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蜡像馆的最后一尊，也是第一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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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麦那头没有再出声。
张衡走上舞台，在梅砚秋跟前蹲了下来。
那张和善的老伯的脸，被摁在地板上，还在笑。
张衡戴上手套，捏住了他发际线边上那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细缝，轻轻地往下一揭。
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硅胶，被一点一点地揭了下来。
底下露出来的，是另一张脸。
又不太像是一张脸。
从额头到下巴，大片大片的皮肤被烧得扭曲、粘连，像是一块化了又重新凝住的蜡。没有眉毛，左边的耳朵只剩下半个，嘴角被一道瘢痕扯着，往下歪。
林晚摁着他的那只手，顿了一下。
张衡看着这张脸，沉默了好几秒。
“二〇〇九年那把火，你没跑利索。”
“火比我想的快。”梅砚秋说，那张扭曲的嘴扯了一下，像是在笑，“我在火里，看着我画的那些画一张一张地卷起来……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光。”
张衡把那张硅胶面皮装进了物证袋。
一个给别人画了一辈子皮的人。
一个把五个人最好看的那一秒，封进了蜡里的人。
他自己的那张脸，早在十七年前就烧没了。
“梅医生，最后问你一句。”张衡说，“蝉蜕是谁？”
梅砚秋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也没见过他。”
耳朵里，安安静静。
“十七年，他只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打来过电话，他跟我说过离你远一点……我没听。”
梅砚秋笑了一下。
“这一回他不会来救我了，壳用完了就得清，他大概正等着你，替他把我清掉。”
“张法医，你看得见所有人的骨头，可他这辈子从来不站在光底下，你的眼睛再好，也得有光才看得见。”
张衡站起身，低头看着他：“那我就一盏一盏地，把灯打开。”
梅砚秋被两个特警一左一右架了起来，押下了舞台。
林晚没跟着走。
她站在张衡跟前，上上下下地把他看了一遍，最后伸出手，在他胸口那件防刺服上，“咚”地敲了一下。
“下回再冒这种险，我先把你铐上！”
“林队，人是你抓的，我就动了动嘴。”
“嘴也不行！”
张衡：“……”
林晚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丢下来一句。
“士力架，回去再给你拿一根。”
四十分钟以后，一辆白色的冷链厢车，停在了星河蜡像馆的卸货通道口。
车厢上，“霍氏冷链”四个蓝色大字，在警灯底下亮得晃眼。
霍启良从副驾驶上跳下来，一路小跑：“张法医！十五度，路上就预冷好了，一度不差！”
“霍少，又麻烦你了。”
“不麻烦！”霍启良挺了挺胸，又压低了声音，“这回……里头几位？”
“一位。”张衡说，“一个姑娘，在外头待了十七年，今天回家。”
霍启良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明白了，我让师傅开得再慢点，再稳点。”
王建国是跟着冷链车前后脚到的。
他站在星河厅门口，看了一眼台上那个坐在木头凳子上的姑娘，又看了一眼张衡，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
“小张，我就问你一句，你下回休假，能不能提前跟我报备一下，去哪儿？”
“王局，下回我去哪儿，先给您发个定位。”
“发定位有什么用？”王建国瞪着他，“我是想提前把那地方的警力布好！”
当天夜里，特警从楼顶的检修口，进了穹顶夹层。
追光室后头，那一片星空灯板的背面，果然还有一扇门。
门后，是一间不到四十平米的屋子。
十六度。
墙上，天花板上，地上，密密麻麻，全是画。
乔雨，几百张。
叶清秋，安雅，宁远，江屿白。
陈七，从拆纱布的第一天，一直到第九个月，一张不落。
最新的那一摞，压在画桌上，铅笔的印子还没干透。
全是张衡。
第一排正中间，啃着帝王蟹腿的。
站在人字梯上，打着手电的。
零号库门口，冲着摄像头挥手的。
林晚站在那摞画跟前，一张一张地往下翻，脸色冷得能结一层霜。
翻到最后一张，她的手停住了。
那一张，画的是开馆夜的星河厅，第一排，两个人并排坐着，一个低着头剥蟹腿，另一个的盘子里，只放了一颗番茄。
林晚盯着那张画看了好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它塞进了物证袋，封口，签字。
“证物。”她说。
张衡：“……我又没说什么。”
屋子最里头的那面墙上，单独挂着一幅油画，跟别的铅笔速写都不一样。
木头凳子，白床单，窗户里透进来的一束光。
画的是乔雨。
画布右下角，有一行很小很小的铅笔字，不是梅砚秋那种用尺子比着写的字，是一个姑娘的字，歪歪扭扭的，带着一点笑意。
【这张画好了，送给我妈。——小雨】
张衡站在那幅画跟前，看了很久。
“林队，这一张别入库了。”他说，“登记完了，给她家里人送回去。”
第二天上午，一号解剖室。
乔雨的除蜡，做了整整五个钟头。
蜡封底下，是一层被防腐液泡得发硬的皮肤，跟江屿白、叶清秋他们一模一样。
唯一不一样的，是脖子上那一道切口。
针脚一大一小，歪歪扭扭，有两针甚至穿错了层。
左边的肘窝上，有三个针眼。
前两个扎偏了，在皮下留下了两小块淡淡的淤青，第三个，才扎进了静脉。
张衡看着那三个针眼，半天没说话。
一个切开过几百张脸的外科医生，扎一根静脉，扎了三回。
那天晚上，他的手在抖。
【真相之眼，已激活。】
【姓名：乔雨】
【性别：女】
【死亡时年龄：二十二岁】
【死亡时间：二〇〇九年十月】
【死亡原因：经左肘静脉注射丙泊酚致深度麻醉后，再经同一静脉注射氯化钾，致心脏骤停死亡。】
下午，乔雨的母亲到了。
从外省一个小县城赶过来，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手里攥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DNA比对，吻合。
她在解剖室外头的长椅上坐了很久，最后，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条红围巾，叠得方方正正的，递给了林晚。
“她走的那天……说是去画室，晚上回来吃饭，这条围巾是她那年冬天织的，织了一半，我给织完了。她怕冷，你们……给她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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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衡走上舞台，在梅砚秋跟前蹲了下来。
那张和善的老伯的脸，被摁在地板上，还在笑。
张衡戴上手套，捏住了他发际线边上那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细缝，轻轻地往下一揭。
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硅胶，被一点一点地揭了下来。
底下露出来的，是另一张脸。
又不太像是一张脸。
从额头到下巴，大片大片的皮肤被烧得扭曲、粘连，像是一块化了又重新凝住的蜡。没有眉毛，左边的耳朵只剩下半个，嘴角被一道瘢痕扯着，往下歪。
林晚摁着他的那只手，顿了一下。
张衡看着这张脸，沉默了好几秒。
“二〇〇九年那把火，你没跑利索。”
“火比我想的快。”梅砚秋说，那张扭曲的嘴扯了一下，像是在笑，“我在火里，看着我画的那些画一张一张地卷起来……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光。”
张衡把那张硅胶面皮装进了物证袋。
一个给别人画了一辈子皮的人。
一个把五个人最好看的那一秒，封进了蜡里的人。
他自己的那张脸，早在十七年前就烧没了。
“梅医生，最后问你一句。”张衡说，“蝉蜕是谁？”
梅砚秋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也没见过他。”
耳朵里，安安静静。
“十七年，他只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打来过电话，他跟我说过离你远一点……我没听。”
梅砚秋笑了一下。
“这一回他不会来救我了，壳用完了就得清，他大概正等着你，替他把我清掉。”
“张法医，你看得见所有人的骨头，可他这辈子从来不站在光底下，你的眼睛再好，也得有光才看得见。”
张衡站起身，低头看着他：“那我就一盏一盏地，把灯打开。”
梅砚秋被两个特警一左一右架了起来，押下了舞台。
林晚没跟着走。
她站在张衡跟前，上上下下地把他看了一遍，最后伸出手，在他胸口那件防刺服上，“咚”地敲了一下。
“下回再冒这种险，我先把你铐上！”
“林队，人是你抓的，我就动了动嘴。”
“嘴也不行！”
张衡：“……”
林晚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丢下来一句。
“士力架，回去再给你拿一根。”
四十分钟以后，一辆白色的冷链厢车，停在了星河蜡像馆的卸货通道口。
车厢上，“霍氏冷链”四个蓝色大字，在警灯底下亮得晃眼。
霍启良从副驾驶上跳下来，一路小跑：“张法医！十五度，路上就预冷好了，一度不差！”
“霍少，又麻烦你了。”
“不麻烦！”霍启良挺了挺胸，又压低了声音，“这回……里头几位？”
“一位。”张衡说，“一个姑娘，在外头待了十七年，今天回家。”
霍启良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明白了，我让师傅开得再慢点，再稳点。”
王建国是跟着冷链车前后脚到的。
他站在星河厅门口，看了一眼台上那个坐在木头凳子上的姑娘，又看了一眼张衡，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
“小张，我就问你一句，你下回休假，能不能提前跟我报备一下，去哪儿？”
“王局，下回我去哪儿，先给您发个定位。”
“发定位有什么用？”王建国瞪着他，“我是想提前把那地方的警力布好！”
当天夜里，特警从楼顶的检修口，进了穹顶夹层。
追光室后头，那一片星空灯板的背面，果然还有一扇门。
门后，是一间不到四十平米的屋子。
十六度。
墙上，天花板上，地上，密密麻麻，全是画。
乔雨，几百张。
叶清秋，安雅，宁远，江屿白。
陈七，从拆纱布的第一天，一直到第九个月，一张不落。
最新的那一摞，压在画桌上，铅笔的印子还没干透。
全是张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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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站在那摞画跟前，一张一张地往下翻，脸色冷得能结一层霜。
翻到最后一张，她的手停住了。
那一张，画的是开馆夜的星河厅，第一排，两个人并排坐着，一个低着头剥蟹腿，另一个的盘子里，只放了一颗番茄。
林晚盯着那张画看了好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它塞进了物证袋，封口，签字。
“证物。”她说。
张衡：“……我又没说什么。”
屋子最里头的那面墙上，单独挂着一幅油画，跟别的铅笔速写都不一样。
木头凳子，白床单，窗户里透进来的一束光。
画的是乔雨。
画布右下角，有一行很小很小的铅笔字，不是梅砚秋那种用尺子比着写的字，是一个姑娘的字，歪歪扭扭的，带着一点笑意。
【这张画好了，送给我妈。——小雨】
张衡站在那幅画跟前，看了很久。
“林队，这一张别入库了。”他说，“登记完了，给她家里人送回去。”
第二天上午，一号解剖室。
乔雨的除蜡，做了整整五个钟头。
蜡封底下，是一层被防腐液泡得发硬的皮肤，跟江屿白、叶清秋他们一模一样。
唯一不一样的，是脖子上那一道切口。
针脚一大一小，歪歪扭扭，有两针甚至穿错了层。
左边的肘窝上，有三个针眼。
前两个扎偏了，在皮下留下了两小块淡淡的淤青，第三个，才扎进了静脉。
张衡看着那三个针眼，半天没说话。
一个切开过几百张脸的外科医生，扎一根静脉，扎了三回。
那天晚上，他的手在抖。
【真相之眼，已激活。】
【姓名：乔雨】
【性别：女】
【死亡时年龄：二十二岁】
【死亡时间：二〇〇九年十月】
【死亡原因：经左肘静脉注射丙泊酚致深度麻醉后，再经同一静脉注射氯化钾，致心脏骤停死亡。】
下午，乔雨的母亲到了。
从外省一个小县城赶过来，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手里攥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DNA比对，吻合。
她在解剖室外头的长椅上坐了很久，最后，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条红围巾，叠得方方正正的，递给了林晚。
“她走的那天……说是去画室，晚上回来吃饭，这条围巾是她那年冬天织的，织了一半，我给织完了。她怕冷，你们……给她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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