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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七章 意林的威力

    克拉维约晕晕乎乎的出了同文馆的学堂,离开了一帮精明。

    「阁下,不如,陪你在金陵的街头走一走?」方敬笑着问道。

    「求之不得。」

    一路上,虽然也陆续经过了不少大明的城市,但是因为都在赶路,克拉维约从来没有深入的走入一个大明城市的肌理。

    他再一次被震惊了。

    欧洲的城市,哪怕是像巴黎,走在巴黎的路上也是噩梦,因为路面覆盖的是由人便、腐水、垃圾、马粪、猪粪、鸡鸭鹅粪和尘土混合而成的烂泥浆,到了下雨天更是人间地狱。

    由於缺乏公共厕所和排污系统,居民处理排泄物最直接的方式就是理直气壮地往门外窗外扔掷,日积月累,路面就可想而知了。

    这麽和你形容吧,恐怖程度直追二十一世纪的印度。

    其实……这说法确实有点夸张了。

    追不上。

    克拉维约惊讶的看到,金陵的街道以石板铺就,宽敞整洁,时值春夏之交,空气中夏草春花的味道,甚至让克拉维约有点醉氧了。

    那个……学生说的是真的啊,大明的空气都是香甜的。

    其实,拿金陵来比欧洲,有点欺负人了,明朝时候的城市建设,卫生情况肯定大幅度领先欧洲,但是不是每个城市都如同金陵这样。

    沈德符在《万历野获编》中就记载了:「街道惟金陵最宽洁,其最秽者无如汴梁」。

    而後来的成为首都的北平,也因为多是土路,单从整洁卫生角度来说,也远远不如金陵。

    「方先生,我想知道,伟大的金陵,是如何保持这麽干净整洁的呢?」克拉维约好奇问道。方敬笑了笑,指了指地面上覆盖着的石板。

    「阁下注意到这个了吗?」

    克拉维约低头看去,石板之间留有缝隙,仔细看看,居然有一小道沟渠,雨水和污水可以流入渠中,但行人踩不到,杂物也掉不进去。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发现渠底是倾斜的,水流正缓缓向一个方向流。「这是……排水系统?」

    「对。金陵城的地下,遍布这样的沟渠。主渠宽可容人行走,通向城外河道;支渠连通每一条街道、每一片坊区。雨水和生活污水,通过这套系统排出城外,不会淤积在街面上。」

    「这还不止,还有每天清晨,都有五城兵马司属下的专人打扫街道,金陵城划分为若干坊区,每区都有固定的街道夫负责。他们天不亮就开始工作,赶在百姓出门之前,把街道打扫乾净。扫出来的灰土和垃圾、秽物,由专人收集,运到城外指定地点处理。」

    「专人收集?谁来收集?如何处理?」

    方敬指了指街角一个正担着两只木桶走过的汉子:「那就是「倾脚头』。他们是有牌照的,每天定时沿街收运各家各户的灰土粪秽,运到城外,这些污物经过处理後,可以作为肥料卖给农户。」克拉维约听得目瞪口呆。

    他想起马德里的街道,想起那些从窗户直接泼到街上的夜壶,想起那些在污水中打滚的猪和狗……「上帝为什麽会把他所有的宠爱都给了东………」

    方敬没有刻意带克拉维约走到那些繁华的地方,一路上都由着克拉维约自己走。

    而克拉维约,也如同刚开放14天免签以後来中国转钻贫民窟的老外一样,也一路想往偏僻的地方钻。又穿过两条街,两人和随从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扇朱红色的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养济院。

    门口只有一个老者坐在门槛旁一边晒太阳,一边编竹筐。

    方敬走到面前,蹲下身,拿起一只编好的竹筐看了看:「手艺还不错。」

    老人见有人搭话,忙回道:「闲着也是闲着,编几个拿去卖,贵人,您要买一个吗?」

    方敬笑笑:「这竹筐,不如克兄买几个回去当个纪念品如何?也照顾这些可怜人的生意。」克拉维约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币,放在了老人的手里。

    老人大惊,刚要拒绝,方敬朝他摆摆手。

    「这里是?」克拉维约问道。

    「这里是养济院,由朝廷拨款设立,专门收养鳏寡孤独、残疾无依之人。金陵这样的养济院有四处,分布在城中不同方位,方便就近收容。每个养济院都配有固定的房舍、口粮和医药,逢年过节还有额外补贴。」

    克拉维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有这样的地方?住在这里的人……多吗?」

    「金陵四处养济院,加起来大约收容了五六百人。我《大明律》规定,"凡鳏寡孤独及笃疾之人,贫穷无亲属依倚,不能自存,所在官司应收养而不收养者,杖六十。」

    克拉维约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在欧洲见过的那些乞丐和流浪汉,他们在教堂门口瑟瑟发抖,在桥洞下蜷缩过夜,在瘟疫中成群死去,而在这里,在遥远的东方,这些最卑微的生命,居然被一个帝国以如此体面的方式接纳了。他转过身,看着方敬,问道:「方先生,这些费用……都由朝廷承担吗?」

    「大部分是。朝廷每年拨付固定的经费,此外,也有一些富户会捐赠粮食或银钱。」

    克拉维约又沉默了一会儿,终於问道:「方侍郎,你们为什麽要这麽做?」

    方敬没反应过来:「什麽意思?」

    有些话,虽然政治不正确,但是行为却很合理。

    偏偏这种政治不正确的话,很难宣之於口。

    克拉维约纠结了好一会儿,才鼓足勇气问道:「我的意思是这些老人、残疾人,他们不能打仗,不能生产,不能为帝国创造任何财富。从功利的角度来说,供养他们是一种负担,为什麽你们愿意承担这些人的负担呢?不让他们自生自灭?」

    方敬「诧异」的看了克拉维约一眼。

    克拉维约脸瞬间通红,心中也是惭愧不已。

    方敬道:「阁下,我大明的开国皇帝,出身贫寒。他少年时,父母兄长死於瘟疫,家里穷得连买棺材的钱都没有,只能用草蓆裹了埋葬。他尝尽了人间冷暖。所以他登基之後,最开始实行的政策之一,就是下令在全国各县设立养济院。甚至「养济院』这个名字,都是太祖皇帝亲自定下来的。」

    「所以,我们做这件事,不是因为划算,不是因为有用,只是因为仁!」

    「peace and love,这句话能听懂吗?」方敬开始输出正确价值观。

    《克拉维约东使记》节选

    在仁慈、博学、友好的方敬先生陪同下,我游览了整整一天的金陵。这座伟大的城市让我惊叹。次日清晨,我获准进入宫城觐见皇储。

    我必须如实记下我此刻的感受。不是出於逢迎,而是因为诚实。

    皇储殿下非常魁梧,其实他是个年轻人,但眼角的纹路和斑白的头发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大一些,他看着我进来,笑容和煦。

    我用最虔诚的礼节向他问好,衷心的恳求上帝能保佑这个仁慈睿智的皇储殿下,和远在帝国北疆征讨蒙古人的全世界最伟大的永乐陛下。

    殿下开口问的第一句话是:「你在帖木儿那里,我的臣子,那个叫傅安的,忠心耿耿的追随我的人,他怎麽样?」

    必须承认,这个问题让我几乎瞬间热泪盈眶。

    我以为他会夸耀自己守护的帝国有多伟大一尽管这是事实。

    我以为他会问我西班牙怎麽样,那会让我羞於提起自己的祖国。

    但是我万万没想到,他会问一个远在千里之外,已经很久没有音讯的使节。这个使节的官阶,在大明帝国里的位置,甚至不如我们西班牙地方行政长官手底下的治安官。

    这位仁慈博爱的殿下啊!上帝的恩宠一定会永远伴随着他!愿他健康!

    我回答:「傅安阁下是个真正的绅士,上帝保佑,他在帖木儿那里没有受到虐待,只是被限制了自由。帖木儿汗为了夸耀他的帝国,让他强行去帖木儿帝国的各个地方去参观,总体来说,他是健康的。」殿下听到我这样的回答,似乎松了口气,然後又开始问我路上的见闻,仔细询问了帖木儿帝国的情况,问帖木儿汗的性格。

    我回答完这些问题之後,皇储殿下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这让我有点诧异,我以为殿下会追问我,帖木儿汗的帝国疆域,他有多少英勇善战的勇士,有多少可以踏平一切的战马,甚至有多少可以无坚不摧的火炮。

    但是殿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後轻轻叹口气。翻译告诉我,他说的是:「那傅安受苦了。」

    我怔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在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这一路上见过的所有君王,无论是那些让我跪拜的,还是那些让我等待的。

    无论他们是怎麽样,他们都会表现出仁慈,甚至是帖木儿。

    但是伟大的大明皇储殿下,他的仁慈是骨子里的。

    我含泪道:「我会向上帝祈求,傅安先生能平安回来。」

    他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我。

    我突然想起方先生今天在街上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大明强大的原因就在於它的「仁』。」我知道,千年之前,中国也有位亚里士多德那样的智者,叫孟夫子。

    他说:「仁者爱人」。

    一个强大的国家,在乎的是他的国民,无论是远在千里的被俘虏的公务员,还是首都里孤苦无依的老人这个国家的统治者一视同仁地爱着他们。

    原谅我,那一刻,我甚至在想,难道这就是上帝在人类世界的化身?

    我理解那些安南的王子为什麽会如此热爱大明了。

    我知道了这个文明、友好、强大、富饶的帝国之所以这样的核心原因了。

    反观我们欧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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