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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48【坐还是站,这是个政治问题】

    以前皇帝为了提拔王安石,还顺带提拔了不少官员,避免对老王的任命太过突兀。

    最多的时候,正宰相就有四位,直接打破了数量上限。

    现在变法派占据上风,该辞的辞了,该贬的贬了,中枢官员一下子变得精简。

    宰相:王安石。

    副宰相:王珪、冯京。

    枢密使:文彦博、吕公弼。

    枢密副使:吴充、蔡挺。

    三司使:薛向。

    蔡抗去年还在做枢密副使。皇帝提拔蔡挺进枢密院,蔡抗立即主动避嫌辞职,免得兄弟俩同在一个衙门。

    蔡抗确实已经年迈,而且跟王安石、文彦博的关系都不好。就算弟弟不调回京城,他也早就打算辞职。

    皇帝再三挽留无果,就给蔡抗升了本官,然後外放出去做知州。今年蔡抗终於把知州也辞了,回到家乡颐养天年。

    龚鼎臣三个月前还在做枢密副使,因为强烈反对免役法、保甲法,跟王安石等人闹得不可开交,主动请求外放做了成都知府。

    徐来的老上司、老朋友,已经全部离开中枢。包括苏颂,也被贬出京城。

    蔡挺虽然还在做枢密副使,但被调去河东应对西夏入寇。

    一群官员在偏厅等着开经筵大会,徐来刚走进去,就有许多旧党主动跟他见礼。旧党们一致认为,徐来肯定也是旧党,创办《铎声》就是为了反对变法。

    新党能参加经筵大会的不多。

    吕惠卿、章惇、曾布都不够资格,他们现在属於位卑权重,通过司农寺对全国发号施令。

    徐来扫了一眼王益柔,很难理解王安石为何重用此人。

    庆历新政就被王益柔搞砸了,现在他又积极参与熙宁变法,半年前被王安石提拔为知制诰。

    更有意思的是韩维。

    韩维当年疯狂向皇帝推荐王安石,他的兄弟韩绦、韩缜也都是变法派。

    但韩维本人,却因青苗法跟王安石闹翻。如今他跟徐来的官职相同,都是翰林学士兼侍讲,重要职务已被王安石撸了。

    徐来走到薛向旁边坐下,随口闲聊道:「薛计相,我听说两浙也在行免役法?」

    薛向微笑回答:「徐学士听错了。」

    徐来没再追问。

    薛向是半个月前回京的,如今执掌三司财政大权。他对东南地区非常了解,当然知道某些官员在瞎搞。

    如今免役法只在四京三路试点,根本没有推行到全国。地方大员为了迎合王安石,竟自作主张推行免役法。

    尤其是两浙路,不但擅自推行免役法,且超额徵收70多万贯,还当做政绩向朝廷汇报。把两浙路搞得民怨沸腾!

    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

    王安石当初在北方试点青苗法,四川官员也自作主张跟着搞。妥妥的变法失控,王安石却默许,甚至暗中鼓励。

    薛向不愿跟徐来多言,另一位变法派骨干元绦,却跟徐来乐呵呵聊起来。

    王安石瞟了一眼,只当没有看见。

    「上次见面,还是参加徐学士婚礼。」元绦笑道。

    徐来说道:「还要多谢元先生赏光,令在下的婚礼蓬荜生辉。」

    元绦说道:「这一期《铎声》我看了,内圣外王之论极为精彩。假以时日,必为天下士子所信服。」

    「一点拙见而已。」徐来微笑道。

    元绦现在是翰林学士兼权开封知府,当初徐来在韶州结婚,他刚好路过便参加了婚礼0

    元绦跟余靖也是故交,所以把徐来当做子侄辈看待。

    他们在这里叙旧,王安石还能说什麽?

    元绦此时有一个绰号,叫「王安石的家奴」。

    跟元绦齐名的是王珪,被人呼为「王安石的厮仆」。

    这当然都是旧党故意贴的标签。

    元绦笑呵呵问:「行之那篇,该不是在影射我吧?毕竟有人呼我为王氏家奴「」

    。

    徐来哈哈一笑:「怎麽会?一篇虚构而已,写的前朝神龙年间事,并不影射当今任何人。」

    「不是我就好,着实吓我一跳。」元绦还有心情开玩笑。

    官员们排队走进大殿,等待稍许,皇帝出现。

    赵顼微笑道:「给徐先生赐座。」

    徐来上前作揖:「请陛下为众臣一并赐座。其一,经筵之中,臣为君讲先王大道,此情此景乃师生也。其二,仁宗皇帝之前,群臣皆得赐座。太祖给王昭素赐座讲《易》;太宗为讲官李觉设别座;真宗诏令讲官列坐而讲。」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表情各异。

    因为王安石刚回京的时候,第一次给皇帝讲经筵,说过差不多类似的话。

    现在徐来重复这段话,无异是在表明态度:我要自立门户了,我今後也要执政。

    直至此刻,王安石彻底明白。徐来大张旗鼓办杂志,就是为了自创政治派别。而且徐来也打算变法,只不过跟现在的新法不同。

    文彦博的脸色很难看,一个王安石变法,已经搞成这幅鬼样子。今後如果徐来再变法,不得把全国给折腾死啊?

    「陛下!」

    ——

    文彦博决定压下这种苗头,率先反对赐座:「经筵讲官只是解说旧儒章句,并无帝师之实。真宗皇帝虽然允许讲官列坐,那只是对臣子的关爱。太祖、太宗赐座,只是个例而已。讲官站着讲,才是古礼。」

    徐来笑道:「哪来的古礼?汉唐君臣,皆坐而论道。陛下若欲重现汉唐盛世,可从经筵赐座而始。」

    这话说到赵顼心坎里。

    汉唐君臣,都是坐而论道,我大宋君臣为什麽不可以?

    王安石却在想:我当初为何不用汉唐举例呢?陛下肯定爱听此言。徐来比文彦博更难对付,此人已经摸清了陛下的喜好。

    文彦博对皇帝说:「陛下,汉唐风俗不同。那时没有椅凳,汉唐皇帝皆跪坐。这种时候,若讲官站着讲,难免居高临下冒犯皇帝。因此汉唐君臣才坐而论道,当时的坐是跪坐。」

    徐来说道:「中唐之时,已流行椅凳,君臣亦坐而论道。」

    文彦博说:「此跪坐之延续也。」

    徐来懒得再纠缠,直接向皇帝作揖:「请陛下恢复先秦汉唐之古礼!」

    赵顼其实对此无所谓,王安石当初要求赐座,他本来是同意赐座的。由於当时反对者太多,而王安石又刚刚入京,所以赵顼才和稀泥,让赐座之事不了了之。

    赵顼望向其他大臣。

    副宰相王珪低头不语。他虽被呼为「王安石的厮仆」,但他并非真正的变法派,纯粹是不想得罪宰相。

    而且,王珪谁都不愿得罪。

    他不得罪王安石,也不得罪文彦博和徐来。

    另一位副宰相冯京,跟徐来的关系不错。热气球和望远镜,当初就是冯京推荐给富弼的。徐来能考状元,也是冯京特别照顾。

    但冯京坚决反对变法,他略微迟疑,开口说道:「陛下,可恢复太祖太宗时旧礼。给德高望重的讲官赐座,其余大臣皆站立。」

    此乃折中之言,既给徐来留了面子,又表明自己的态度。

    王安石和变法派都没发言,在经筵赐座这个问题上,他们不可能反对徐来。因为王安石说过同样的话,现在如果反对徐来,就等於反对几年前的王安石。

    吕公弼见皇帝已经心动,便支持冯京的观点:「大宋自有礼法,当以太祖太宗旧制为准。真宗给所有讲官赐座,那是真宗待臣子过於仁厚。」

    徐来反问:「难道当今天子就不仁厚吗?」

    吕公弼怒道:「我何时说过这等话?你莫要无端污蔑!」

    徐来继续对皇帝作揖:「陛下明监。」

    赵顼又看向吴充。

    吴充低头不语,似乎在观察自己的衣襟是否歪了。

    韩维第一个公开支持徐来:「陛下,应当恢复先秦汉唐之旧礼!」

    杨绘站出来反对:「陛下,当恢复太祖太宗旧制。只给德高望重者赐座,其余讲官都该站着。」

    其余大臣,亦纷纷表明各自态度。

    赵项心里已经有数了。

    眼前这些人,已经分为四派。

    王安石一派,主导变法。

    文彦博一派,反对变法。

    王珪、吴充等大臣,属於中间派,谁都不得罪。

    徐来自成一派,势单力薄,在场只获得韩维支持。

    徐来忍不住看向韩维,不知对方为何支持自己。

    韩维目不斜视。

    韩维一直都想变法,所以当初强烈推荐王安石。但王安石的青苗法,让韩维大失所望。

    最近两个月,韩维仔细阅读了《铎声》。他被徐来的学术理论所吸引,认为徐来今後变法有可能成功,於是就尝试着站在徐来这边。

    而此时的赵顼,已经对王安石的新法颇有微词,只不过骑虎难下不得不坚持下去。

    思来想去,赵顼决定扶徐来一把:「既然古礼是君臣坐而论道,那就应该恢复古礼。

    皆赐座!」

    近侍太监立即行动,带着一群侍卫把椅子搬来。

    徐来、韩维、王安石最先坐下,变法派官员也跟着坐下。

    文彦博、吕公弼等人,则站在椅子旁边。

    王珪、吴充等中间派,稍微犹豫了一下,都纷纷选择坐下。

    徐来质问还在站立的杨绘:「阁下身为御史中丞,难道不知礼仪吗?天子赐座,仁爱群臣,阁下难道要拒绝?」

    杨绘暗叹一声,只能无奈坐下。其他的御史,皆跟随他入座。

    最後剩几个顽固不化者,真就始终站在椅子旁边。

    徐来心想:爱站便站呗。

    赵顼看向文彦博和吕公弼。二人无奈,只得坐下,他们的党羽也跟着坐。

    在场的所有人,不管哪个派别,都已经感受到徐来的强势。

    这不是站与坐的问题。

    这是在争夺话语权!

    王安石当初失败了,现在徐来却成功了。

    文彦博对此心忧不已,他认为徐来比王安石更强势,今後若变法恐会搞得腥风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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