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淮安官道外
话音落下，满堂死寂！
所有人都觉得像是被人迎面给了一拳！
徐弘基的意思，所有人都明白！
若天子在南京，那废奴令就是天子的意思！
韩赞周那个太监只是在替天子办事！
那他们之前商量好的那些手段，拖延、藏匿奴籍、改称雇工、把家丁私兵说成收留的流民，就全都废了！
这两三个月，天子走到哪，人就死到哪，谁敢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做这些遮掩的事
许久之后，在这死寂的气氛下，有人才哆嗦的开了口，“那...咱们怎么办？”
徐宏基放下茶杯，闭起了眼睛，轻轻叹了一口气。
“怎么办？”
“照办吧...”
“清点奴籍，该放的放，该报的报...或者规规矩矩签用工，不就是银子的事吗？”徐宏基苦笑着，“咱们这些人，缺银子吗？”
随着徐宏基的话音落下，堂内的气氛瞬间有些紧张！
堂下所有人都盯向徐宏基，像是不敢相信他会做出这样的决断！
要知道，废奴，是在要他们的命！
可徐宏基看着堂下这群蠢货，连声音都冷了下来！
“皇太极已死，天子要重掌兵权!”
“九边在天子手里、北方的新军在天子手里，江南呢？”
徐宏基咬着牙，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堂下这些人，“李定国下江南，不就是天子在试探的收拢江南兵权吗？”
“更何况，新贵上台，旧勋就得死！”
“你们是想拿命给那些新贵腾位置吗？”
“京城那帮勋贵兄弟们呢？他们不挡吗？”牵涉到了性命，大兴伯邹存义脱口而出，只是声音颤抖的厉害。
“要是他们挡得住，天子还会下江南吗？”徐宏基嗤笑了一声，“若是我料的不差，京城里已死了一批旧勋了！”
话音落下，满座皆惊！
他们不相信天子会杀旧勋，可徐宏基的话，他们又不敢不信！
直至许久后，才有人咬着牙，“家奴，放了就放了，命要紧！”
“可那些家丁私兵呢，他们怎么办？更何况家里那些死士，都是祖祖辈辈跟着咱的人，就这么放了，你们甘心吗？”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低下了头，默默地盘算起来。
银子，他们不缺；粮，他们也不缺；至于田地财产，更是没人缺...
这些东西，能换家族的命，能保世袭罔替的爵，值的！
可那些死士的先辈，都是跟着他们祖上流过血的，几辈子都在吃自家的粮。
要是把他们放了，下去会估计得被老祖抽鞭子吧？
至于说反？
没人敢往那里想。
他们是勋贵，有自己的信息渠道。
单说在淮安城外，李定国带着两百人，大破高一第的三千人，并且还把高一第枭了首，这样的战斗力，谁敢炸毛？
这只不过是个十七岁的流寇！
天子手中，还有多少比李定国还凶的人？
就在这满堂死寂中，徐宏基站起身子，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声音已经恢复了魏国公该有的沉稳。
“明日一早，我带头清点...你们跟着，一个都不能少！”
“至于奴，能放的放，能清的清...不愿意走的，签合约...”
“至于那些死士，都签合约...不愿意跟着咱们的，就让他们走吧...”
他顿了顿，叹了一口气，“刀在天子手里，要想不往外腾位置，就得乖一点...整个南京加起来，都不是卢象昇一个人的对手，更何况后面还绑着个孙传庭！”
有人还是有些不甘，声音轻微，带着试探，但落在堂内却无比清晰，“天子，应该不大会会杀咱们吧...”
“国丈周奎也这么以为...”徐宏基嗤笑一声，迈步往厅外走去，直至到了门口，他才停下身子，补了最后一句。
“天子在南京，这件事，不许外传。谁传出去，谁就是给天子添麻烦。”
“天子添了麻烦，咱们就得添脑袋！”
堂中死寂。
魏国公迈步出了花厅，门外，南京城的阳光正盛，可暖不了厅内每个人心中刺骨的寒意。
——
同一时刻，凤阳府，临淮关外官道。
三千二百人在官道两侧的荒地里歇着，他们都是张献忠麾下的精锐，每个人都是打了七八年仗的老兵，也是孙可望、刘文秀、艾能奇挑出来的亲信护卫。
二月二十五从谷城出发，到今天二月初十，已经走了整整半个月，一路东行！
李定国封侯的消息，成了天子义弟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所有人。
每个人脸上的都浮现出一种不真切的兴奋色。
他们这一路上，说的最多的话就是，‘狗娃真出息！’
在他们之前，孙可望坐在一棵柳树下，膝盖上还摊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
图上那根从谷城到淮安的线，已经被磨得快看不清了。
艾能奇躺在另一侧，嘴里叼着一根枯草，眼睛往上翻着，盯着天上的太阳，直盯得眼泪往外流，也不肯闭上眼睛。
因为他的好大哥姜明武跟他说，要想赢，就先得把自己打赢！
把自己打赢的办法很简单，那就是自己做不到什么，就得做到什么！
艾能奇想了一路，直至前几日看到刺眼的阳光时，才想明白了这句话。
自己的眼睛打不赢太阳，那就先把太阳打赢！
刘文秀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块干饼，慢慢的啃，慢慢的嚼，低头瞥了一眼艾能奇，叹了口气，又瞥了一眼孙可望，眼中却露出一丝戒备。
这一路上，他们经历了太多。
谷城到南阳，走的是官道。
刚出发不到半天，就碰上了左良玉的兵。
左良玉在湖广经营多年，兵多将广，手底下几万人马。他当时只派了一个参将，带着两千骑拦在路上，说要“奉命查验张献忠部有无异动”。
刘文秀当时脸就白了，查验查验，查验个屁！
左良玉是想借机吃掉他们这支队伍！
他转头看向孙可望，可孙可望当时的脸比他还白，不敢往前迈一步！
最后艾能奇从马上跳下来，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插，走到那个参将面前，一句话没说，从怀里掏出一块牌子。
然后朝地上啐了一口！
参将愣住了，身后的亲卫也愣住了。
铜制的腰牌，在阳光下明晃晃的，上面还刻着六个字。
‘御前亲卫营副’！
参将哆嗦的看向那三千破旧盔甲，面黄肌瘦的流寇们，实在想不明白这样的人怎么会做天子亲卫。
而且，最主要的是，流寇当天子亲卫，自己这里遇到阴兵借路了？
艾能奇把腰牌在他面前晃着，一直晃了半刻钟，才大摇大摆的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那三千人，大摇大摆，昂首挺胸的跟了上去。
只留下那些面面相觑的官兵。
他们的手摁在刀柄上，可没人敢拔!
这件事，刘文秀在当天晚上就想明白了。
孙可望藏私心了！
本来这种事，是孙可望出面解决的，他擅长和那些人打交道。
更何况，义父受了抚，名义上便是官军！
按理说，那名参将最多只会勒令他们返回谷城，而不是‘奉命查验’！
这件事，是孙可望在试探艾能奇这个‘亲卫营副’在这些官军前说话顶不顶用，在试探官军们认不认艾能奇这个腰牌！
更有可能，是孙可望故意给左良玉漏了消息，漏了他们要出谷城的消息！
要不然，那些官军怎么会那么快，仅仅半天，就精准的拦住了他们！
从那时起，刘文秀对孙可望的戒备心就越来越重。
后来到了南阳，进了河南境内。
河南这两年旱灾、蝗灾、流寇，已经烂得不像样子。
他们一路上碰见了好几股流寇残部，都是李自成和张献忠当年打散的。
有的几十人，有的上百人，饿得皮包骨头，看见他们这支队伍，先是吓了一跳，然后纷纷来投。
孙可望收编了这几百人，打散编入各队，又挑了十几个精明能干的做斥候。
刘文秀和艾能奇当时不同意，可孙可望却仗着老大的身份，硬生生把这件事办了。
艾能奇是个没脑子的，只以为孙可望是想壮大队伍。
可刘文秀看的却比较清，知道孙可望是在他们两人面前宣示自己的绝对指挥权！
从南阳到汝宁，再到凤阳，这一路，他们看到了太多，队伍中的裂痕也越来越大。
这一路上的田地里没有庄稼，只有荒草和枯骨。
村子没有炊烟，只有断墙和烧焦的房梁。
官道上没有行人，只有野狗在啃食尸体。
河南，已经成了人间地狱，少说死了几百万人。
可他们的队伍却半点没饿着。
遇到那些被杀怕了的士绅，孙可望就打着张献忠的旗号前去借粮；遇到县城，就让艾能奇打着‘天子亲卫营副’的名头去借粮。
那些县官们一听跟天子有关，不敢怠慢，少的给两顿，多的给两天，他们这一路上，竟然吃饱喝足的赶了过来。
刘文秀也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试探自己的底线，在试探艾能奇的底线，也在试探士绅和县令的底线。
刘文秀觉得这样不好，会让所有人厌恶，毕竟现在要去投奔李定国。
可孙可望却不管不顾，依旧我行我素！
队伍就在这诡异的气氛中，到了凤阳！
然后，他们遇到了第一个大麻烦。
凤阳是中都，太祖的老家，有中都留守司，有运军，有卫所！
他们这支三千多人的队伍，打着‘张献忠受抚部’的旗号，按规矩是不能随便走动的，更不可能进入凤阳！
孙可望出了面，艾能奇也出了面，可愣是过不去！
可是一天后，孙可望带着几名亲卫去找了一个千户，第二天他们才被放了行。
刘文秀知道孙可望去的时候带了什么。
一对玉马和几箱金银珠宝！
他也知道那些东西是哪里来的。
玉马是出发之前义父给的。
至于那几箱珠宝...
附近一家大户，被满门灭了！
而现在，他们已经到了淮安外围，离淮安城不过三天！
许久之后，刘文秀从孙可望身上收回目光，看向淮安方向。
狗娃在淮安做了什么，他们在凤阳时就打探清楚了。
按他的想法，是赶紧到淮安，给狗娃帮忙，可孙可望却不愿意了。
孙可望说，现在的狗娃，已经不是以前的狗娃了。
他是靖远侯，是督漕钦差，是天子的义弟！
而他们，是张献忠的人！
要进城，就先得给靖远侯去封信。
正在刘文秀看向淮安方向皱眉时，艾能奇猛然跳了起来，擦着通红的眼睛，呲着牙，“我打赢它了！”
“嗯？打赢谁？”孙可望不知道艾能奇在做什么，也没转头，脱口而出。
“太阳！”
孙可望被这两个字吓了一跳，转头看向艾能奇通红的眼睛，下意识的就要冷骂，却硬生生止住了声，憋出两个字来，“不错！”
艾能奇看了眼孙可望，这才吐掉嘴里的枯草，闷声闷气的开了口，“到了淮安，你们都别跟定国摆架子！”
“他现在是侯爷，是钦差，咱们是去投奔他的！”
“那里还有很多参将、很多总兵，有皇亲，有文武官们看着，咱们不能落了定国的面子。”
孙可望没说话，他知道艾能奇是给谁说的。
刘文秀点了点头，他也知道艾能奇是给谁说的。
以前义父说，他们四个人里，能奇最憨，也最通透。
能奇什么事都看的清，但什么事都不说。
他以前不太相信，但现在至少能感觉到一些。
片刻的沉默后，孙可望轻声开了口。
“李定国...不，靖远侯那边，信什么时候能回过来？”
“按时间算，明天晚上吧...”艾能奇又拔了根枯草，叼在了嘴里。
刘文秀看着身后坐着的老卒们，轻轻挥了挥手，“扎营。”
然后他站起身子，转头看向来时路。
在那条路的尽头，是谷城，那里有他的义父。
他猛然想起在出发的那一天。
他们四个在营帐里假装吵了半天，直至快走时，义父才把他们三个叫在一堆，轻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狗娃那边，你们过去，是帮他的，也是帮老子！”
“谁要是给狗娃摆脸色，坏了老子的事，回来老子扒了他的皮。”
风，慢慢吹了起来。
官道上所有的人，歇息的，忙碌的，都在等。
等淮安的回信。
等他们的下一步。
等着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狗娃，给他们指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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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觉得像是被人迎面给了一拳！
徐弘基的意思，所有人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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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赞周那个太监只是在替天子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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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三个月，天子走到哪，人就死到哪，谁敢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做这些遮掩的事
许久之后，在这死寂的气氛下，有人才哆嗦的开了口，“那...咱们怎么办？”
徐宏基放下茶杯，闭起了眼睛，轻轻叹了一口气。
“怎么办？”
“照办吧...”
“清点奴籍，该放的放，该报的报...或者规规矩矩签用工，不就是银子的事吗？”徐宏基苦笑着，“咱们这些人，缺银子吗？”
随着徐宏基的话音落下，堂内的气氛瞬间有些紧张！
堂下所有人都盯向徐宏基，像是不敢相信他会做出这样的决断！
要知道，废奴，是在要他们的命！
可徐宏基看着堂下这群蠢货，连声音都冷了下来！
“皇太极已死，天子要重掌兵权!”
“九边在天子手里、北方的新军在天子手里，江南呢？”
徐宏基咬着牙，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堂下这些人，“李定国下江南，不就是天子在试探的收拢江南兵权吗？”
“更何况，新贵上台，旧勋就得死！”
“你们是想拿命给那些新贵腾位置吗？”
“京城那帮勋贵兄弟们呢？他们不挡吗？”牵涉到了性命，大兴伯邹存义脱口而出，只是声音颤抖的厉害。
“要是他们挡得住，天子还会下江南吗？”徐宏基嗤笑了一声，“若是我料的不差，京城里已死了一批旧勋了！”
话音落下，满座皆惊！
他们不相信天子会杀旧勋，可徐宏基的话，他们又不敢不信！
直至许久后，才有人咬着牙，“家奴，放了就放了，命要紧！”
“可那些家丁私兵呢，他们怎么办？更何况家里那些死士，都是祖祖辈辈跟着咱的人，就这么放了，你们甘心吗？”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低下了头，默默地盘算起来。
银子，他们不缺；粮，他们也不缺；至于田地财产，更是没人缺...
这些东西，能换家族的命，能保世袭罔替的爵，值的！
可那些死士的先辈，都是跟着他们祖上流过血的，几辈子都在吃自家的粮。
要是把他们放了，下去会估计得被老祖抽鞭子吧？
至于说反？
没人敢往那里想。
他们是勋贵，有自己的信息渠道。
单说在淮安城外，李定国带着两百人，大破高一第的三千人，并且还把高一第枭了首，这样的战斗力，谁敢炸毛？
这只不过是个十七岁的流寇！
天子手中，还有多少比李定国还凶的人？
就在这满堂死寂中，徐宏基站起身子，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声音已经恢复了魏国公该有的沉稳。
“明日一早，我带头清点...你们跟着，一个都不能少！”
“至于奴，能放的放，能清的清...不愿意走的，签合约...”
“至于那些死士，都签合约...不愿意跟着咱们的，就让他们走吧...”
他顿了顿，叹了一口气，“刀在天子手里，要想不往外腾位置，就得乖一点...整个南京加起来，都不是卢象昇一个人的对手，更何况后面还绑着个孙传庭！”
有人还是有些不甘，声音轻微，带着试探，但落在堂内却无比清晰，“天子，应该不大会会杀咱们吧...”
“国丈周奎也这么以为...”徐宏基嗤笑一声，迈步往厅外走去，直至到了门口，他才停下身子，补了最后一句。
“天子在南京，这件事，不许外传。谁传出去，谁就是给天子添麻烦。”
“天子添了麻烦，咱们就得添脑袋！”
堂中死寂。
魏国公迈步出了花厅，门外，南京城的阳光正盛，可暖不了厅内每个人心中刺骨的寒意。
——
同一时刻，凤阳府，临淮关外官道。
三千二百人在官道两侧的荒地里歇着，他们都是张献忠麾下的精锐，每个人都是打了七八年仗的老兵，也是孙可望、刘文秀、艾能奇挑出来的亲信护卫。
二月二十五从谷城出发，到今天二月初十，已经走了整整半个月，一路东行！
李定国封侯的消息，成了天子义弟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所有人。
每个人脸上的都浮现出一种不真切的兴奋色。
他们这一路上，说的最多的话就是，‘狗娃真出息！’
在他们之前，孙可望坐在一棵柳树下，膝盖上还摊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
图上那根从谷城到淮安的线，已经被磨得快看不清了。
艾能奇躺在另一侧，嘴里叼着一根枯草，眼睛往上翻着，盯着天上的太阳，直盯得眼泪往外流，也不肯闭上眼睛。
因为他的好大哥姜明武跟他说，要想赢，就先得把自己打赢！
把自己打赢的办法很简单，那就是自己做不到什么，就得做到什么！
艾能奇想了一路，直至前几日看到刺眼的阳光时，才想明白了这句话。
自己的眼睛打不赢太阳，那就先把太阳打赢！
刘文秀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块干饼，慢慢的啃，慢慢的嚼，低头瞥了一眼艾能奇，叹了口气，又瞥了一眼孙可望，眼中却露出一丝戒备。
这一路上，他们经历了太多。
谷城到南阳，走的是官道。
刚出发不到半天，就碰上了左良玉的兵。
左良玉在湖广经营多年，兵多将广，手底下几万人马。他当时只派了一个参将，带着两千骑拦在路上，说要“奉命查验张献忠部有无异动”。
刘文秀当时脸就白了，查验查验，查验个屁！
左良玉是想借机吃掉他们这支队伍！
他转头看向孙可望，可孙可望当时的脸比他还白，不敢往前迈一步！
最后艾能奇从马上跳下来，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插，走到那个参将面前，一句话没说，从怀里掏出一块牌子。
然后朝地上啐了一口！
参将愣住了，身后的亲卫也愣住了。
铜制的腰牌，在阳光下明晃晃的，上面还刻着六个字。
‘御前亲卫营副’！
参将哆嗦的看向那三千破旧盔甲，面黄肌瘦的流寇们，实在想不明白这样的人怎么会做天子亲卫。
而且，最主要的是，流寇当天子亲卫，自己这里遇到阴兵借路了？
艾能奇把腰牌在他面前晃着，一直晃了半刻钟，才大摇大摆的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那三千人，大摇大摆，昂首挺胸的跟了上去。
只留下那些面面相觑的官兵。
他们的手摁在刀柄上，可没人敢拔!
这件事，刘文秀在当天晚上就想明白了。
孙可望藏私心了！
本来这种事，是孙可望出面解决的，他擅长和那些人打交道。
更何况，义父受了抚，名义上便是官军！
按理说，那名参将最多只会勒令他们返回谷城，而不是‘奉命查验’！
这件事，是孙可望在试探艾能奇这个‘亲卫营副’在这些官军前说话顶不顶用，在试探官军们认不认艾能奇这个腰牌！
更有可能，是孙可望故意给左良玉漏了消息，漏了他们要出谷城的消息！
要不然，那些官军怎么会那么快，仅仅半天，就精准的拦住了他们！
从那时起，刘文秀对孙可望的戒备心就越来越重。
后来到了南阳，进了河南境内。
河南这两年旱灾、蝗灾、流寇，已经烂得不像样子。
他们一路上碰见了好几股流寇残部，都是李自成和张献忠当年打散的。
有的几十人，有的上百人，饿得皮包骨头，看见他们这支队伍，先是吓了一跳，然后纷纷来投。
孙可望收编了这几百人，打散编入各队，又挑了十几个精明能干的做斥候。
刘文秀和艾能奇当时不同意，可孙可望却仗着老大的身份，硬生生把这件事办了。
艾能奇是个没脑子的，只以为孙可望是想壮大队伍。
可刘文秀看的却比较清，知道孙可望是在他们两人面前宣示自己的绝对指挥权！
从南阳到汝宁，再到凤阳，这一路，他们看到了太多，队伍中的裂痕也越来越大。
这一路上的田地里没有庄稼，只有荒草和枯骨。
村子没有炊烟，只有断墙和烧焦的房梁。
官道上没有行人，只有野狗在啃食尸体。
河南，已经成了人间地狱，少说死了几百万人。
可他们的队伍却半点没饿着。
遇到那些被杀怕了的士绅，孙可望就打着张献忠的旗号前去借粮；遇到县城，就让艾能奇打着‘天子亲卫营副’的名头去借粮。
那些县官们一听跟天子有关，不敢怠慢，少的给两顿，多的给两天，他们这一路上，竟然吃饱喝足的赶了过来。
刘文秀也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试探自己的底线，在试探艾能奇的底线，也在试探士绅和县令的底线。
刘文秀觉得这样不好，会让所有人厌恶，毕竟现在要去投奔李定国。
可孙可望却不管不顾，依旧我行我素！
队伍就在这诡异的气氛中，到了凤阳！
然后，他们遇到了第一个大麻烦。
凤阳是中都，太祖的老家，有中都留守司，有运军，有卫所！
他们这支三千多人的队伍，打着‘张献忠受抚部’的旗号，按规矩是不能随便走动的，更不可能进入凤阳！
孙可望出了面，艾能奇也出了面，可愣是过不去！
可是一天后，孙可望带着几名亲卫去找了一个千户，第二天他们才被放了行。
刘文秀知道孙可望去的时候带了什么。
一对玉马和几箱金银珠宝！
他也知道那些东西是哪里来的。
玉马是出发之前义父给的。
至于那几箱珠宝...
附近一家大户，被满门灭了！
而现在，他们已经到了淮安外围，离淮安城不过三天！
许久之后，刘文秀从孙可望身上收回目光，看向淮安方向。
狗娃在淮安做了什么，他们在凤阳时就打探清楚了。
按他的想法，是赶紧到淮安，给狗娃帮忙，可孙可望却不愿意了。
孙可望说，现在的狗娃，已经不是以前的狗娃了。
他是靖远侯，是督漕钦差，是天子的义弟！
而他们，是张献忠的人！
要进城，就先得给靖远侯去封信。
正在刘文秀看向淮安方向皱眉时，艾能奇猛然跳了起来，擦着通红的眼睛，呲着牙，“我打赢它了！”
“嗯？打赢谁？”孙可望不知道艾能奇在做什么，也没转头，脱口而出。
“太阳！”
孙可望被这两个字吓了一跳，转头看向艾能奇通红的眼睛，下意识的就要冷骂，却硬生生止住了声，憋出两个字来，“不错！”
艾能奇看了眼孙可望，这才吐掉嘴里的枯草，闷声闷气的开了口，“到了淮安，你们都别跟定国摆架子！”
“他现在是侯爷，是钦差，咱们是去投奔他的！”
“那里还有很多参将、很多总兵，有皇亲，有文武官们看着，咱们不能落了定国的面子。”
孙可望没说话，他知道艾能奇是给谁说的。
刘文秀点了点头，他也知道艾能奇是给谁说的。
以前义父说，他们四个人里，能奇最憨，也最通透。
能奇什么事都看的清，但什么事都不说。
他以前不太相信，但现在至少能感觉到一些。
片刻的沉默后，孙可望轻声开了口。
“李定国...不，靖远侯那边，信什么时候能回过来？”
“按时间算，明天晚上吧...”艾能奇又拔了根枯草，叼在了嘴里。
刘文秀看着身后坐着的老卒们，轻轻挥了挥手，“扎营。”
然后他站起身子，转头看向来时路。
在那条路的尽头，是谷城，那里有他的义父。
他猛然想起在出发的那一天。
他们四个在营帐里假装吵了半天，直至快走时，义父才把他们三个叫在一堆，轻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狗娃那边，你们过去，是帮他的，也是帮老子！”
“谁要是给狗娃摆脸色，坏了老子的事，回来老子扒了他的皮。”
风，慢慢吹了起来。
官道上所有的人，歇息的，忙碌的，都在等。
等淮安的回信。
等他们的下一步。
等着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狗娃，给他们指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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