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太黑路滑，诸位，慢些走
深夜，乾清宫。
近百名穿着不同品级宦官服色的人，跪成了一片。
从各监、各司、各局的头面人物，到一些关键岗位上的管事太监，都已经在此处了。
有人眼光炽热，有人眼光躲闪，他们通过各自的渠道，已经大概知道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
皇爷先救武将，后斗文官，又在此刻召集他们。
只要脑子没坏的，都知道了皇爷的意思，要重用他们了！
王德化站在前排，脸色惨白，眼神游移，只觉得双腿发软，快要站不住了。
朱由检坐在暖阁中，看向底下黑压压的人群。
然后，他看到了令他心神震荡的一幕。
如同在奉天殿上一样，十几朵小云在这些太监头上飘动。
而和奉天殿上不一样的是，这里的太监绝大多头上都没有云朵，而有云朵的十来名太监，竟都是大片的金色。
高时明、张国元、诸昇、李凤翔、张殷、孙胜...
而近百宦官中，只有三个人头上的云朵是黑色的。
王德化、王之心、杜勋！
朱由检心脏猛地跳快两下。
这座帝国最核心，最阴暗的宫殿里，被士大夫痛骂为阉狗的人们，竟藏着如此沉默而庞大的忠诚群体。
这种忠诚，或许卑微，或许源于别无选择，但它，却是却如此真实！如此震撼！
“都抬起头来，让朕好好看看你们！”朱由检瘸拐着走出暖阁，看向这黑压压的人群，眼神中第一次充满了尊敬。
这群宦官，能在文人写的史书上留下正面评价，那就只会有一种可能。
殉国！
“朕，今日，叫你们来，没别的事，只是想看看你们。”朱由检站在人群前，声音平静，像是在拉家常，“我大明的皇宫，离不开你们。”
很平常的话语，却让许多老太监红了眼睛。
“高时明、张国元、诸昇、李凤翔、张殷、孙胜...”，朱由检看着面前的金色小云朵，缓缓开口，又瞥向了身后的曹化淳。
“朕刚念道的名字，曹大伴写个条陈，把他们的位置升一升，朕允了。”
“老奴遵旨！”
下面被点到名字的几人面色一喜，还不等开口谢恩，就听到朱由检的下一句话。
“内府库的账目，京营的虚实，这两件事情谁在负责，写个条陈上来，朕要细看。”
高时明和另一名老太监立马唱了一声“老奴遵旨”，随即便重重的叩在地上。
“好了，除了王德化、王之心、杜勋，其余人都回去，早点休息吧。”朱由检随手扶起一位老太监，又轻声嘱咐了一声，“天黑路滑，诸位，慢些走。”
却不想这一句话刚说完，刚刚被扶起的那位老太监，便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他，尚膳监管事孙胜，进宫三十七年，何曾听闻皇爷扶起阉人，何曾让阉人小心路滑？
只是瞬间，压抑的情绪便奔涌而出。
随着老太监的抽泣声，越来越多的太监跪倒在地，以头抢地，泣不成声。
在宫外，他们是阉狗，天下人把国家兴衰的责任都怪在他们身上。
哪怕是皇帝擅杀大臣，那些文官、百姓也要大骂是皇帝受了阉狗的蒙骗。
在宫里，他们是一条可以被随意扔掉的抹布，是一群没有后代、没有明天的残缺。
而就在刚才，他们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活的像个人！
不对，是皇爷看他们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完完整整的人。
“愿为皇爷效死！”
不知是谁抽泣着喊了一声，随即便是大哭的声音连绵响起。
“皇爷体恤，莫要失了体统。感念在心，都退下吧。”曹化淳眼神中闪过一丝异色，赶紧清了清嗓子，赶起了人。
如果这些人今天真在皇爷面前哭上一场，估计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把这件事忘了。
他要做的是，让这些人把感激的话憋回去，憋进心里，刻在骨子里。
感谢和遗憾一样，只有讲不出来，才能让人铭记一辈子！
众太监这才赶紧爬起，抹着脸上的眼泪，纷纷向着朱由检告罪，躬身退了出去。
朱由检看着众太监退出，又看了看当立原地、战战兢兢的王德化三人，冷笑一声，“王德化，有没有什么要告诉朕的？”
“皇爷，奴婢知道错了！”王德化抬头看向皇爷，却发现皇爷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心神失守之下，终于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向前，涕泪横流。
“奴婢被猪油蒙了心，奴婢贪了江南织造、盐政、漕运的银子，还贪了各地监军的孝敬，奴婢全都交出来，求皇爷看在奴婢侍奉多年的份上，饶了奴婢这一回！”
“奴婢愿去南京陵扫地，愿去凤阳高墙守灵，求皇爷开恩呀...”
王德化语无伦次，精神已经濒临崩溃，抱着朱由检的腿开始哭嚎。
薛次辅皇爷说杀都杀了，还在乎自己一个阉人？
这些年，皇爷杀的人还少吗？
“说完了？”朱由检冷哼一声，下意识就要挥手。
“奴婢有用，奴婢检举！昌平监军太监杜之秩、陕西监军太监刘元斌，此二人卖官售爵，都贪了很多银子！”
“还有南京漕运太监孙茂霖，南京织造、税务太监许敬忠...”
朱由检面无表情的听着，直到听到南京时，捏着的指尖才松了开来。
南京，是大明的陪都，掌控着大明最富饶的江南区域。
这江南区域，是东林党的大本营，也是财赋重地，是一片利益交织的泥潭，更是天下贪官吸血的主要源头。
朱由检听着王德化的哭嚎，冷哼了一声，“传褚宪章，并曹大伴抄家！这三人押进诏狱，没有朕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高起潜、张道濬，一并抄了吧！”
“奴婢遵旨！”王承恩恭恭敬敬的告了声喏，慢慢往后退去。
几名如狼似虎的勇卫营禁军走入殿内，拖着已经瘫软在地的三人，快速离开。
“曹大伴，内府二十四衙门交给你了，那些蛀虫，该杀的杀，该抄的抄。”朱由检轻轻将曹化淳扶了起来，“替朕，看好这个家！”
曹化淳，是自己目前所见，智商最高，能为自己所用的人，绝不能杀！
哪怕他真的不忠，留着他，最起码还能吸引文官集团的火力！
“必不负皇爷所托。”曹化淳想要往下跪去，却被朱由检死死的扶了起来，只好躬身行礼。
看着曹化淳慢慢退了出去，朱由检深吸一口气，抿了一大口茶水，“传骆养性！”
而已经走出的殿外的曹化淳，抬头看向那漆黑的夜空，轻轻吐出一口长气。
无情最是帝王家，皇帝的话，信一半都嫌多！
但是，皇爷看着自己的眼神，看向众宦官的眼神，似乎里面藏着一些其他的东西，像是尊敬，和悲悯？
尊敬，是给英雄；悲悯，是给可怜人。
自己这条阉狗，这辈子，大概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眼光。
大概，这就是看人的眼光吧。
“臣，曹化淳，遵旨！”曹化淳看向空中缓缓升起的那轮明月，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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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爷先救武将，后斗文官，又在此刻召集他们。
只要脑子没坏的，都知道了皇爷的意思，要重用他们了！
王德化站在前排，脸色惨白，眼神游移，只觉得双腿发软，快要站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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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和奉天殿上不一样的是，这里的太监绝大多头上都没有云朵，而有云朵的十来名太监，竟都是大片的金色。
高时明、张国元、诸昇、李凤翔、张殷、孙胜...
而近百宦官中，只有三个人头上的云朵是黑色的。
王德化、王之心、杜勋！
朱由检心脏猛地跳快两下。
这座帝国最核心，最阴暗的宫殿里，被士大夫痛骂为阉狗的人们，竟藏着如此沉默而庞大的忠诚群体。
这种忠诚，或许卑微，或许源于别无选择，但它，却是却如此真实！如此震撼！
“都抬起头来，让朕好好看看你们！”朱由检瘸拐着走出暖阁，看向这黑压压的人群，眼神中第一次充满了尊敬。
这群宦官，能在文人写的史书上留下正面评价，那就只会有一种可能。
殉国！
“朕，今日，叫你们来，没别的事，只是想看看你们。”朱由检站在人群前，声音平静，像是在拉家常，“我大明的皇宫，离不开你们。”
很平常的话语，却让许多老太监红了眼睛。
“高时明、张国元、诸昇、李凤翔、张殷、孙胜...”，朱由检看着面前的金色小云朵，缓缓开口，又瞥向了身后的曹化淳。
“朕刚念道的名字，曹大伴写个条陈，把他们的位置升一升，朕允了。”
“老奴遵旨！”
下面被点到名字的几人面色一喜，还不等开口谢恩，就听到朱由检的下一句话。
“内府库的账目，京营的虚实，这两件事情谁在负责，写个条陈上来，朕要细看。”
高时明和另一名老太监立马唱了一声“老奴遵旨”，随即便重重的叩在地上。
“好了，除了王德化、王之心、杜勋，其余人都回去，早点休息吧。”朱由检随手扶起一位老太监，又轻声嘱咐了一声，“天黑路滑，诸位，慢些走。”
却不想这一句话刚说完，刚刚被扶起的那位老太监，便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他，尚膳监管事孙胜，进宫三十七年，何曾听闻皇爷扶起阉人，何曾让阉人小心路滑？
只是瞬间，压抑的情绪便奔涌而出。
随着老太监的抽泣声，越来越多的太监跪倒在地，以头抢地，泣不成声。
在宫外，他们是阉狗，天下人把国家兴衰的责任都怪在他们身上。
哪怕是皇帝擅杀大臣，那些文官、百姓也要大骂是皇帝受了阉狗的蒙骗。
在宫里，他们是一条可以被随意扔掉的抹布，是一群没有后代、没有明天的残缺。
而就在刚才，他们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活的像个人！
不对，是皇爷看他们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完完整整的人。
“愿为皇爷效死！”
不知是谁抽泣着喊了一声，随即便是大哭的声音连绵响起。
“皇爷体恤，莫要失了体统。感念在心，都退下吧。”曹化淳眼神中闪过一丝异色，赶紧清了清嗓子，赶起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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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看着众太监退出，又看了看当立原地、战战兢兢的王德化三人，冷笑一声，“王德化，有没有什么要告诉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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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被猪油蒙了心，奴婢贪了江南织造、盐政、漕运的银子，还贪了各地监军的孝敬，奴婢全都交出来，求皇爷看在奴婢侍奉多年的份上，饶了奴婢这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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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皇爷杀的人还少吗？
“说完了？”朱由检冷哼一声，下意识就要挥手。
“奴婢有用，奴婢检举！昌平监军太监杜之秩、陕西监军太监刘元斌，此二人卖官售爵，都贪了很多银子！”
“还有南京漕运太监孙茂霖，南京织造、税务太监许敬忠...”
朱由检面无表情的听着，直到听到南京时，捏着的指尖才松了开来。
南京，是大明的陪都，掌控着大明最富饶的江南区域。
这江南区域，是东林党的大本营，也是财赋重地，是一片利益交织的泥潭，更是天下贪官吸血的主要源头。
朱由检听着王德化的哭嚎，冷哼了一声，“传褚宪章，并曹大伴抄家！这三人押进诏狱，没有朕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高起潜、张道濬，一并抄了吧！”
“奴婢遵旨！”王承恩恭恭敬敬的告了声喏，慢慢往后退去。
几名如狼似虎的勇卫营禁军走入殿内，拖着已经瘫软在地的三人，快速离开。
“曹大伴，内府二十四衙门交给你了，那些蛀虫，该杀的杀，该抄的抄。”朱由检轻轻将曹化淳扶了起来，“替朕，看好这个家！”
曹化淳，是自己目前所见，智商最高，能为自己所用的人，绝不能杀！
哪怕他真的不忠，留着他，最起码还能吸引文官集团的火力！
“必不负皇爷所托。”曹化淳想要往下跪去，却被朱由检死死的扶了起来，只好躬身行礼。
看着曹化淳慢慢退了出去，朱由检深吸一口气，抿了一大口茶水，“传骆养性！”
而已经走出的殿外的曹化淳，抬头看向那漆黑的夜空，轻轻吐出一口长气。
无情最是帝王家，皇帝的话，信一半都嫌多！
但是，皇爷看着自己的眼神，看向众宦官的眼神，似乎里面藏着一些其他的东西，像是尊敬，和悲悯？
尊敬，是给英雄；悲悯，是给可怜人。
自己这条阉狗，这辈子，大概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眼光。
大概，这就是看人的眼光吧。
“臣，曹化淳，遵旨！”曹化淳看向空中缓缓升起的那轮明月，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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