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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6章 收复云南

    “撤。”何长官说,“可是不能往四川撤。”

    “什么意思?”

    “撤回四川,等于把自己关进一个笼子。”何长官说,“北边、东边、南边,都是人家。你在笼子里,人家什么时候想开笼子,就什么时候开。”

    陈长官愣住了:“那往哪儿撤?”

    “南边。”何长官的手指落在滇缅边境一带,“让李弥把部队往南撤。”

    “南边是边境,是深山老林!”

    “是深山老林。”何长官说,“可深山老林,人家不好进。进去了,我们的兵还能打游击。打不了大仗,可以打小仗。”

    陈长官盯着那条边境线,看了很久。

    “老何。”他慢慢地说,“你是想让李弥在那里,当一根钉子。”

    “对。”何长官说,“一根拔不掉的钉子。”

    屋里静了很久。

    “那就,这么办吧。”陈长官终于说,声音很轻,“可我这心里,还是不甘啊。”

    “不甘也得办。”何长官说,“我们这代人,能做的,大概也就这些了。”

    军令发出去的时候,李弥正在收拢部队。

    他把电报看了两遍,抬起头,脸色有点怪。

    “怎么了?”赵仲山问。

    “上边让我们往南撤。”李弥把电报递过去,“滇缅边境。”

    赵仲山看完,半天没有说话。

    “军座。”他终于开口,“这是,不要四川了?”

    “四川守不住了。”李弥说,“上边这是让我们去当钉子。”

    “那昆明呢?”

    “昆明?”李弥笑了一下,“昆明,是人家的了。”

    他站起来,把军帽戴上,声音很平:“传令各师,从今天夜里开始,往南撤。路上不许扰民,不许烧房子,不许抢东西。”

    “为什么?”

    “因为,”李弥顿了一下,“我们大概还要在这片地方待很久。烧了人家的房子,将来睡哪儿?”

    打完仗的阵地上,到处都是烟。

    不是硝烟,是人抽的烟,混着焦土和血腥的味道,被风一吹,散得满坡都是。

    徐成蹲在一处被炸塌的战壕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上,又摸出一根,递给旁边的人。

    屈绍坤接过去,就着他的火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

    “呛着了吧?”徐成笑了一下。

    “好久没抽了。”屈绍坤说。

    两个人就蹲在那儿,谁也没说话。

    远处的阵地上,有人在收尸,有人在抬伤员,担架从他们面前一趟一趟地过。

    “兄弟。”徐成忽然开口,“你打仗真可以,我甘拜下风。”

    他说着,竖起一个大拇指,竖得很认真,一点都不像场面话。

    屈绍坤看了他一眼,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同志,你们也不差。”他说,“后面顶上来了,伤亡那么重,也没撤,都是好样的。”

    徐成愣了一下。

    “同志?”

    “对,同志。”屈绍坤说,“志同道合的人。”

    徐成看了看坡下。

    坡下的开阔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中央军的尸体,有的还趴着,手往前伸,像是想抓住什么。

    这些人和他穿一样的军装,说一样的话,有的可能还是同乡。

    可他们躺在对面。

    “那我们现在,”徐成慢慢地说,“算不算是同志了?”

    屈绍坤咧嘴笑了一下。

    他脸黑,笑起来露出一口微黄的牙。

    “算。”他说,“同志。”

    徐成也笑了。

    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可那笑是真的。

    他伸手过去,跟屈绍坤握了握,握得很紧。

    “以后打仗,我还跟你一块儿。”

    “行。”屈绍坤说,“不过下回,我得先跟你商量一下,怎么打。”

    “怎么,怕我瞎打?”

    “怕你不爱惜人。”屈绍坤说,“你打仗,命不要得太狠。”

    徐成愣了一下,没有反驳。

    他把烟头在土里按灭,站了起来。

    “走吧。”他说,“仗打完了,还得收拾。”

    昆明城里,这两天街上几乎没有人。

    卢汉从城头回来,在省府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

    他走得很慢,从门口走到窗边,再从窗边走到桌前,一趟一趟的。

    杨适生站在旁边,看着,也不敢劝。

    “老杨。”

    “在。”

    “你说,赵各庄能撑到什么时候?”

    杨适生没有马上答。

    “撑到明天吧。”他终于说,“明天,就不知道了。”

    卢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撑不到明天。

    可他就是问一句,想听一个人跟他说“能撑住”,哪怕这话不真。

    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来。

    城里的灯不敢开,只有远处几点光,一明一灭的。

    “老天保佑吧。”卢汉忽然说了一句。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昆明城里,消息是傍晚传到的。

    “退了!”通信参谋冲进指挥部,声音都变了调,“中央军退了!李弥带着兵往南撤了!”

    屋里一瞬间静了一下,接着,所有人都叫了起来。

    有人把帽子抛上去,有人抱着旁边的人笑,有人一屁股坐下去,眼圈就红了。

    卢汉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听着满屋子的欢呼声,觉得耳朵里嗡嗡的。

    “退了。”他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嚼透。

    “主席!”杨适生走过来,声音都在发抖,“退了!我们守住了!”

    卢汉这才慢慢站起来。

    他走到窗前,往外看。

    城里的街上,已经有人在喊了,有人在哭,有人在放鞭炮,不知道是谁家藏着那么点鞭炮,这时候全拿出来了。

    “守住了。”卢汉又说了一遍。

    他忽然想起四天前,自己站在同一个窗口,想着“完了”。

    那时候他以为昆明撑不过三天。

    “刘先生呢?”他转过身。

    “在城外。”

    “请他进来。”卢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我自己去。”

    刘先生是在城门口被找到的。

    他正带着几个人清点伤员的名单。

    “主席怎么来了?”他抬起头。

    卢汉走过去,站到他面前,忽然弯下腰,给他鞠了一躬。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刘先生。”卢汉直起身,声音有点哑,“我卢汉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今天,我服你们。”

    刘先生把名单放下,扶了他一把。

    “主席,这话不对。”他说,“这城,是城里的兵守住的,是城里的人守住的。我们不过是在旁边帮了点忙。”

    “没有你们帮忙,我撑不到今天。”

    “撑不到也得撑。”刘先生笑了一下,“昆明是座古城,不能毁在我们手里。”

    卢汉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从前自己看这些人,总是隔着点什么。

    隔着身份,隔着立场,隔着一层说不清的算计。

    现在那层东西没了。

    “刘先生。”他说,“往后,云南的事,我们一块儿办。”

    “好。”刘先生说,“一块儿办。”

    一天之后,文翀和施密特的装甲部队进入了昆明。

    入城的路两边,站满了人。

    有端着水碗的老太太,有举着小旗的学生,有抱着孩子的女人,还有从城外赶来的农民,挑着担子,站在路边看。

    有个老太太,端着水碗站了两个钟头。

    队伍过来的时候,她往前挤,被后头的年轻人拉住:“大娘,别挤,危险!”

    “危险什么?”老太太说,“我在自家门口,看自家的兵,危险什么?”

    她硬是把那碗水塞进一个战士手里。

    战士喝了两口,把碗还回去,冲她敬了个礼。

    老太太愣住了,回过身,问旁边的人:“他给我敬礼?”

    “敬礼。”旁边的人说。

    老太太的眼睛一下就红了。

    她男人是抗战那几年死在腾冲的,从来没受过一个敬礼。

    “来了!来了!”

    队伍的前头,是几辆坦克,车身上还沾着沿途的泥。

    后面是装甲车,车顶上的兵站得笔直,向两边的人群敬礼。

    文翀坐在指挥车里,把帽子摘下来,隔着车窗往外看。

    街两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往车上扔花,有人喊“解放军万岁”,声音一阵一阵的。

    施密特在旁边,忽然用中文说了一句:“这城,真好看。”

    文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看。”他说,“所以不能打烂。”

    当天夜里,卢汉没有睡。

    他一个人在省府的院子里走,走到墙根下,停下来,看着墙头上那一尺来高的天。

    “主席。”身后有人叫他。

    是刘先生。

    “还没睡?”卢汉问。

    “睡不着。”刘先生说,“这一夜,睡下去,怕一睁眼,又是炮声。”

    卢汉笑了一下。

    “我也是。”他说,“刚才我在算一件事。”

    “算什么?”

    “算这城,还能不能住人。”卢汉说,“打了这么多天,房子烧了,路坏了,城外还埋着那么多人。”

    “住得下。”刘先生说,“人都在,房子可以再盖,路可以再修。”

    “那死的那些人呢?”

    刘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死的那些人。”他说,“我们给他们立个碑。碑上写清楚,他们是为什么死的。”

    卢汉转过头,看了他很久。

    “好。”他说,“就这么办。”

    卢汉在省府门口,设了欢迎的仪式。

    他亲自走到车边,跟文翀、施密特握手。

    “两位将军。”他说,“远道而来,辛苦了。”

    “不辛苦。”文翀说,“我们来晚了。”

    “不晚。”卢汉说,“再晚一天,我就见不着你们了。”

    这话说得实在,几个人都笑了。

    “卢主席。”施密特忽然开口,“我们来的时候,一路上都在看路边的伤亡。”

    “怎么?”

    “我算了一下。”施密特说,“你们的兵,打得比我们想的还要苦。”

    卢汉脸上的笑淡了些。

    “苦。”他说,“这城里的人,这几天把一辈子的苦都吃完了。”

    “这笔账,我们记着。”文翀说,“往后的事,我们一块儿做。”

    卢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他忽然觉得,这几天自己流的那些眼泪,好像都值了。

    消息传到解放军总部,是当天夜里。

    “昆明解围了。”作战参谋把电报送到周怀安手里,“辽东野战军的装甲部队,急行军数百里,逼得李弥往南撤了。”

    周怀安看完,递给总参谋长徐立群。

    “几百里。”徐立群看完,抬起头,“几天?”

    “电报上说,五天。”

    屋里几个参谋都低声议论起来。

    “五天几百里,还带着装甲车,不简单。”一个参谋说。

    “不是不简单。”另一个摇头,“是拿命换的。路上要是断一次油,全得停在那儿。”

    “人家就是敢赌。”

    “赌的不是这个。”周怀安忽然开口,“赌的是对面不敢拦。”

    “为什么不敢拦?”

    “因为他们知道,拦不住。”周怀安说,“一支敢连夜急行军的队伍,你拦他一路,他就敢从你身上压过去。”

    屋里静了一下。

    徐立群在旁边点了点头。

    “这一仗,打得漂亮。”他说,“可漂亮仗,不能常打。常打,会把人惯坏。”

    “五天几百里,还带着装甲车,不简单。”

    “不是不简单。”周怀安说,“是不要命。”

    “司令,这话,”

    “我这是夸他们。”周怀安笑了一下,“打仗,有时候就是要有一股不要命的劲。可这股劲,不能常用。”

    “为什么?”

    “常用,人就没了。”周怀安把电报放在桌上,声音沉了沉,“这一仗打完,得让他们好好歇几天。”

    两天之后,林平安的飞机落在了昆明机场。

    下飞机的时候,天很蓝,风里有一点暖意。

    左明在机场等着,一见面就把手里的材料递过去。

    “司令,这是这几天的情况。”

    林平安接过去,一边走一边翻。

    “伤亡多少?”

    “辽东野战军这边,登陆和行军加起来,伤亡三千多。”

    “昆明守军呢?”

    “311团基本打光了,游击纵队伤亡也很重。”左明说,“卢汉把警卫团都拉上去了。”

    林平安翻材料的手停了一下。

    “卢汉本人呢?”

    “没事。”左明说,“就是人瘦了一圈。”

    “好。”林平安点点头,把材料合上,“这是个能扛事的人。”

    晚上的接风宴,人不多,菜也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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