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武英殿议会
正月十九，午时四刻。
信使是巳时三刻到的。
马在德胜门前栽了下去，口吐着白沫再也站不起来。
信使从马背上滚了下来，把西厂的腰牌高举过头顶，嘶哑的张开口却喊不出话来。
守门的是五城兵马司的人，验了腰牌，派了两个兵架着往皇城跑。
午时三刻，密信递进了东华门；午时四刻，王承恩拆开蜜蜡。
只是一眼，王承恩浑身就开始哆嗦。
曹公公的信，上面的内容，没把他吓死。
“晋商在京畿藏粮百万...皇太极有藏粮图...宣大边军清洗晋商，大同已乱...”
信的末尾是，“全力！”
王承恩跟了曹化淳十几年，第一次看到曹公公说‘全力’两字。
那就只有一种情况，就是皇爷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
现在陛下在蓟镇，曹公公在山西，文官喜内斗，英国公压不住场子...
偌大的京城，算来算去，只有一个人能镇住场子，那就是懿安太后，张嫣！
可这会他却没法子直接去找，因为懿安太后今天召见了各勋贵夫人，催问献粮的事。
自从上次大朝会以后，三十七家答应的献粮，除了英国公到了七万石以外，一粒米也没运进京来。
漕运太监孙茂霖全线停了运河，懿安太后为这事摔了三次茶盏，连刑部尚书郑三俊都亲自跑去南京了。
王承恩急的像心里爬满了蚂蚁，派了个小太监在仁寿宫外候着。
直至到了未时一刻，小太监快跑了过来，气喘吁吁，他没等小太监开口，赶忙往仁寿宫跑去。
等张嫣见到王承恩时，未时已经过了未时二刻。
“娘娘，曹公公说，建奴这次叩关的目的，是晋商在京畿的百万石藏粮...皇太极有藏粮图...”
王承恩小心的递过密信，声音破天荒的有些急切，“曹公公开了六路人马，顺天府、五城兵马司、锦衣卫、户部、吏部、英国公，让全力把这批粮找出来。”
王承恩生怕张嫣听不懂，把‘全力’两个字咬的极重。
张嫣盯着密信，看了十几遍，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片刻后，她将信放在桌上，用茶盏压住，“这消息，还有谁知道？”
“整个京师，目前只有奴婢知晓。”
“陛下现在在哪？”
“应该还在蓟州，褚宪章已经去了...还没有其他消息传回来...”
张嫣沉默了。
她跟曹化淳打了十几年的交道，从天启年间的司礼监掌笔，到崇祯年间的东厂提督...
这是她第一次透过信纸，看到了这个老太监的失态...
危险已在眼前，而唯一的应对方法正在快速消失。
“请太子！还有范景文、李邦华、张世泽、倪元璐；还有，梁清宏、冯可宗、孟兆祥！就现在！去武英殿！”
王承恩正打算快步离去，却听到了张嫣的轻叹声。
“告诉他们，要快，要急；但谁也不许慌，谁慌，本宫就让他回家慌去！”
王承恩立马明白了，这是件大事，但凡走漏一点消息，京城都会乱！
两刻钟后，武英殿内，张嫣坐在主位上，静静的等着诸位大臣。
太子来的最早，乖巧的给张嫣行了一礼，然后静静坐在张嫣身边，等着其余人...
接着到的是范景文，他在文渊阁票拟，离得最近...
然后是李邦华，他的手上还沾着墨迹，户部这几天在核算各地卫所的欠饷...
再然后是张世泽，这一个月来，他几乎脚不沾地，今天不亮就去了京营新军的营地，刚从校场回来，进殿时他先给张嫣行了一礼，又走到太子面前，给太子行了一礼，比别人多行了一礼...
倪元璐、冯可宗、孟兆祥三人几乎是同时到的，三个人在门口互相让了一下，最终还是倪元璐先走了进来...
梁清宏最后一个到，刚一进来，就给张嫣告了声罪，“西厂衙门正在组建，人手刚铺开...方才在火药局那边，来的慢了...”
张嫣看着他点了点头，示意落座。
等所有人都坐下时，她从茶盏下抽出密信，递给了王承恩。
王承恩恭敬接过密信，声音不大，却震的每个人脑袋嗡嗡作响。
“正月十六，宣大边军清洗晋商，晋商覆灭，边军断粮，大同兵乱；”
“在逃晋商范永斗藏粮百万石于京畿，并献藏粮图于皇太极；建奴此次叩关，是为这百万石粮食；”
“着顺天府、五城兵马司、锦衣卫、户部、吏部、英国公，全力找粮！”
“全力！”
王承恩念完最后一个字，将密信递给范景文，随即密信层层传了下去。
“信看完了，谁有什么想说的？”张嫣轻声开口，眼神扫过在座的所有人。
“百万石粮，堆起来像一座山，怎么可能藏得住？”李邦华皱着眉，声音轻微。
“晋商在京畿京营几十年，仓库、地窖、废弃的铺子、换过主人的宅院...他们比户部还清楚这片地方的窟窿...”张世泽接过了话，正了正神色。
“通州、大兴、宛平、固安...到处都是他的仓；只要窟窿足够多，一座山也能拆成一粒粒沙子，洒进这些窟窿里...”
“那就把每个窟窿都翻过来！”张嫣冷哼一声，声音从主位上传了下来。
“娘娘，还有两件事。”张世泽咽了咽口水，将嗓子里那股干涩咽了回去，“京城的粮价又涨了...常平仓已经在放平价粮，但撑不过五天...”
“还有，山西来的商队全部停在半路；粮商、布商、皮货商...一个都没来。”
“娘娘，这意味着，晋商覆灭的消息虽然还没传到京师，但市场的反应已经先于消息到了...”张世泽又咽了咽口水，“等消息正式传到京师时，粮价还会疯长。”
张嫣皱起了眉头，自从漕运断了的消息传开后，京师的粮价已经涨了五天，平仓粮，都快放没了！
“汪汝谦留在京城的掌柜，昨日找过臣。”范景文接着开口，“他们在京畿有粮六万石，愿意先献给朝廷；但六万石，对于京城而言，无疑是杯水车薪...”
“更何况宣大边军已经断粮，还得给他们送粮...”
“调粮呢？”张嫣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山东还有存粮，最近的是德州仓，最快四天能到京师...但山东的骡马车队已被征调，往蓟镇运粮...”李邦华跟着开口，他是户部尚书，运粮的事本该他管。
“山东境内，已无更多骡马车队...”
“用人背！”张世泽猛地开了口，咬着牙，“漕运停了，纤夫没了活路了...”
“让他们背粮，一个人能背四斗米，六百里路，沿路消耗两斗...只要他能背进京师，我赏他一两银子！”
几个人瞬间抬起头，看向张世泽倒吸一口凉气，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两斗米一两，一石米就是五两！
京畿一天消耗一万多石米，就是五万多两银子，家里就是有座金山也顶不住这样造呀！
这哪里是在背米，这是在背钱呀！
“别闹，你还有钱吗？”看着已经瘦脱相的张世泽，张嫣眼神中闪过一丝心疼，轻轻挥了挥手，“家里就剩祖宅了吧？”
张世泽红着眼眶，不说话了。
“先找粮，只要找到粮，哪怕一成，也能解决燃眉之急。”张嫣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百万石粮，藏起来要有仓、要有路、要有人、要有车，运过百万石粮的车痕，压也能压出一条路来。”
“各方的职责，现在就定！”
孟兆祥左右看了看，率先起身拱手，“娘娘，京畿还在分田，顺天府的衙役能抽出三百多人，再加上各坊的里正和坊丁，能到千人左右...”
孟兆祥顿了顿，再次轻声开口，“大兴、宛平、固安的田已分完，那里的百姓都感念皇恩，找人帮忙，一句话的事...”
冯可宗跟着起身，恭恭敬敬的抱拳行礼，“娘娘，五城兵马司分驻五坊，能抽出的，最多三百人...”
张嫣点了点头，知道冯可宗说的是实情，随即目光落向了梁清宏。
梁清宏赶忙起身抱拳，神色有些扭捏，“娘娘，西厂人数不多，但都是精干...”
“还有一事，骆指挥使下了江南后，原锦衣卫散了架...臣建议让王世德出面...”
“他家世袭锦衣卫百户，在京城多有人脉...又是骆指挥使的亲信...剩下那些人都服他...”
“目前陛下已调他去做亲卫，但若让他回来牵头，锦衣卫能重新动起来...”
“依你所言。”张嫣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来，看着众人再次开口。
“那就，找粮！”
“顺天府出人，五城兵马司出人，锦衣卫出人！”
“三路人马，从通州码头开始搜，沿漕运故道往京畿方向铺，一点点给本宫撬仔细了！”
三人赶忙领命。
“户部提供全京畿的田册、税册、粮仓册，用来核对找出的是不是民仓，万不可因为此事扰民！”
“吏部做后手，哪个地方官敢阻挠、推诿、通风报信，当场摘乌纱帽！”
“英国公，你调动京营老营参与搜查，协助封锁可疑区域！”
“所有人，对外统一口径，只说是清查逆产；谁敢提藏粮图，谁敢提建奴！”张嫣冷哼着开口，“本宫让他后半辈子在诏狱里过！”
众人身上出了一层汗，慌忙领命。
正在此时，一直乖巧坐着的朱慈烺突然开口，声音清脆。
“皇伯母，儿臣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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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门的是五城兵马司的人，验了腰牌，派了两个兵架着往皇城跑。
午时三刻，密信递进了东华门；午时四刻，王承恩拆开蜜蜡。
只是一眼，王承恩浑身就开始哆嗦。
曹公公的信，上面的内容，没把他吓死。
“晋商在京畿藏粮百万...皇太极有藏粮图...宣大边军清洗晋商，大同已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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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承恩跟了曹化淳十几年，第一次看到曹公公说‘全力’两字。
那就只有一种情况，就是皇爷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
现在陛下在蓟镇，曹公公在山西，文官喜内斗，英国公压不住场子...
偌大的京城，算来算去，只有一个人能镇住场子，那就是懿安太后，张嫣！
可这会他却没法子直接去找，因为懿安太后今天召见了各勋贵夫人，催问献粮的事。
自从上次大朝会以后，三十七家答应的献粮，除了英国公到了七万石以外，一粒米也没运进京来。
漕运太监孙茂霖全线停了运河，懿安太后为这事摔了三次茶盏，连刑部尚书郑三俊都亲自跑去南京了。
王承恩急的像心里爬满了蚂蚁，派了个小太监在仁寿宫外候着。
直至到了未时一刻，小太监快跑了过来，气喘吁吁，他没等小太监开口，赶忙往仁寿宫跑去。
等张嫣见到王承恩时，未时已经过了未时二刻。
“娘娘，曹公公说，建奴这次叩关的目的，是晋商在京畿的百万石藏粮...皇太极有藏粮图...”
王承恩小心的递过密信，声音破天荒的有些急切，“曹公公开了六路人马，顺天府、五城兵马司、锦衣卫、户部、吏部、英国公，让全力把这批粮找出来。”
王承恩生怕张嫣听不懂，把‘全力’两个字咬的极重。
张嫣盯着密信，看了十几遍，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片刻后，她将信放在桌上，用茶盏压住，“这消息，还有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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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现在在哪？”
“应该还在蓟州，褚宪章已经去了...还没有其他消息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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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第一次透过信纸，看到了这个老太监的失态...
危险已在眼前，而唯一的应对方法正在快速消失。
“请太子！还有范景文、李邦华、张世泽、倪元璐；还有，梁清宏、冯可宗、孟兆祥！就现在！去武英殿！”
王承恩正打算快步离去，却听到了张嫣的轻叹声。
“告诉他们，要快，要急；但谁也不许慌，谁慌，本宫就让他回家慌去！”
王承恩立马明白了，这是件大事，但凡走漏一点消息，京城都会乱！
两刻钟后，武英殿内，张嫣坐在主位上，静静的等着诸位大臣。
太子来的最早，乖巧的给张嫣行了一礼，然后静静坐在张嫣身边，等着其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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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嫣看着他点了点头，示意落座。
等所有人都坐下时，她从茶盏下抽出密信，递给了王承恩。
王承恩恭敬接过密信，声音不大，却震的每个人脑袋嗡嗡作响。
“正月十六，宣大边军清洗晋商，晋商覆灭，边军断粮，大同兵乱；”
“在逃晋商范永斗藏粮百万石于京畿，并献藏粮图于皇太极；建奴此次叩关，是为这百万石粮食；”
“着顺天府、五城兵马司、锦衣卫、户部、吏部、英国公，全力找粮！”
“全力！”
王承恩念完最后一个字，将密信递给范景文，随即密信层层传了下去。
“信看完了，谁有什么想说的？”张嫣轻声开口，眼神扫过在座的所有人。
“百万石粮，堆起来像一座山，怎么可能藏得住？”李邦华皱着眉，声音轻微。
“晋商在京畿京营几十年，仓库、地窖、废弃的铺子、换过主人的宅院...他们比户部还清楚这片地方的窟窿...”张世泽接过了话，正了正神色。
“通州、大兴、宛平、固安...到处都是他的仓；只要窟窿足够多，一座山也能拆成一粒粒沙子，洒进这些窟窿里...”
“那就把每个窟窿都翻过来！”张嫣冷哼一声，声音从主位上传了下来。
“娘娘，还有两件事。”张世泽咽了咽口水，将嗓子里那股干涩咽了回去，“京城的粮价又涨了...常平仓已经在放平价粮，但撑不过五天...”
“还有，山西来的商队全部停在半路；粮商、布商、皮货商...一个都没来。”
“娘娘，这意味着，晋商覆灭的消息虽然还没传到京师，但市场的反应已经先于消息到了...”张世泽又咽了咽口水，“等消息正式传到京师时，粮价还会疯长。”
张嫣皱起了眉头，自从漕运断了的消息传开后，京师的粮价已经涨了五天，平仓粮，都快放没了！
“汪汝谦留在京城的掌柜，昨日找过臣。”范景文接着开口，“他们在京畿有粮六万石，愿意先献给朝廷；但六万石，对于京城而言，无疑是杯水车薪...”
“更何况宣大边军已经断粮，还得给他们送粮...”
“调粮呢？”张嫣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山东还有存粮，最近的是德州仓，最快四天能到京师...但山东的骡马车队已被征调，往蓟镇运粮...”李邦华跟着开口，他是户部尚书，运粮的事本该他管。
“山东境内，已无更多骡马车队...”
“用人背！”张世泽猛地开了口，咬着牙，“漕运停了，纤夫没了活路了...”
“让他们背粮，一个人能背四斗米，六百里路，沿路消耗两斗...只要他能背进京师，我赏他一两银子！”
几个人瞬间抬起头，看向张世泽倒吸一口凉气，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两斗米一两，一石米就是五两！
京畿一天消耗一万多石米，就是五万多两银子，家里就是有座金山也顶不住这样造呀！
这哪里是在背米，这是在背钱呀！
“别闹，你还有钱吗？”看着已经瘦脱相的张世泽，张嫣眼神中闪过一丝心疼，轻轻挥了挥手，“家里就剩祖宅了吧？”
张世泽红着眼眶，不说话了。
“先找粮，只要找到粮，哪怕一成，也能解决燃眉之急。”张嫣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百万石粮，藏起来要有仓、要有路、要有人、要有车，运过百万石粮的车痕，压也能压出一条路来。”
“各方的职责，现在就定！”
孟兆祥左右看了看，率先起身拱手，“娘娘，京畿还在分田，顺天府的衙役能抽出三百多人，再加上各坊的里正和坊丁，能到千人左右...”
孟兆祥顿了顿，再次轻声开口，“大兴、宛平、固安的田已分完，那里的百姓都感念皇恩，找人帮忙，一句话的事...”
冯可宗跟着起身，恭恭敬敬的抱拳行礼，“娘娘，五城兵马司分驻五坊，能抽出的，最多三百人...”
张嫣点了点头，知道冯可宗说的是实情，随即目光落向了梁清宏。
梁清宏赶忙起身抱拳，神色有些扭捏，“娘娘，西厂人数不多，但都是精干...”
“还有一事，骆指挥使下了江南后，原锦衣卫散了架...臣建议让王世德出面...”
“他家世袭锦衣卫百户，在京城多有人脉...又是骆指挥使的亲信...剩下那些人都服他...”
“目前陛下已调他去做亲卫，但若让他回来牵头，锦衣卫能重新动起来...”
“依你所言。”张嫣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来，看着众人再次开口。
“那就，找粮！”
“顺天府出人，五城兵马司出人，锦衣卫出人！”
“三路人马，从通州码头开始搜，沿漕运故道往京畿方向铺，一点点给本宫撬仔细了！”
三人赶忙领命。
“户部提供全京畿的田册、税册、粮仓册，用来核对找出的是不是民仓，万不可因为此事扰民！”
“吏部做后手，哪个地方官敢阻挠、推诿、通风报信，当场摘乌纱帽！”
“英国公，你调动京营老营参与搜查，协助封锁可疑区域！”
“所有人，对外统一口径，只说是清查逆产；谁敢提藏粮图，谁敢提建奴！”张嫣冷哼着开口，“本宫让他后半辈子在诏狱里过！”
众人身上出了一层汗，慌忙领命。
正在此时，一直乖巧坐着的朱慈烺突然开口，声音清脆。
“皇伯母，儿臣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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