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李自成
（大朝会今天终于就完了，接下来就是江南线了；朝堂线上互相算计互相站队要比战场线难多了。）
（今天更三章，八千字；还有，江南线大家想谁出场可以留言，我看下是否已在江南线大纲中，还有各种情报到他那里需要多久，有哪些情报已经失真。）
（各位兄弟姐妹帮忙点点右下角的改编。谢谢兄弟姐妹们啦。以上内容不计入字数。）
二月十三，辰时。
陕西，商洛。
山里下了近十天的雪，终于在前夜停了。
这里的春天从来不肯利索的来，已经二月中旬了，风里还带着刀子，贴着峪口往人骨头上刮。
李自成坐在一处山洞里，面前生着一堆半死不活的火，火上还吊着个黑黢黢的瓦罐。
罐里煮着几粒陈年小米，烧着从外面挖的雪，清的能照见罐底。
山沟里的老营也醒了。
有人扫雪，有人生火，有人把昨夜冻成硬壳的毡子抱出来晒，所有人都沉默着。
去年二月，他被孙传庭在潼关南原连杀三场，几乎全军覆没，最后只带着十八骑逃进山里。
在这整整一年时间里，他收拢的旧部不到两千人，却在去年冬天冻死了近四百人...
自打入冬以来，山里的大雪几乎未停，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能说的话，早说完了。
李自成叹了口气，站在高处往下看去。
昨夜的风刮倒了一座柴棚，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在把压在下面的破被往外拉...
那些孩子还活着。
挺好。
“哥...”
刘宗敏从洞外走来，两只手揣在旧皮护手里，鼻头冻得发红。
“老周昨夜就该到了...”
“雪刚停。”李自成收回目光，重新坐在火堆旁，盯着快灭的火堆，“山里路难走。”
刘宗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李自成知道，他不是来问老周的。
老周上一次来，是十天前。
那次老周带来了太多太多的消息。
说天子亲征，在贾庄打了一场，建奴几万军队，被打的七零八落，连副帅都被活捉了；说百官勋贵京城反叛，被天子堵在奉天殿里杀了个干净！
李自成当时还笑着开口，‘原来去年打输的不止我一个...’
可立马，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老周说，孙传庭斩了藩王朱辅灿全家；说孙传庭在汉中开仓放粮，还分田...
说汉中的官和士绅，从上到下，快要被孙传庭杀绝了！
最后，在所有人阴沉的脸色中，老周说，李过被抓了，还有小来亨。
郝摇旗和高一功当时就把水碗摔了，喊着要去山下救人，却被田见秀拉住了。
“再去打听一下...”田见秀当时皱着眉头，“其他的我都信，但杀藩王，有些说不通。”
所有人都知道田见秀的意思。
孙传庭在陕西清屯追赃，这件事他们知道，不过动的都是些士绅和官吏卫所。
至于动朱辅灿，他孙传庭没那个胆！
那可是藩王，即使杀了人也该由宗人府管，他孙传庭一个小小的陕西总督，凭什么？
可分田开仓这件事太大，大到会断了他们的后路。
所以老周喝了口热水后，就带了十三个老兵急匆匆下了山，继续去打探情报了。
从那天起，营里就有什么东西开始变了。
刘宗敏和郝摇旗一天比一天燥，高一功也不再和人说笑，田见秀更是不吭声，连高桂英都不怎么往山洞来了。
“你不问问我李过的事？”李自成忽然开口，吓了刘宗敏一跳。
“问了，你能变出消息不？”刘宗敏撇了下嘴，他不关心李过，他关心的是孙传庭什么时候上山剿匪。
太阳又高了些，照的满山白亮。
两人看着洞外，谁都没有再说话。
辰时六刻，山下放哨的人跑了上来，脸被雪晃得发红，一开口，嘴里的白气就往外喷。
“闯王，老周回来了。”
李自成一惊，慌忙站起身来，又生生的坐了下来，整了整破袄，深吸一口气，才慢慢点了点头。
“让他上来。”
——
等老周到的时候，已经巳时四刻了。
裤腿上结了冰，两只鞋全湿透了，只是上次带出去的十三个人，只剩九个人跟着回来了。
他喝了一大碗热水，才稍远的靠在火堆旁，将背篓卸了下来。
刘宗敏打开背篓里的布袋时，脸色瞬间变了。
布袋里是细盐，是官盐！
孙传庭为了剿匪，陕西境内是不许私售官盐的，那这么多的官盐是哪来的？
就在此时，郝摇旗、高一功、田见秀、高桂英、张鼐一众头目已经全到了，将山洞围了个严严实实。
“盐哪来的？”刘宗敏手抖的差点把盐袋洒在地上。
老周惨笑了一声，“众位头领，咱们露了...”
话音刚落，有人慌忙站起身来，却被李自成冷哼一声制止了。
“老周，别急，慢慢说。”
老周这才深吸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声。
“贩私盐的那家被抓了...把我供出来了...咱们买盐的量太大，身份被猜出来了...”
“但官军没抓人，给了我这袋官盐就让走了...”
老周苦笑着，指着去了老营的那九个人，“他们身后背的是粮...也是官军给的...”
“官军说，孙传庭下了令，说咱们都是大明人...不该死在内斗上...给咱们两个月时间想清楚...从今天算，还有一个月...”
李自成愣住了。
什么叫不该死在内斗上，那以前杀来杀去算什么？
什么又叫想清楚？
我都背着九族反了，还算没想清楚？
可是老周的话还没完，“李过说是被送去京城见天子了...坐着马车走的...没绑他...”
周围的人沉默了。
李过是闯字营的人，他去京城干什么？
杀头？
可为何要见天子？
没人想的明白。
看着高桂英抓了把盐打算验毒，李自成苦笑着将那把盐拍回了袋子。
“孙传庭要杀咱，不会用这么下作的法子。”
可就在所有人盯着盐袋子皱眉的时候，老周却从怀里掏出一张告示来。
告示上字不多，有些扎眼。
‘陕西总制孙传庭，告商洛诸山、各峪、七十二寨未归之民...’
‘不究旧事...给粮给种...编户安业...有伤给药...有妻小者发口粮...’
‘不以山寇视尔，而以归民论...愿为国出力者，可入新军...’
...
告示从几人手中传过，最后，只剩下风声。
“这告示，到什么地方了？”有人问了一声。
“山下各镇都贴了...”老周闭上眼睛，长叹了一口气，“山南几个寨子，已经有人接了...”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今天的消息，已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
“朱辅灿的地，已经快被分完了...”老周深吸了一口气，补充着，“宗人府的头儿，就在汉中...”
“跟我出去的十三个人，回来了九个...”
“你可以问问他们，这些消息，都是真的...”
所有人眼神都暗了起来。
那四个没有回来的，去了哪里，他们已经明白了。
他们被分了田，留在了山下...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了李自成，等着他开口。
他是这里的头，这种情况下，他得说话。
许久后，李自成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苦笑了一声，叹了口气。
“谁想下山，我不拦...”
“谁想回家，我也不问...”
“谁还愿意跟我的，去老营把东西收拾了...今夜，咱们就出山...”
“去哪？”有人脱口而出。
李自成愣住了，许久后才轻轻摇了摇头，“先出山。”
话音落下，李自成闭上了眼睛。
他不怕官府剿匪，只要百姓没田种，百姓税赋高，就有人跟他。
可现在，孙传庭断了他的根。
他竟然，给百姓分了田，还发种！
百姓有田种，有饭吃，谁还愿意把脑袋绑在裤腰带上，跟着他造反？
那现在，他就只能去两个地方，第一个是河南山西一带，那里这几年一直受灾，税赋又重，他能很快拉出一支大军来，去那里生路长。
第二个地方，就是湖广！
张献忠在那，罗汝才也在那，去了后，三军合兵一处，讨的生路要宽一些。
至于投降孙传庭，绝不可能！
除非孙传庭把高杰杀了！
夺妻之仇，不共戴天！
许久之后，当李自成再睁开眼时，才发现眼前的老兄弟都没走，眼神直勾勾的盯着那堆快灭的火。
“我不下山。”刘宗敏率先开了口，“我死，也要死在马上！”
“朝廷的招抚，我看的多了...今天叫你领田，明天就勾你旧账！”
“老周说没绑李过，可你们信不信，人一到京城，他脖子上的脑袋就不是自己的了！”
田见秀跟了刘宗敏的话，只是眉头轻轻皱着。
“我不担心招抚的真假...只是，咱们谁见过给流民分田发种子的?”
“你们想想，外头的人一看，跟闯王不如跟孙传庭，以后谁还往山上来？“
高一功立马跟着点头，“山外是真变了...贾庄、京城、汉中，这几件事，以前谁敢想？”
“老周上次说，贾庄上，天子自己都把命压了上去...他越这样，咱们越没名分！”
众人再次沉默了，直到郝摇旗站起身子，朝着几人吼出了声。
“咱要是有名分，还用坐在这里？”
“要我说，现在就杀下山去，跟着李过往京城跑！说不定半路上，还能把李过救下来！”
“小来亨才多大，就这样被杀头，你们谁甘心？”
“够了！”高桂英猛然喝了一声，郝摇旗脖子一缩，乖乖坐了下来。
高桂英是前闯王高迎祥的女儿，也是高一功的姐姐，更是李过的婶娘，李来亨的祖母。
更重要的一个身份是，他是李自成的现任妻子，管着军队的后勤。
“你们吵这些，有用吗？”
“孙传庭抓李过，就是为了让咱乱！”
“若是咱们真乱了，那才离死不远了！”
她看向了李自成，“你拿主意吧...我们这些人，不会走...”
李自成低头看着柴火，火星子被风一吹，慢慢飘了起来。
“田见秀说的对，山外，是真变了...”
“可变的不是皇帝，是刀！皇帝正用着粮和地，做着以前用刀做的事！”
李自成咬了咬牙，站起身子，穿过众人，看向被阳光铺满的山间。
“咱们不能用自己的命，给孙传庭的告示上多按几个手印...”
阳光洒在山里，一片晶莹。
他想，要是从山外看，这地方该好看的很...可住在这里的人，已经看了一年这样的墙。
他说，“去谷城...那里税赋重，张献忠也在那，互相能有个照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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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入冬以来，山里的大雪几乎未停，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能说的话，早说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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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
刘宗敏从洞外走来，两只手揣在旧皮护手里，鼻头冻得发红。
“老周昨夜就该到了...”
“雪刚停。”李自成收回目光，重新坐在火堆旁，盯着快灭的火堆，“山里路难走。”
刘宗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李自成知道，他不是来问老周的。
老周上一次来，是十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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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传庭在陕西清屯追赃，这件事他们知道，不过动的都是些士绅和官吏卫所。
至于动朱辅灿，他孙传庭没那个胆！
那可是藩王，即使杀了人也该由宗人府管，他孙传庭一个小小的陕西总督，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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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袋里是细盐，是官盐！
孙传庭为了剿匪，陕西境内是不许私售官盐的，那这么多的官盐是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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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惨笑了一声，“众位头领，咱们露了...”
话音刚落，有人慌忙站起身来，却被李自成冷哼一声制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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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苦笑着，指着去了老营的那九个人，“他们身后背的是粮...也是官军给的...”
“官军说，孙传庭下了令，说咱们都是大明人...不该死在内斗上...给咱们两个月时间想清楚...从今天算，还有一个月...”
李自成愣住了。
什么叫不该死在内斗上，那以前杀来杀去算什么？
什么又叫想清楚？
我都背着九族反了，还算没想清楚？
可是老周的话还没完，“李过说是被送去京城见天子了...坐着马车走的...没绑他...”
周围的人沉默了。
李过是闯字营的人，他去京城干什么？
杀头？
可为何要见天子？
没人想的明白。
看着高桂英抓了把盐打算验毒，李自成苦笑着将那把盐拍回了袋子。
“孙传庭要杀咱，不会用这么下作的法子。”
可就在所有人盯着盐袋子皱眉的时候，老周却从怀里掏出一张告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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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总制孙传庭，告商洛诸山、各峪、七十二寨未归之民...’
‘不究旧事...给粮给种...编户安业...有伤给药...有妻小者发口粮...’
‘不以山寇视尔，而以归民论...愿为国出力者，可入新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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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示从几人手中传过，最后，只剩下风声。
“这告示，到什么地方了？”有人问了一声。
“山下各镇都贴了...”老周闭上眼睛，长叹了一口气，“山南几个寨子，已经有人接了...”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今天的消息，已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
“朱辅灿的地，已经快被分完了...”老周深吸了一口气，补充着，“宗人府的头儿，就在汉中...”
“跟我出去的十三个人，回来了九个...”
“你可以问问他们，这些消息，都是真的...”
所有人眼神都暗了起来。
那四个没有回来的，去了哪里，他们已经明白了。
他们被分了田，留在了山下...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了李自成，等着他开口。
他是这里的头，这种情况下，他得说话。
许久后，李自成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苦笑了一声，叹了口气。
“谁想下山，我不拦...”
“谁想回家，我也不问...”
“谁还愿意跟我的，去老营把东西收拾了...今夜，咱们就出山...”
“去哪？”有人脱口而出。
李自成愣住了，许久后才轻轻摇了摇头，“先出山。”
话音落下，李自成闭上了眼睛。
他不怕官府剿匪，只要百姓没田种，百姓税赋高，就有人跟他。
可现在，孙传庭断了他的根。
他竟然，给百姓分了田，还发种！
百姓有田种，有饭吃，谁还愿意把脑袋绑在裤腰带上，跟着他造反？
那现在，他就只能去两个地方，第一个是河南山西一带，那里这几年一直受灾，税赋又重，他能很快拉出一支大军来，去那里生路长。
第二个地方，就是湖广！
张献忠在那，罗汝才也在那，去了后，三军合兵一处，讨的生路要宽一些。
至于投降孙传庭，绝不可能！
除非孙传庭把高杰杀了！
夺妻之仇，不共戴天！
许久之后，当李自成再睁开眼时，才发现眼前的老兄弟都没走，眼神直勾勾的盯着那堆快灭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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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的招抚，我看的多了...今天叫你领田，明天就勾你旧账！”
“老周说没绑李过，可你们信不信，人一到京城，他脖子上的脑袋就不是自己的了！”
田见秀跟了刘宗敏的话，只是眉头轻轻皱着。
“我不担心招抚的真假...只是，咱们谁见过给流民分田发种子的?”
“你们想想，外头的人一看，跟闯王不如跟孙传庭，以后谁还往山上来？“
高一功立马跟着点头，“山外是真变了...贾庄、京城、汉中，这几件事，以前谁敢想？”
“老周上次说，贾庄上，天子自己都把命压了上去...他越这样，咱们越没名分！”
众人再次沉默了，直到郝摇旗站起身子，朝着几人吼出了声。
“咱要是有名分，还用坐在这里？”
“要我说，现在就杀下山去，跟着李过往京城跑！说不定半路上，还能把李过救下来！”
“小来亨才多大，就这样被杀头，你们谁甘心？”
“够了！”高桂英猛然喝了一声，郝摇旗脖子一缩，乖乖坐了下来。
高桂英是前闯王高迎祥的女儿，也是高一功的姐姐，更是李过的婶娘，李来亨的祖母。
更重要的一个身份是，他是李自成的现任妻子，管着军队的后勤。
“你们吵这些，有用吗？”
“孙传庭抓李过，就是为了让咱乱！”
“若是咱们真乱了，那才离死不远了！”
她看向了李自成，“你拿主意吧...我们这些人，不会走...”
李自成低头看着柴火，火星子被风一吹，慢慢飘了起来。
“田见秀说的对，山外，是真变了...”
“可变的不是皇帝，是刀！皇帝正用着粮和地，做着以前用刀做的事！”
李自成咬了咬牙，站起身子，穿过众人，看向被阳光铺满的山间。
“咱们不能用自己的命，给孙传庭的告示上多按几个手印...”
阳光洒在山里，一片晶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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