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下江南
二月二十一，京畿，亥时。
刘肇基军营，中军大帐。
帐外夜色正黑，帐中已点了六盏油灯。
炭盆烧得通红，映的帐壁上的影子轻轻跳动。
朱由检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案上摆了三样东西。
陕西来的奏折，一张江南舆图，还有两封从南方来的密信。
帐内，还坐着三个人。
范景文、张世泽、曹化淳。
“都说说吧。“朱由检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看向帐中几人。
帐中又是一阵沉默，谁都不愿意先开口。
最后还是范景文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陛下，京城的事，眼下有四宗。”
“第一宗，粮；晋商藏粮十七家，都已入库，再加上京城粮商中查抄出来的...能撑到四月底。”
“可若是算上九边转输、新军粮饷、春耕赈济，最迟四月上旬就得再补一批。”
朱由检慢慢放下了粥碗。
孔家答应的粮，第一批十万石，第二批二十万石；还有一明商会的粮都在路上了，算上这批的话能到四月中旬。
那也就是说，运河上的粮必须得动了！
从京城往南，分别是通州仓、天津仓、德州仓、临清仓、徐州仓、淮安仓...
淮安是整个运河的咽喉，也是整个运河的中枢。
要想动其他仓，淮安必须得拿下，要不运军万一大乱，又是一场灾难。
“朕知道了。”朱由检眼神放在一封密信上，轻轻叹了口气，“说第二宗。”
这是监军太监张尧舜的密信，按照时间推算，李定国已经进了淮安。
而自己也得出发了。
“吏治。”范景文恭声开了口，伸出第二根手指，“大朝会后，吏部新设政务见习，张慎言从国子监挑了三百人做第一批；下派州县，每县一人，随正官学政，半年后考成，明日就要出发了。”
“只怕他们就这样下去，那些州官县官会闹吧...”
“传下去，谁闹就查谁！”朱由检冷哼了一声，“还有，特开恩科也要抓紧动...江南马上要乱，得在乱之前，给那些愿意为国出力的开一条路！”
“到时候，江南士子入京恩科，江南也不会闹得太凶了。”
“已经在做了。”范景文顿了顿，“孔贞运在礼部右侍郎任上，正筹备五月恩科。”
“衍圣公这两天和臣探讨那二十个知县的位置，目前定的是河北一带...那里去年受建奴入寇影响太大，好几处县都已经快空了...”
“嗯...这件事不错。”朱由检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给朕留出七八个人...往南方送。”
“不能让孔家在北方的势力太大。”
话音落下，曹化淳抬了抬眼，正在拨弄炭盆的手顿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有开口。
“第三宗，晋商案。”
“八家首恶已经伏诛，余者不问的旨意已经明发天下；山西那边，李邦华和宋贤正在清理商铺田产，清欠那些小额欠款...”
“第一批秦商和徽商已经进场，国社正在接手晋商在山西的商路...赃银除了发给九边的欠饷和饷银，其余的正在往京城送...卢督师派人护着呢。”
范景文顿了顿，瞥了一眼曹化淳，补了后半句，“这几件事，司礼监都在盯着，出不了岔子。”
“嗯，还有呢？”
“最后一件，倒不是什么大事了。”
“之前分田那帮官吏，去了山东...山东的田，也快分了...”
“只是这两天有小道消息，说是京畿那些士绅们已经开始把隐田往庙下挂了...”
朱由检怔了怔，他没想到孔家刚一献地，底下的士绅动作就这么快。
这是跟朕斗智斗勇来了？
只是还没来及开口，朱由检就看到了火光映在曹化淳脸上，映着他那勾起的嘴角。
“嗯...这件事，以后曹大伴办吧。”朱由检抬起头，故意看向别处。
“啊？”曹化淳正在拨弄炭火，被皇爷这一句吓了一跳，不过还是恭恭敬敬领了旨。
没法子，自己已经单独立碑了，最近也累得够呛，本来已经别无所求了。
可谁知道皇爷前日让王承恩给他带了话，说什么‘古往今来，天下还没有能单独列传的内侍...’
曹化淳佝偻的身子当场就差点挺直了。
不就是脏活累活吗，自己不就是干这个的？
不过南方未稳，这件事倒也急不来。
“皇爷，十一家勋贵都已出发...国公徐允祯等人去了国社，定远侯邓文明等人入了京营，怀宁侯孙承荫等去了宣大。”
张世泽看范景文说完，满脸红光的跟上了话，但手有意无意地一直往腰上撑去。
“其余观望的，都收了闲职，留着爵位，暂时没动...”
“嗯。”朱由检点了点头。
大朝会后，在京所有勋贵，都往上递了册子，捐银捐地捐财产，只是有多有少。
不过最近太忙了，只收了册子，还顾不上清查。
“吴惟华死在殿上，陈光裕、李开先两个杀了。”朱由检瞥了眼张世泽扶着老腰的手，嗤笑了一声，“不过不用你杀...三司会审，流程走全。”
张世泽领了旨，莫名打了个哈欠。
大朝会后，他清闲多了。
京营有人在管，国社也有人去了，他最多只是和京营老兄弟们坐一坐，见一见，劝劝他们支持新政。
再加上大朝会上定的太子妃一事，他还专门去找张景岳开了几个方子，没事就关起门来研究怎么生女儿。
为此，他一房正妻，三个小妾可没少遭罪。
当然，他遭的罪更大！
昨天晚上实在受不了了，跑去祠堂找爹说话，可是刚进祠堂的大门，就被老太太从屁股上踢了一脚，然后塞给他一个黄符让贴身带着，就被赶去正妻房间了。
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大师开过光，保管生女儿之类听不懂的话。
“嗯，辛苦了。”朱由检看着扶着腰的张世泽，莫名想起张景岳开的滋补方子，只觉得腰间一疼，莫名打了个寒颤，慌忙看向曹化淳。
“曹大伴，你这边呢？”
“回皇爷，倪大人的通虏案，已经结了。”
“两个替罪羊认了罪，说是故意陷害，三法司会审后按律诛杀...”
“臣顺着倪府人员往下查了...线索指着南边...”
“好。”朱由检站起身来，看向三人，“我这次下江南，京城得留人。”
“太子监国，范景文辅政，张世泽总督京营，曹化淳管厂卫。”
“朕不在的时候，京城的事，你们三个商量着办；大事急报，六百里加急送到朕面前。”
“等倪元璐恢复了，让他主持特开恩科，顺便给国社出出主意把把关。”
三人同时起身。
“臣等遵旨。”
朱由检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下。
“别这么紧张，朕又不是不回来了。”
范景文嘴角动了动，终究没笑出来。
张世泽倒是笑出来了，可笑声比哭还难看。
朱由检看了眼曹大伴，拍了拍他的肩膀，刚打算张嘴，就听到曹化淳的叹气。
“皇爷，老奴知晓了...十天后京城解控，消息可自由出入？”
“嗯。”
“那皇爷，这次继续中毒？”
“妄测圣意！”朱由检笑骂一声，“不许有下次了！”
话音落下，朱由检收起桌上的密信和奏折，转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外面早已站满了人，火把通明。
曹变蛟、尤世威、杨国柱、姜明武四人一身甲胄，按刀而立。
身后，是六十名西厂探子，是七百黑云骑，是挑出的一千二百陕军精锐，是杨国柱部挑出的两千精锐。
“出发！”
朱由检挤进明显大了一圈的马车，七百黑云骑率先前去探路，卷起一阵烟尘。
马车外，京城的轮廓在黑夜中若隐若现。
马车内，朱由检挠着头，总感觉哪里不对。
他靠在车壁上，左边是闭目养神的张景岳，右边是他的贴身太监王承恩。
左腿前，是新上任的司礼监太监刘若愚，右腿边，是他的贴身宫女小柳。
马夫，是背剑的起居注官李士濂。
“哎...”朱由检长叹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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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肇基军营，中军大帐。
帐外夜色正黑，帐中已点了六盏油灯。
炭盆烧得通红，映的帐壁上的影子轻轻跳动。
朱由检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案上摆了三样东西。
陕西来的奏折，一张江南舆图，还有两封从南方来的密信。
帐内，还坐着三个人。
范景文、张世泽、曹化淳。
“都说说吧。“朱由检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看向帐中几人。
帐中又是一阵沉默，谁都不愿意先开口。
最后还是范景文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陛下，京城的事，眼下有四宗。”
“第一宗，粮；晋商藏粮十七家，都已入库，再加上京城粮商中查抄出来的...能撑到四月底。”
“可若是算上九边转输、新军粮饷、春耕赈济，最迟四月上旬就得再补一批。”
朱由检慢慢放下了粥碗。
孔家答应的粮，第一批十万石，第二批二十万石；还有一明商会的粮都在路上了，算上这批的话能到四月中旬。
那也就是说，运河上的粮必须得动了！
从京城往南，分别是通州仓、天津仓、德州仓、临清仓、徐州仓、淮安仓...
淮安是整个运河的咽喉，也是整个运河的中枢。
要想动其他仓，淮安必须得拿下，要不运军万一大乱，又是一场灾难。
“朕知道了。”朱由检眼神放在一封密信上，轻轻叹了口气，“说第二宗。”
这是监军太监张尧舜的密信，按照时间推算，李定国已经进了淮安。
而自己也得出发了。
“吏治。”范景文恭声开了口，伸出第二根手指，“大朝会后，吏部新设政务见习，张慎言从国子监挑了三百人做第一批；下派州县，每县一人，随正官学政，半年后考成，明日就要出发了。”
“只怕他们就这样下去，那些州官县官会闹吧...”
“传下去，谁闹就查谁！”朱由检冷哼了一声，“还有，特开恩科也要抓紧动...江南马上要乱，得在乱之前，给那些愿意为国出力的开一条路！”
“到时候，江南士子入京恩科，江南也不会闹得太凶了。”
“已经在做了。”范景文顿了顿，“孔贞运在礼部右侍郎任上，正筹备五月恩科。”
“衍圣公这两天和臣探讨那二十个知县的位置，目前定的是河北一带...那里去年受建奴入寇影响太大，好几处县都已经快空了...”
“嗯...这件事不错。”朱由检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给朕留出七八个人...往南方送。”
“不能让孔家在北方的势力太大。”
话音落下，曹化淳抬了抬眼，正在拨弄炭盆的手顿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有开口。
“第三宗，晋商案。”
“八家首恶已经伏诛，余者不问的旨意已经明发天下；山西那边，李邦华和宋贤正在清理商铺田产，清欠那些小额欠款...”
“第一批秦商和徽商已经进场，国社正在接手晋商在山西的商路...赃银除了发给九边的欠饷和饷银，其余的正在往京城送...卢督师派人护着呢。”
范景文顿了顿，瞥了一眼曹化淳，补了后半句，“这几件事，司礼监都在盯着，出不了岔子。”
“嗯，还有呢？”
“最后一件，倒不是什么大事了。”
“之前分田那帮官吏，去了山东...山东的田，也快分了...”
“只是这两天有小道消息，说是京畿那些士绅们已经开始把隐田往庙下挂了...”
朱由检怔了怔，他没想到孔家刚一献地，底下的士绅动作就这么快。
这是跟朕斗智斗勇来了？
只是还没来及开口，朱由检就看到了火光映在曹化淳脸上，映着他那勾起的嘴角。
“嗯...这件事，以后曹大伴办吧。”朱由检抬起头，故意看向别处。
“啊？”曹化淳正在拨弄炭火，被皇爷这一句吓了一跳，不过还是恭恭敬敬领了旨。
没法子，自己已经单独立碑了，最近也累得够呛，本来已经别无所求了。
可谁知道皇爷前日让王承恩给他带了话，说什么‘古往今来，天下还没有能单独列传的内侍...’
曹化淳佝偻的身子当场就差点挺直了。
不就是脏活累活吗，自己不就是干这个的？
不过南方未稳，这件事倒也急不来。
“皇爷，十一家勋贵都已出发...国公徐允祯等人去了国社，定远侯邓文明等人入了京营，怀宁侯孙承荫等去了宣大。”
张世泽看范景文说完，满脸红光的跟上了话，但手有意无意地一直往腰上撑去。
“其余观望的，都收了闲职，留着爵位，暂时没动...”
“嗯。”朱由检点了点头。
大朝会后，在京所有勋贵，都往上递了册子，捐银捐地捐财产，只是有多有少。
不过最近太忙了，只收了册子，还顾不上清查。
“吴惟华死在殿上，陈光裕、李开先两个杀了。”朱由检瞥了眼张世泽扶着老腰的手，嗤笑了一声，“不过不用你杀...三司会审，流程走全。”
张世泽领了旨，莫名打了个哈欠。
大朝会后，他清闲多了。
京营有人在管，国社也有人去了，他最多只是和京营老兄弟们坐一坐，见一见，劝劝他们支持新政。
再加上大朝会上定的太子妃一事，他还专门去找张景岳开了几个方子，没事就关起门来研究怎么生女儿。
为此，他一房正妻，三个小妾可没少遭罪。
当然，他遭的罪更大！
昨天晚上实在受不了了，跑去祠堂找爹说话，可是刚进祠堂的大门，就被老太太从屁股上踢了一脚，然后塞给他一个黄符让贴身带着，就被赶去正妻房间了。
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大师开过光，保管生女儿之类听不懂的话。
“嗯，辛苦了。”朱由检看着扶着腰的张世泽，莫名想起张景岳开的滋补方子，只觉得腰间一疼，莫名打了个寒颤，慌忙看向曹化淳。
“曹大伴，你这边呢？”
“回皇爷，倪大人的通虏案，已经结了。”
“两个替罪羊认了罪，说是故意陷害，三法司会审后按律诛杀...”
“臣顺着倪府人员往下查了...线索指着南边...”
“好。”朱由检站起身来，看向三人，“我这次下江南，京城得留人。”
“太子监国，范景文辅政，张世泽总督京营，曹化淳管厂卫。”
“朕不在的时候，京城的事，你们三个商量着办；大事急报，六百里加急送到朕面前。”
“等倪元璐恢复了，让他主持特开恩科，顺便给国社出出主意把把关。”
三人同时起身。
“臣等遵旨。”
朱由检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下。
“别这么紧张，朕又不是不回来了。”
范景文嘴角动了动，终究没笑出来。
张世泽倒是笑出来了，可笑声比哭还难看。
朱由检看了眼曹大伴，拍了拍他的肩膀，刚打算张嘴，就听到曹化淳的叹气。
“皇爷，老奴知晓了...十天后京城解控，消息可自由出入？”
“嗯。”
“那皇爷，这次继续中毒？”
“妄测圣意！”朱由检笑骂一声，“不许有下次了！”
话音落下，朱由检收起桌上的密信和奏折，转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外面早已站满了人，火把通明。
曹变蛟、尤世威、杨国柱、姜明武四人一身甲胄，按刀而立。
身后，是六十名西厂探子，是七百黑云骑，是挑出的一千二百陕军精锐，是杨国柱部挑出的两千精锐。
“出发！”
朱由检挤进明显大了一圈的马车，七百黑云骑率先前去探路，卷起一阵烟尘。
马车外，京城的轮廓在黑夜中若隐若现。
马车内，朱由检挠着头，总感觉哪里不对。
他靠在车壁上，左边是闭目养神的张景岳，右边是他的贴身太监王承恩。
左腿前，是新上任的司礼监太监刘若愚，右腿边，是他的贴身宫女小柳。
马夫，是背剑的起居注官李士濂。
“哎...”朱由检长叹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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