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最后一课（感谢灰原哀yyds大佬上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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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雷八十年代末从扬大文学系毕业，学历看起来稀松平常，但却是师大附中一位很传奇的语文老师，颇多名言轶事。
譬如他这个容量很大的运动水杯，就是专门为激情澎湃的课堂风格准备的，可见其作为园丁在课堂上播撒和耕耘的烈度。
学到《记念刘和珍君》，提及民国及近代的屈辱，他会很亢奋地唱起师大附中的校歌：勤求世界新知，翼建中华一统。
这本是前身三江师范学堂的校训，意为吸收世界先进知识，为中华民族的统一与复兴培养人才，代表着民国时期国立中央大学附属中学的精神底色。
在课堂上讲古文，他会让徐城籍的潘登用方言朗读《高祖本纪》，逼他唱《大风歌》，叫淮阴的另一位同学读《淮阴侯列传》，又很遗憾和项羽同乡的宿迁人在隔壁B班，不能再演楚汉争霸之雄壮。
因为师大附中的师资水平顶尖，千禧年初这些老师们课外补习的价格奇高，特别是在金陵这样的省会城市，两小时课程的起步价都在四五百，教学水平高加上勤奋的老师一个暑假赚十几万不是问题。
但王雷宁愿在学校上选修课，带着学生们排世界名著的戏剧，通过这种方式让大家体会文学之美。
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
岳冬至今还记得这句话，这是他在2012年的毕业十周年聚会上，给班主任老王的留言簿上写下的赠言。
当时的他，已经成为长三角赫赫有名的刑辩律师了。
此后回宁，岳冬但凡有空都会找这位良师益友一起坐坐，小酌两杯。
“老远我就听教室里有人高谈阔论，国共谈判呢？”
王雷笑着开了句玩笑，拧开他的运动水杯吹了吹，好像上面还飘着几片茶叶沫似的。
全班同学面面相觑，放在以往大家同这位喜欢聊天说笑的班主任算是无话不谈的，嘴快的早就把话题捅出来了。
但是今天这一桩事关时宜，岳冬，还有个家里有权有势、刚刚还在全班面前被打脸的蘇宁公子，也就只能茶余饭后大家窃以为谈资了。
女班长张亚楠报告打圆场：“王老师，今天好多竞赛和出国的同学都回来，大家见面挺开心，就多聊了两句。”
“啊，是吧。”王雷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笑眯眯地看着学生们，“挺好，再过一个月你们就要毕业了，同学之间多联络联络感情是对的。”
“我们附中这个分ABC班的学制改革啊，说它好也好，毕竟提前和大学接轨，能叫每位同学找准自己的定位，找到最适合自己水平和层次的学习环境。”
“说它不好，那就是行政班的概念太模糊了，我看今天在场大部分都是咱七班的，也还有其他班级的，这就导致集体意识、集体观念不强，同学之间缺乏了解，也就不太团结。”
众人心里都不约而同地咯噔一声。
老王都知道了。
也许他刚刚就在门外听着呢吧，只是没有进来而已，毕竟这种事难分对错，又涉及时宜母亲，只能由当事人自己解决。
王雷走下讲台，背着手在班级里转悠，经过每位同学都如数家珍，“呦，咱学校的十一姐回来啦，听说燕大今年给你们奥赛国奖的都提供了新专业选择，那个叫什么来着？”
“嗯……元培计划实验班。”时宜无奈地弯了弯嘴角，旋即大大方方地解释道。
像时宜这种数学竞赛保送的，一般在燕大的专业选择都是数学与应用数学、信息与计算科学、统计学、基础数学等方向。
所谓的元培计划实验班，也即燕大后来的元培学院的前身，从2001年立项，今年正式对外招生，前两年不分专业，后续自由选择。
主要目的是自由发展，因材施教，算是国内高校体制的一大创新。
至于“十一姐”，则是时宜在师大附中的外号，因为同名字谐音，也因为她平时不怎么参加月考，高三上学期唯一一次参加就拿了全校第十一名。
2002年师大附中纯高考录取国内两大名校的一共30多个人，也就是说即便时宜不走竞赛保送的路子，也能稳定进清华燕大。
“嗯，挺好，以后老师到北平去你学校蹭饭。”
“老王我也在北平啊，你不说来找我呢。”陈佳音性格活泼些，当即调侃道：“北航好多我们附中的校友呢。”
王雷一拍脑门：“哎呀！老王我当年暗恋而不得的学姐就在燕大，我这不是想去未名湖畔邂逅一下嘛。”
陈佳音莞尔：“夏雨荷啊？”
班级里一阵哄笑，还珠今年已经播到第三部了，仍旧热度不减，名梗飘飞。
“嗯，亚楠和冯儿去了交大，宇轩是纽大对吧？”
“还有庄重，小颖你们几个也去美国的，后头都互相照看着点儿，小涛和倩倩选择去德国的，该受罪受罪吧。”
“知道了，老师！”
“老王，今天不是毕业典礼，别提前煽情，怪肉麻的！”
众人又笑，王雷也跟着笑，这才折返回到黑板前，目光诚恳：“说实话，每年到这个时候我都挺伤感，也挺害怕的。”
“伤感，是因为就要和你们说再见了，可爱的孩子们。那害怕呢？”
他表情稍有些严肃起来，“我害怕你们在附中待得太久，害怕你们一看身边的同学都是清北常春藤，家庭条件都是顶好，都是前途无量，就把眼睛长到天上去，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飘起来再也下不去啦！”
学生们都面色紧绷着，个别人难免对号入座。
岳冬也是默然，知道他这是委婉地告诫张宇轩，更是变相勉励自己。
“国人的高中是桎梏的，这就导致了大学太过自由，你们进了名校，出了国，会接触各种各样的学说、主义、流派，马克斯韦伯、哈耶克、萨特、福柯等等等等。”
“出国的更不得了，你们会在纽约、伦敦、东京听到完全不同的声音，成为人人口中艳羡的留学生。”
“以你们的能力，你们的家庭，完全可以在曼哈顿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在加州住上带泳池的大豪斯，在剑桥的河边散步，在巴黎的塞纳河左岸喝咖啡。””
王雷顿了顿道：“但我也完全可以想象的是，有些人为了融入西方，会耳濡目染，会被引导地掉过头来质疑脚下的土地，质疑我们的来时路，质疑生他养他的地方。”
“他们会嫌弃祖国的粗粝、笨拙和不体面，即便我们一直在往前走，虽然跌跌撞撞，一身泥泞。”
“孩子们，这就是我最害怕的事。”
台下的学生们都有些胸怀激荡，知道这是从张宇轩今天的出格言论和优越感引申出的话题，关于一个人的眼界、胸怀，本心。
岳冬也在心底慨然，这个年代多的是王雷这样的普通老师，他们不同于网络和南方纸媒上已经出现的教授公知，并没有取得什么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但亲眼见证、亲身经历过国家的崛起，人民的奋斗，是真正的知识分子。
这样的人，往后在大学、高中里，都越来越少了，像法学院这类和意识形态、国本思想相关的专业，反贼却越来越多。
王雷的脸上重新挂上微笑，似乎是对自己的学生们充满信心：
“今天这节课上完，大家就要回去各自准备高考了，某种意义上来讲，今天就是我们语文的最后一课。”
这位普通的附中语文教师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抬头已经平静下来：
“人人都讲附中是金陵文脉之所在，你们的学长是鲁迅、是巴金、是钱理群、是柳诒徵，是严济慈，是这么多值得学习的榜样和英杰，但老王我最希望你们学习的前辈学长……”
“是袁隆平院士。”
“无论以后飞得多高、多远，请爱你们的亲人，你们的同学，你们的祖国，你们的人民。”
“同学们，下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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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是前身三江师范学堂的校训，意为吸收世界先进知识，为中华民族的统一与复兴培养人才，代表着民国时期国立中央大学附属中学的精神底色。
在课堂上讲古文，他会让徐城籍的潘登用方言朗读《高祖本纪》，逼他唱《大风歌》，叫淮阴的另一位同学读《淮阴侯列传》，又很遗憾和项羽同乡的宿迁人在隔壁B班，不能再演楚汉争霸之雄壮。
因为师大附中的师资水平顶尖，千禧年初这些老师们课外补习的价格奇高，特别是在金陵这样的省会城市，两小时课程的起步价都在四五百，教学水平高加上勤奋的老师一个暑假赚十几万不是问题。
但王雷宁愿在学校上选修课，带着学生们排世界名著的戏剧，通过这种方式让大家体会文学之美。
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
岳冬至今还记得这句话，这是他在2012年的毕业十周年聚会上，给班主任老王的留言簿上写下的赠言。
当时的他，已经成为长三角赫赫有名的刑辩律师了。
此后回宁，岳冬但凡有空都会找这位良师益友一起坐坐，小酌两杯。
“老远我就听教室里有人高谈阔论，国共谈判呢？”
王雷笑着开了句玩笑，拧开他的运动水杯吹了吹，好像上面还飘着几片茶叶沫似的。
全班同学面面相觑，放在以往大家同这位喜欢聊天说笑的班主任算是无话不谈的，嘴快的早就把话题捅出来了。
但是今天这一桩事关时宜，岳冬，还有个家里有权有势、刚刚还在全班面前被打脸的蘇宁公子，也就只能茶余饭后大家窃以为谈资了。
女班长张亚楠报告打圆场：“王老师，今天好多竞赛和出国的同学都回来，大家见面挺开心，就多聊了两句。”
“啊，是吧。”王雷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笑眯眯地看着学生们，“挺好，再过一个月你们就要毕业了，同学之间多联络联络感情是对的。”
“我们附中这个分ABC班的学制改革啊，说它好也好，毕竟提前和大学接轨，能叫每位同学找准自己的定位，找到最适合自己水平和层次的学习环境。”
“说它不好，那就是行政班的概念太模糊了，我看今天在场大部分都是咱七班的，也还有其他班级的，这就导致集体意识、集体观念不强，同学之间缺乏了解，也就不太团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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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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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雷走下讲台，背着手在班级里转悠，经过每位同学都如数家珍，“呦，咱学校的十一姐回来啦，听说燕大今年给你们奥赛国奖的都提供了新专业选择，那个叫什么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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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时宜这种数学竞赛保送的，一般在燕大的专业选择都是数学与应用数学、信息与计算科学、统计学、基础数学等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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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我也在北平啊，你不说来找我呢。”陈佳音性格活泼些，当即调侃道：“北航好多我们附中的校友呢。”
王雷一拍脑门：“哎呀！老王我当年暗恋而不得的学姐就在燕大，我这不是想去未名湖畔邂逅一下嘛。”
陈佳音莞尔：“夏雨荷啊？”
班级里一阵哄笑，还珠今年已经播到第三部了，仍旧热度不减，名梗飘飞。
“嗯，亚楠和冯儿去了交大，宇轩是纽大对吧？”
“还有庄重，小颖你们几个也去美国的，后头都互相照看着点儿，小涛和倩倩选择去德国的，该受罪受罪吧。”
“知道了，老师！”
“老王，今天不是毕业典礼，别提前煽情，怪肉麻的！”
众人又笑，王雷也跟着笑，这才折返回到黑板前，目光诚恳：“说实话，每年到这个时候我都挺伤感，也挺害怕的。”
“伤感，是因为就要和你们说再见了，可爱的孩子们。那害怕呢？”
他表情稍有些严肃起来，“我害怕你们在附中待得太久，害怕你们一看身边的同学都是清北常春藤，家庭条件都是顶好，都是前途无量，就把眼睛长到天上去，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飘起来再也下不去啦！”
学生们都面色紧绷着，个别人难免对号入座。
岳冬也是默然，知道他这是委婉地告诫张宇轩，更是变相勉励自己。
“国人的高中是桎梏的，这就导致了大学太过自由，你们进了名校，出了国，会接触各种各样的学说、主义、流派，马克斯韦伯、哈耶克、萨特、福柯等等等等。”
“出国的更不得了，你们会在纽约、伦敦、东京听到完全不同的声音，成为人人口中艳羡的留学生。”
“以你们的能力，你们的家庭，完全可以在曼哈顿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在加州住上带泳池的大豪斯，在剑桥的河边散步，在巴黎的塞纳河左岸喝咖啡。””
王雷顿了顿道：“但我也完全可以想象的是，有些人为了融入西方，会耳濡目染，会被引导地掉过头来质疑脚下的土地，质疑我们的来时路，质疑生他养他的地方。”
“他们会嫌弃祖国的粗粝、笨拙和不体面，即便我们一直在往前走，虽然跌跌撞撞，一身泥泞。”
“孩子们，这就是我最害怕的事。”
台下的学生们都有些胸怀激荡，知道这是从张宇轩今天的出格言论和优越感引申出的话题，关于一个人的眼界、胸怀，本心。
岳冬也在心底慨然，这个年代多的是王雷这样的普通老师，他们不同于网络和南方纸媒上已经出现的教授公知，并没有取得什么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但亲眼见证、亲身经历过国家的崛起，人民的奋斗，是真正的知识分子。
这样的人，往后在大学、高中里，都越来越少了，像法学院这类和意识形态、国本思想相关的专业，反贼却越来越多。
王雷的脸上重新挂上微笑，似乎是对自己的学生们充满信心：
“今天这节课上完，大家就要回去各自准备高考了，某种意义上来讲，今天就是我们语文的最后一课。”
这位普通的附中语文教师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抬头已经平静下来：
“人人都讲附中是金陵文脉之所在，你们的学长是鲁迅、是巴金、是钱理群、是柳诒徵，是严济慈，是这么多值得学习的榜样和英杰，但老王我最希望你们学习的前辈学长……”
“是袁隆平院士。”
“无论以后飞得多高、多远，请爱你们的亲人，你们的同学，你们的祖国，你们的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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