他身上，衬得整个人精神了不少，跟方才那个躺在竹榻上晒懒觉的老家伙判若两人。
他大步出了府门，上了马车，一路朝皇城赶去。
马车里，蓝玉的心跳得比平时快。
没有事，太子不会找他。
到了宫门口，早有一个内侍候着，引着他直奔奉天殿。
如今的奉天殿，龙椅上坐的是监国太子朱标。
朱元璋这些年不大爱理事了，朝会偶尔来，大部分时候都在坤宁宫待着。
朝政大事，全由太子主持。
蓝玉走进殿中，一眼看见朱标坐在龙椅上，面色比前些日子见时更苍白了几分，可精神尚好，正低头看着一份奏疏。
“臣蓝玉，参见太子殿下。”
“凉国公来了。赐座。”
一个内侍搬了把椅子过来，放在御案下首。
蓝玉谢了座，坐下后便迫不及待地开口：“殿下，您召臣来，有何吩咐？”
朱标放下折子，抬起头来，看着他。
蓝玉今年五十三了，鬓角有了些白发，可整个人精气神还在，坐在那里腰杆挺直，两只手搁在膝上，指节粗大，像两块生铁。
朱元璋说得对，这把刀，还是利的。
“凉国公，孤刚刚跟父皇议过了。”朱标开口，声音不高，“西南恐有大变，需要你去一趟云南。”
蓝玉的眼睛猛地亮了。
“云南？殿下，西南有仗要打？”
“去了之后，先见西平侯。西平侯这些时日身子不太好，你过去把军务接一接。孤给他备了些礼物，药材什么的，你也一并带上。”
“殿下放心，臣到了云南，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西平侯。”
蓝玉说着，忽然又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问：“殿下，西南大变，是有仗要打，还是没仗要打？”
朱标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父皇把安南列为不征之国。这个你知道。”
“臣知道。”
“可父皇读书少，他不清楚，安南那块地方，做我华夏的领土，比云南还要早很多年。汉唐的时候，那里就是我们的交州。后来五代十国，中原大乱，才丢了的。”
蓝玉没有说话，只盯着朱标的脸。
“安南如今正是虚弱的时候。他们南边在打仗，那个逆贼太上王刚死，中枢马上就要大乱。黎季犛那个权臣，早晚要篡位。这种时候，正是我们收回故土的时机。”
朱标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然后一字一句道：“凉国公，灭国之功，孤交给你了。”
蓝玉的呼吸重了几分。
可他没有立刻应下。
他这个人虽然鲁莽，可他不是傻子。
他盯着朱标看了好几息，才沉声道：“殿下，安南是不征之国。这是陛下当年亲手写在《皇明祖训》里的。咱要是动了，陛下那边……”
“父皇那里，孤来交代。”朱标摆了摆手：“西平侯那边，我们都已经商量好了。你过去就行。这个事，孤跟玉哥儿也商量过了。我们需要那块地方。”
蓝玉还是犹豫：“殿下，这……真的？合适吗？”
朱元璋虽然现在在臣子面前露脸不多，可蓝玉还是怕到骨子里面。
朱标忽然笑了。
那笑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打趣：“凉国公，你这几年闲在应天，还真是把你的性子给磨没了。孤都跟你讲到这个份上了，你还问来问去，真像个娘们。”
蓝玉被这话一激，立刻坐直了身子：“殿下，臣知道了！臣去！”
朱标压低了声音：“别做得太假。找个由头，边衅、越境、商队被劫，兵卒失踪什么都行。你在云南那边先做出些动静来，往朝廷报。报上来了，孤在父皇面前自然有说辞。”
蓝玉点头。
“锦衣卫指挥使是孤的人，副使是太孙的人。军中各处的情报，如今也大半在孤和太孙的手中。”朱标一字一句道：“你只要做得不太假，孤就能圆回来。”
蓝玉越听越害怕。
合着，太子，太孙这爷俩，要甩开上位单干啊。
这会出事的吧。
“太子殿下，臣打了半辈子仗，从来都是奉旨出征，这……自己找仗打，臣还真没干过。”
朱标看着他，忽然喊了一声：“来人。”
殿门外应声走进来一个人。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素色袍服，面容清瘦，眉目沉静，像个读书人。
他走到御前，躬身行礼，然后站到了一旁。
“凉国公，这是宋铎。”朱标道，“跟着孤许多年了，服侍过孤，也服侍过太孙。东宫文书上的事，他经手大半。你养的那帮幕僚，水平参差不齐，让他过去给你整一整队伍。”
蓝玉打量着宋铎。
“到了云南，打仗的事你来做。可打仗之前的事，你要事事听他。”朱标一字一句道：“这是太孙给你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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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抱着自己的重孙子在晒太阳。
而凉国公中的凉国公，也在晒太阳。
只不过坏里面抱着的不是孙子，而是一名一名单薄娇柔的貌美女子。
初春尚寒，女子衣衫单薄，玲珑身姿在微凉春风里微微轻颤，怯生生依偎在国公怀中，不敢有半分异动，更不敢直言寒冷。
蓝玉闭目休憩，可手上却丝毫没有耽搁……
对于蓝玉来说，洪武二十五年后，到洪武二十九年，这四年，是他人生中最难熬的四年。
洪武二十七年、二十八年，西北十八番叛乱、哈密蒙古入寇，两场大战接连爆发，北疆西疆烽烟四起，正是武将建功立业、驰骋沙场之时。
他数次上疏请战，言辞恳切、主动请缨，只求披甲上马、再战沙场，哪怕领一支偏师不做主帅，他也心甘情愿。
可陛下却不甩他。
四年闲置、四年困守，当然，也可以说是在养老。
可蓝玉不老啊。
才五十三岁。
他自觉自身的体魄，已经到了巅峰。
“养老……呵呵……”
蓝玉胸中火气翻涌不息，随之手上的力度也大了几分。
怀中女子猝不及防，疼得身子一颤，忍不住溢出一声细碎嘤咛。
这一声轻响，瞬间惊醒了心绪烦躁的蓝玉。
他眸色骤冷，神色不耐，猛地抬手，直接将怀中女子一把推开。
女子踉跄后退：“奴婢该死！惊扰国公爷休憩，求国公恕罪！”
“滚吧，不中用的……”
侍女不敢多言，慌忙起身，狼狈退离后院，不敢再留片刻。
庭院瞬间清净，只剩春风暖阳，以及蓝玉满腔无处排解的烦闷。
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望着天际流云，低声喃喃自语，眼底满是期盼：“太孙啊太孙……您何时才能北巡归来……”
旁人不知，唯有蓝玉心知肚明。
早在朱雄英北上北平之前，便曾单独召他入宫密谈。
彼时太孙亲口对他许诺：西南之地，不久必有大变，舅公暂且隐忍蛰伏，待我北巡归来，便为你筹划战机，必有一场天大战功，留予舅公！
正当蓝玉满心怅然、念念期盼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匆匆闯入后院。
一个亲卫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喜色，躬身道：“干爷爷，太子殿下派了人来，请您即刻入宫。”
蓝玉猛地从竹榻上弹了起来。
“什么？太子召我？”
“是，人就在前厅候着。”
蓝玉三步并作两步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喊：“快！把咱的公服拿来！蟒袍、玉带，快！”
他手忙脚乱地换了衣裳，对着铜镜正了正冠，又觉得胡子乱了，顺手捋了两把。
那身凉国公的蟒袍穿在他身上，衬得整个人精神了不少，跟方才那个躺在竹榻上晒懒觉的老家伙判若两人。
他大步出了府门，上了马车，一路朝皇城赶去。
马车里，蓝玉的心跳得比平时快。
没有事，太子不会找他。
到了宫门口，早有一个内侍候着，引着他直奔奉天殿。
如今的奉天殿，龙椅上坐的是监国太子朱标。
朱元璋这些年不大爱理事了，朝会偶尔来，大部分时候都在坤宁宫待着。
朝政大事，全由太子主持。
蓝玉走进殿中，一眼看见朱标坐在龙椅上，面色比前些日子见时更苍白了几分，可精神尚好，正低头看着一份奏疏。
“臣蓝玉，参见太子殿下。”
“凉国公来了。赐座。”
一个内侍搬了把椅子过来，放在御案下首。
蓝玉谢了座，坐下后便迫不及待地开口：“殿下，您召臣来，有何吩咐？”
朱标放下折子，抬起头来，看着他。
蓝玉今年五十三了，鬓角有了些白发，可整个人精气神还在，坐在那里腰杆挺直，两只手搁在膝上，指节粗大，像两块生铁。
朱元璋说得对，这把刀，还是利的。
“凉国公，孤刚刚跟父皇议过了。”朱标开口，声音不高，“西南恐有大变，需要你去一趟云南。”
蓝玉的眼睛猛地亮了。
“云南？殿下，西南有仗要打？”
“去了之后，先见西平侯。西平侯这些时日身子不太好，你过去把军务接一接。孤给他备了些礼物，药材什么的，你也一并带上。”
“殿下放心，臣到了云南，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西平侯。”
蓝玉说着，忽然又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问：“殿下，西南大变，是有仗要打，还是没仗要打？”
朱标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父皇把安南列为不征之国。这个你知道。”
“臣知道。”
“可父皇读书少，他不清楚，安南那块地方，做我华夏的领土，比云南还要早很多年。汉唐的时候，那里就是我们的交州。后来五代十国，中原大乱，才丢了的。”
蓝玉没有说话，只盯着朱标的脸。
“安南如今正是虚弱的时候。他们南边在打仗，那个逆贼太上王刚死，中枢马上就要大乱。黎季犛那个权臣，早晚要篡位。这种时候，正是我们收回故土的时机。”
朱标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然后一字一句道：“凉国公，灭国之功，孤交给你了。”
蓝玉的呼吸重了几分。
可他没有立刻应下。
他这个人虽然鲁莽，可他不是傻子。
他盯着朱标看了好几息，才沉声道：“殿下，安南是不征之国。这是陛下当年亲手写在《皇明祖训》里的。咱要是动了，陛下那边……”
“父皇那里，孤来交代。”朱标摆了摆手：“西平侯那边，我们都已经商量好了。你过去就行。这个事，孤跟玉哥儿也商量过了。我们需要那块地方。”
蓝玉还是犹豫：“殿下，这……真的？合适吗？”
朱元璋虽然现在在臣子面前露脸不多，可蓝玉还是怕到骨子里面。
朱标忽然笑了。
那笑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打趣：“凉国公，你这几年闲在应天，还真是把你的性子给磨没了。孤都跟你讲到这个份上了，你还问来问去，真像个娘们。”
蓝玉被这话一激，立刻坐直了身子：“殿下，臣知道了！臣去！”
朱标压低了声音：“别做得太假。找个由头，边衅、越境、商队被劫，兵卒失踪什么都行。你在云南那边先做出些动静来，往朝廷报。报上来了，孤在父皇面前自然有说辞。”
蓝玉点头。
“锦衣卫指挥使是孤的人，副使是太孙的人。军中各处的情报，如今也大半在孤和太孙的手中。”朱标一字一句道：“你只要做得不太假，孤就能圆回来。”
蓝玉越听越害怕。
合着，太子，太孙这爷俩，要甩开上位单干啊。
这会出事的吧。
“太子殿下，臣打了半辈子仗，从来都是奉旨出征，这……自己找仗打，臣还真没干过。”
朱标看着他，忽然喊了一声：“来人。”
殿门外应声走进来一个人。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素色袍服，面容清瘦，眉目沉静，像个读书人。
他走到御前，躬身行礼，然后站到了一旁。
“凉国公，这是宋铎。”朱标道，“跟着孤许多年了，服侍过孤，也服侍过太孙。东宫文书上的事，他经手大半。你养的那帮幕僚，水平参差不齐，让他过去给你整一整队伍。”
蓝玉打量着宋铎。
“到了云南，打仗的事你来做。可打仗之前的事，你要事事听他。”朱标一字一句道：“这是太孙给你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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