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南京朝会（1）
三月十一，卯时三刻，南京皇城，武英殿。
天还没亮透，武英殿前广场上的火把已经烧起来了。
按礼仪，南京朝会应在奉天殿，可正统十四年，前三殿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遭雷击起火，全部焚毁，至今未能恢复原貌。
无奈之下，此次朝会地点选在了武英殿。
姜明武站在殿门左侧，曹变蛟站在殿门右侧，两人腰刀都出鞘三寸，刀鞘包铜，映着火光，像是凶兽盯着猎物的目光。
六十名亲卫列成两排，人人按刀，目光扫着丹陛下的甬道。
有人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刀柄上收紧又松开，铜鞘上的火光随着那点动作一明一灭，像是一只伏在黑暗中的野兽。
择人而噬！
庞保明站在广场前方，孝陵卫残部并老营兵残部在他身后一字排开。
四十人的眼神，全落在了广场那稀稀落落的人影上！
殿内，韩赞周已进了半个时辰。
他亲自检查了御座、香案、灯烛、炭盆，连御案上那方砚台里的墨都亲手磨了一遍，磨完后退了半步，眯着眼看了看墨色，又伸手在砚台边缘蹭了一下，确认没有砂粒，才轻轻点了点头。
刘若愚捧着起居注册站在御座右后侧，笔已蘸好，册已铺平。
天子的起居注官没有跟上来，韩赞周问今日的朝会能不能他记，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毕竟写文记史，他比那个不着调的李士濂要靠谱多了。
卯时三刻，殿门大开。
先进殿的，是皇爷特旨的列席者。
徐弘基走在最前面，他穿着国公常服，腰系玉带，头戴梁冠，步子不快不慢，踩在武英殿的金砖上，声音沉稳。
可他的眼神落在那丹陛上的空位时，脚步还是微不可察的顿了一下。
猜到天子在南京，和看到天子在南京，是两回事！
常延龄跟在徐弘基身后，低着头，盯着徐弘基的后脚跟往里挪。
他是怀远侯常遇春的后人，也是他第一次见天子。
再往后，是张拱薇。
张拱薇穿着青布直裰，袖口磨得发白，连个像样的配饰都没有，此刻左臂上还缠着布条，不断往外渗着血，可他的腰却挺得极直！
他是靖难功臣隆平侯张信的后裔，袭爵的是他弟弟张拱日，他是白身。
两个时辰前，他带着家丁清完第七条巷子，他看着操江兵从他身前路过，还呲着牙在笑时，一个一直跟着他的家丁却莫名其妙出现在他面前，掏出一块令牌。
“天子有谕，隆平侯张信后人张拱薇，心怀百姓，特旨入殿。”
他当时就懵了。
跟在他身后的，是南京刑部尚书高倬，正二品。
再往后，刘成治、吴嘉胤、龚廷祥、陈爊、黄端伯、陈于阶、黄金榜、黄金玺...
品级一个比一个低，最低的陈于阶是钦天监挹壶官，才从九品，连个正经官袍都没有，穿的还是钦天监的号衣，袖口还沾着昨夜喊话时溅上的泥。
在他身后那两人，黄金榜、黄金玺都是举人，连官身都没有。
他们走在最后面，只觉得连腿都在抖，抖得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兄弟俩轻轻抬头互相对视一眼，只觉得心脏‘砰砰’狂跳，又飞快地压回头去。
可比他们兄弟俩更慌的，是跟着他们一同进入的顾杲、吴应箕、陈贞慧、沈士柱四人。
四人都是复社骨干，昨夜还打着复社旗号安抚百姓，此刻走在武英殿的甬道上，只觉得全身的汗都在哆嗦。
特旨入殿，一介诸生，站在那些超品、二品、三品大员面前，这是什么意思？
是奖赏，还是警告？
他们的手藏在袖子里，死死地攥着，连汗都似乎不敢往外冒了。
在他们身后，是并排的两人。
沈鹤年，沈百七。
两人都是南京富商，昨夜都曾平乱，都在百姓面前威势无比，可此刻都只觉得腿在打摆子。
他们身后空无一人，可却像是被鬼催着，只敢盯着前人的脚后跟，一步腿一软。
等他们都已站定时，侧殿处才慢慢晃出六个人。
义勇侯庞保明，带着小小的朱成功，迈过所有人，在班前站定。
然后李锡祚、李锡贡、常元亮、汤南金四人鱼贯而入，站在了列席区。
他们都是操江营的将领，昨夜子时带队平乱，身上还穿着操江营的制式盔甲，甲叶碰撞声在寂静的武英殿里响起，格外清晰。
等所有人站定，殿内已经站了二十余人。
然后，殿内开始死寂。
许久之后，文官班首钱春、武官班首赵之龙才受命带队进殿，只是他们的目光落在前方出现的近二十人后，一个个脸色无比铁青。
那些人昨夜做了什么，他们都清楚。
站队天子，必定得罪江南；站队江南，必定得罪天子。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选，选了，就得认。
所以他们不艳羡，也不妒忌，更不生气。
让他们生气的，是殿内的近两百个蒲团！
南京额定官员，五品以上在册者，一百五十多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专属蒲团。
现在，这些蒲团整整齐齐，站队标记得清清楚楚，可跟着他们进殿的，不过才四十多人！
剩余的那一百多，竟全都没来！
文官班首钱春的位置后，空着四个蒲团；武官班首赵之龙的位置后，空着七个蒲团；再往下看，更是空了一大片！
那些空位在烛火中投下浅浅的影子，像一个个没有填上的坑。
钱春站定后许久，直至听到殿内已没了脚步声，才慢慢转头往后瞥了一眼，然后脸上的神色更冷了。
昨夜，他也告了病假，可韩赞周派去的人却说了一句话，“钱大人想清楚，此时是该病，还是不该病？”
他当时恨不得将那个传话的宦官打死在院内，可最后还是咬着牙来了。
此刻他站在武英殿上，看着身前那些从七品、从九品，甚至白身的平乱者，牙齿咬得咯吱乱响，可却不敢挪动脚步半点。
赵之龙站在武官班首，眼神有些晦涩难明。
他提督南京军务，管着南京守备和都督府事，昨夜京营未动，是他的意思。
他进殿前，抬头瞥了一眼，却吓得腿都开始发抖。
因为他看见，那些站在殿门外的天子禁卫，竟然个个腰刀出鞘三寸！
这肯定是天子的意思！
肯定是在告诉他，今日朝堂上，要死人了！
他的手指在袖子中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想猜今日殿内谁会死，可他不敢猜。
因为他怕答案是他自己...
殿内鸦雀无声，除了烛火噼啪。那噼啪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都像是在用鞭子抽着他们。
殿外，天光开始从武英殿的窗棂外渗进来，灰白色的光落在金砖上，照出那些空位的轮廓。
卯时六刻。
殿外猛然间涌出一道声音！
姜明武率六十亲卫同时以刀鞘击地，声震殿瓦。刀鞘包铜，击在金砖上，声音沉闷而悠长，像是有人在殿外敲一面巨大的鼓。
六十把刀鞘同时落下，那声音撞在武英殿的梁柱上，又弹回来，撞在每个人的心口上，直震的人心口发颤。
有几个文官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天子驾到！”韩赞周的声音猛然响起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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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武英殿前广场上的火把已经烧起来了。
按礼仪，南京朝会应在奉天殿，可正统十四年，前三殿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遭雷击起火，全部焚毁，至今未能恢复原貌。
无奈之下，此次朝会地点选在了武英殿。
姜明武站在殿门左侧，曹变蛟站在殿门右侧，两人腰刀都出鞘三寸，刀鞘包铜，映着火光，像是凶兽盯着猎物的目光。
六十名亲卫列成两排，人人按刀，目光扫着丹陛下的甬道。
有人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刀柄上收紧又松开，铜鞘上的火光随着那点动作一明一灭，像是一只伏在黑暗中的野兽。
择人而噬！
庞保明站在广场前方，孝陵卫残部并老营兵残部在他身后一字排开。
四十人的眼神，全落在了广场那稀稀落落的人影上！
殿内，韩赞周已进了半个时辰。
他亲自检查了御座、香案、灯烛、炭盆，连御案上那方砚台里的墨都亲手磨了一遍，磨完后退了半步，眯着眼看了看墨色，又伸手在砚台边缘蹭了一下，确认没有砂粒，才轻轻点了点头。
刘若愚捧着起居注册站在御座右后侧，笔已蘸好，册已铺平。
天子的起居注官没有跟上来，韩赞周问今日的朝会能不能他记，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毕竟写文记史，他比那个不着调的李士濂要靠谱多了。
卯时三刻，殿门大开。
先进殿的，是皇爷特旨的列席者。
徐弘基走在最前面，他穿着国公常服，腰系玉带，头戴梁冠，步子不快不慢，踩在武英殿的金砖上，声音沉稳。
可他的眼神落在那丹陛上的空位时，脚步还是微不可察的顿了一下。
猜到天子在南京，和看到天子在南京，是两回事！
常延龄跟在徐弘基身后，低着头，盯着徐弘基的后脚跟往里挪。
他是怀远侯常遇春的后人，也是他第一次见天子。
再往后，是张拱薇。
张拱薇穿着青布直裰，袖口磨得发白，连个像样的配饰都没有，此刻左臂上还缠着布条，不断往外渗着血，可他的腰却挺得极直！
他是靖难功臣隆平侯张信的后裔，袭爵的是他弟弟张拱日，他是白身。
两个时辰前，他带着家丁清完第七条巷子，他看着操江兵从他身前路过，还呲着牙在笑时，一个一直跟着他的家丁却莫名其妙出现在他面前，掏出一块令牌。
“天子有谕，隆平侯张信后人张拱薇，心怀百姓，特旨入殿。”
他当时就懵了。
跟在他身后的，是南京刑部尚书高倬，正二品。
再往后，刘成治、吴嘉胤、龚廷祥、陈爊、黄端伯、陈于阶、黄金榜、黄金玺...
品级一个比一个低，最低的陈于阶是钦天监挹壶官，才从九品，连个正经官袍都没有，穿的还是钦天监的号衣，袖口还沾着昨夜喊话时溅上的泥。
在他身后那两人，黄金榜、黄金玺都是举人，连官身都没有。
他们走在最后面，只觉得连腿都在抖，抖得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兄弟俩轻轻抬头互相对视一眼，只觉得心脏‘砰砰’狂跳，又飞快地压回头去。
可比他们兄弟俩更慌的，是跟着他们一同进入的顾杲、吴应箕、陈贞慧、沈士柱四人。
四人都是复社骨干，昨夜还打着复社旗号安抚百姓，此刻走在武英殿的甬道上，只觉得全身的汗都在哆嗦。
特旨入殿，一介诸生，站在那些超品、二品、三品大员面前，这是什么意思？
是奖赏，还是警告？
他们的手藏在袖子里，死死地攥着，连汗都似乎不敢往外冒了。
在他们身后，是并排的两人。
沈鹤年，沈百七。
两人都是南京富商，昨夜都曾平乱，都在百姓面前威势无比，可此刻都只觉得腿在打摆子。
他们身后空无一人，可却像是被鬼催着，只敢盯着前人的脚后跟，一步腿一软。
等他们都已站定时，侧殿处才慢慢晃出六个人。
义勇侯庞保明，带着小小的朱成功，迈过所有人，在班前站定。
然后李锡祚、李锡贡、常元亮、汤南金四人鱼贯而入，站在了列席区。
他们都是操江营的将领，昨夜子时带队平乱，身上还穿着操江营的制式盔甲，甲叶碰撞声在寂静的武英殿里响起，格外清晰。
等所有人站定，殿内已经站了二十余人。
然后，殿内开始死寂。
许久之后，文官班首钱春、武官班首赵之龙才受命带队进殿，只是他们的目光落在前方出现的近二十人后，一个个脸色无比铁青。
那些人昨夜做了什么，他们都清楚。
站队天子，必定得罪江南；站队江南，必定得罪天子。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选，选了，就得认。
所以他们不艳羡，也不妒忌，更不生气。
让他们生气的，是殿内的近两百个蒲团！
南京额定官员，五品以上在册者，一百五十多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专属蒲团。
现在，这些蒲团整整齐齐，站队标记得清清楚楚，可跟着他们进殿的，不过才四十多人！
剩余的那一百多，竟全都没来！
文官班首钱春的位置后，空着四个蒲团；武官班首赵之龙的位置后，空着七个蒲团；再往下看，更是空了一大片！
那些空位在烛火中投下浅浅的影子，像一个个没有填上的坑。
钱春站定后许久，直至听到殿内已没了脚步声，才慢慢转头往后瞥了一眼，然后脸上的神色更冷了。
昨夜，他也告了病假，可韩赞周派去的人却说了一句话，“钱大人想清楚，此时是该病，还是不该病？”
他当时恨不得将那个传话的宦官打死在院内，可最后还是咬着牙来了。
此刻他站在武英殿上，看着身前那些从七品、从九品，甚至白身的平乱者，牙齿咬得咯吱乱响，可却不敢挪动脚步半点。
赵之龙站在武官班首，眼神有些晦涩难明。
他提督南京军务，管着南京守备和都督府事，昨夜京营未动，是他的意思。
他进殿前，抬头瞥了一眼，却吓得腿都开始发抖。
因为他看见，那些站在殿门外的天子禁卫，竟然个个腰刀出鞘三寸！
这肯定是天子的意思！
肯定是在告诉他，今日朝堂上，要死人了！
他的手指在袖子中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想猜今日殿内谁会死，可他不敢猜。
因为他怕答案是他自己...
殿内鸦雀无声，除了烛火噼啪。那噼啪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都像是在用鞭子抽着他们。
殿外，天光开始从武英殿的窗棂外渗进来，灰白色的光落在金砖上，照出那些空位的轮廓。
卯时六刻。
殿外猛然间涌出一道声音！
姜明武率六十亲卫同时以刀鞘击地，声震殿瓦。刀鞘包铜，击在金砖上，声音沉闷而悠长，像是有人在殿外敲一面巨大的鼓。
六十把刀鞘同时落下，那声音撞在武英殿的梁柱上，又弹回来，撞在每个人的心口上，直震的人心口发颤。
有几个文官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天子驾到！”韩赞周的声音猛然响起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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