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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旧仆

    另一边,秦知微与沈砚沿着回廊往揽月居走去。

    暮色已深,廊下的灯笼次第亮了起来,偶尔有夜虫的鸣叫从草丛中传来,细细碎碎的,像是夏夜的呢喃。

    两人走了一段路,谁也没有先开口。

    苏清来了。

    也就意味着沈砚要走了。

    秦知微忽然开口了。

    “苏清……他成亲了吗?”

    沈砚微微一怔,他没有想到母亲会忽然问起这个人。

    “并未。”他答道。

    秦知微微微蹙眉:“他年岁也不小了吧?怎么尚未成亲?”

    沈砚看了她一眼,忽然明白了什么。

    “母亲您不知道吗?”他反问了一句,“苏叔叔他……喜欢白芷姑姑啊。”

    秦知微的脚步微微一顿。

    “我自然知道。”她说。

    那桩婚事是她亲手定下的。

    她看着白芷脸红耳热、看着苏清笨手笨脚地往白芷手里塞一只自己打的银镯子、看着两个人在花园里隔着老远说话却谁也不敢往前多走一步。

    那些画面如今回想起来,仍然鲜活得像是昨天的事。

    “当年他们的婚事还是我给说和的。”

    她的语气中多了几分回忆的柔软。

    “白芷那丫头脸皮薄,打死都不肯自己开口,苏清又是个闷葫芦,守着人家姑娘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我看他俩磨磨蹭蹭实在不成样子,索性做主给他们定了下来。”

    她微微停了一步。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

    她没有把话说完。可那未尽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怎么到现在还没成?

    沈砚沉默了片刻。

    “白芷姑姑把婚书退回去了。”他说,“婚约作废。”

    秦知微浑身一震。

    “为什么?”

    沈砚低下头,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这件事。

    “我一开始也以为是因为我。”

    他的声音放低了些,“母亲您走之后,白芷姑姑一直留在我身边,衣食住行、吃穿用度,桩桩件件都是她在操持。”

    “她几乎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我身上,连自己的终身大事都搁下了。我以为她是怕嫁了人之后不方便照顾我,才一直拖着不肯嫁。”

    他顿了一顿。

    “可白芷姑姑说不是。”

    秦知微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她说……她就是单纯不想嫁人。”

    沈砚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他自己也琢磨不透的困惑。

    “我问过她好几次,她每次都是这么说,不是因为我,不是因为不喜欢苏叔叔,也不是因为旁的什么原因,就是不想嫁。”

    他微微摇了摇头。

    “可苏叔叔那边呢,他也没有死心。”

    “每年进京来接我的时候,都会给白芷姑姑带些东西。有时候是肃州的牛肉干,有时候是关外的皮子,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白芷姑姑也都收着,可也从来不回赠什么,两人每年见一面,见了面也就说几句话,客客气气的,像是两个不太熟的旧识。”

    他停了一下。

    “一个不嫁,一个不娶,就这样一直耗着,这些年一直都是这样。”

    秦知微听完,沉默了许久。

    “白芷这傻丫头。”

    白芷的性子外柔内刚,看着温顺乖巧,可骨子里的倔强比谁都硬。

    她既然决定了不嫁,那便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

    可她为什么不嫁?

    秦知微在心中飞速地想了想,不是因为沈砚,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她。

    秦知微忽然明白了。

    白芷不是不想嫁,白芷是不愿意放下。

    她的主子死了,死在了国公府的后宅里,死得不明不白、死得冤屈至极。

    秦知微闭了闭眼。

    沈砚又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刘嬷嬷也说白芷姑姑傻。放着官太太不做,非得当一个下人,当然了……”

    他的语气中多了一丝认真的郑重。

    “我可从来没把白芷姑姑当下人。”

    秦知微闻言,微微弯了弯嘴角。

    “我知道。”她说。

    扬州大运河上,暮色如墨。

    两岸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着,倒映在水中,随着波纹轻轻摇晃。

    河面上停着不少船只,有运货的乌篷船、有载客的画舫、有打渔的小舢板。

    其中有一艘,看上去极不起眼。

    它不大不小,通体漆成了暗沉的墨色,没有挂灯笼,也没有插旗帜,静静地泊在一丛芦苇的阴影里,若不是仔细看,几乎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

    可若是有行家从旁边经过,便会注意到一些不对的细节。

    船板是上等的柚木,纹路致密,寻常的渔船用不起这种木料。

    船身的线条流畅锐利,吃水极浅,一看便知是经过了精心设计的快船,这种船跑起来,运河上少有能追得上的。

    船舱中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被厚重的帐幔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几乎看不到。

    萧衡带着玄黄,踏上了这艘船。

    客舱不大,可布置得颇为考究。

    三面围着深色的帐幔,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羊毛毡,矮案上摆着酒壶和几只银杯,案旁燃着一盏青铜莲花灯。

    有一人坐在主位上。

    三十出头的年纪,身形精壮,肩宽背阔,一看便是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人。

    他穿着一身墨青色的短褐,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间系着一条粗犷的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不起眼的短刀。

    面容算不上英俊,颧骨很高,一双三角眼半眯着。

    还有一个女子,她坐在矮案的一侧,怀中抱着一把琵琶,手指正懒懒地拨弄着弦。

    她穿着一身浅碧色的纱裙,面容姣好,眉目间有一种烟水般的迷离气质,介于清冷与妩媚之间,让人看了一眼便记住了。

    萧衡走进舱中的那一刻,舱内的气氛微微一变。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立刻站了起来。

    “谢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他拱手作揖,姿态周到,语气中带着几分江湖人特有的爽朗与世故。

    萧衡微微颔首,还了一礼。

    “徐当家客气了。”

    此人正是漕帮的大当家,徐老三。

    他跟萧衡之间的“人情”,说来话长,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只知道几年前漕帮内部出了一桩大乱子,牵涉到了前帮主方九霄与朝廷之间的某桩旧案,徐老三险些被卷进去丢了命。

    是萧衡在关键时刻放了他一马。

    从那以后,徐老三便欠了萧衡一个天大的人情。

    萧衡在徐老三对面的位子上坐下。

    他刚坐定,方才一直在拨弄琵琶弦的那个女子便站了起来。

    她将琵琶轻轻搁在一旁的琴架上,起身盈盈一拜,而后拿过案上的酒壶,走到萧衡面前。

    “公子请上座。”

    她的声音柔柔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经意的婉转。

    “奴家给公子倒酒。”

    她说话时的眼神半含半露地望着萧衡,目光中有几分打量、几分好奇,还有一丝不加掩饰的欣赏。

    她看的是他的脸。

    萧衡即便没有穿王爷的服色,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贵气度是遮掩不住的。

    加之他面容俊雅、仪态从容,在这种昏暗暧昧的船舱灯火映照之下,当真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人物。

    徐老三看了那女子一眼,嘴角微微一歪,露出了一种“我就知道”的意味深长的笑。

    “谢公子有所不知,”他朝萧衡微微欠身,语气中带着几分显摆与打趣,“这位可是扬州城中鼎鼎有名的歌妓,林清雾,林姑娘。”

    “平日里可清高着呢。”

    徐老三啧啧了两声,摇头晃脑,“多少达官贵人、富商巨贾捧着金银上门求一曲,她都爱搭不理的,可今日……”

    他看了看正含笑为萧衡斟酒的林清雾,又看了看萧衡。

    “清雾姑娘这眼光,着实是不错啊。”

    林清雾闻言,也不恼,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嘴角弯了弯。

    “三爷说笑了。”

    她的声音依旧柔柔的,可语调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矜持。

    “奴家不过是觉得谢公子气度不凡,想近前一看罢了。”

    她说着,将斟满的酒杯轻轻搁在萧衡面前的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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