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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笑忘川

    元宝在秦知微膝上翻了个身,毛茸茸的脑袋拱了拱她的手背,懒懒地“嗷”了一声。

    秦知微低头弹了弹它的额头。

    “元宝,又来捣乱。”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带着几分嗔意,却全无真正的责备。

    元宝不以为忤,翻了个肚皮朝天,四只爪子在空中胡乱扒拉了两下,打了个哈欠,又沉沉睡去了。

    正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步伐轻快有节奏,走得干脆利落。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从梨花树影中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身杏黄色的窄袖襦裙,外罩一件藏蓝色的短褙子,腰间系着一条锦带,利落中不失几分女儿家的婉约。

    身量中等偏高,体态匀称,面容端正,不算出众,最引人注意的是一双眼睛,目光清亮,带着常年与人打交道磨炼出来的敏锐。

    这是杜仲的大弟子,杜若。

    杜若比秦知微大了十岁,是杜仲最早收的徒弟,也是如今济安堂扬州城内总馆的坐镇大掌柜。

    她医术扎实、性格爽利、做事雷厉风行,是济安堂日常运营的顶梁柱。

    她一进院子便看见了梨花树下那一人一猫的闲适画面,脸上便浮起了一个笑来。

    “小师妹,你又在偷懒?”她扬声道,“这本《难经》,你看了多少遍了?”

    秦知微不紧不慢地翻了一页,睫毛微敛,“温故而知新,师姐莫要讥笑我。”

    杜若“嘁”了一声,走过来在她身旁的石墩上坐下来,顺手从竹匾里拈了一颗晒干的红枣扔进嘴里嚼着。

    “你倒是悠闲。”她边嚼边说,含含糊糊的,“我在城里忙得脚不沾地,你在山上梨花树下看书逗猫,这差别也忒大了些。”

    秦知微闻言抬起了眼睛,看向杜若。

    她这一看便看出了端倪,杜若虽然嘴上在打趣,脸上也带着笑,可那笑容不如平日里那般畅快。

    眉间有一丝淡淡的郁色,像是被什么事压着。

    “师姐今日怎得空上山了?”秦知微合上了书,将元宝轻轻拨到一旁,元宝不满地“嗷”了一声,换了个位置继续睡。

    秦知微正了正身子,目光在杜若脸上停了一瞬,“城内济安堂离得开你这位坐镇的大掌柜?”

    平日里杜若在城中济安堂忙碌,白天极少有空上山来笑忘川,除非是遇到了她自己解决不了的事。

    杜若脸上的笑意果然敛了敛,她嚼完了嘴里的红枣,拿帕子擦了擦手指,眉间染上了一丝忧色。

    “是盐商李家的公子。”她说,“病症有些蹊跷。”

    秦知微的神色立刻变了。

    “哪里蹊跷?”

    杜若正色道:“最初去看诊是我亲自去的,李家大公子,二十三岁,体格壮健,平素少有病痛。这回是三日前偶感风寒,头疼鼻塞、周身酸软,都是寻常症状。”

    “我把了脉,确是风寒入侵,没什么特别的,便开了一帖疏风散寒的方子,嘱咐他好生歇着,忌口忌风,三五日便可痊愈。”

    她顿了顿,目光沉了几分。

    “头两日确实是见好了,热退了,李家上下都松了口气,可谁知昨夜……”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突然高热不退,浑身关节疼得碰都碰不得。尤其是手指、膝盖与脚踝,肿得发亮,稍一触碰便痛得嚎叫。他家里人吓坏了,连夜赶到济安堂,哭求着无论如何请师父去瞧一眼。”

    秦知微听到这里,眉心微微蹙起。

    风寒入侵后突发关节肿痛、高热不退,这个症状组合确实蹊跷。

    寻常的风寒不会导致如此剧烈的关节痛,除非……

    她脑中飞速转过了几种可能,却没有急着说出口。

    “脉象呢?”她问,“你重新把过脉没有?”

    “把了。”杜若答道,“脉象与三日前截然不同,浮数而滑,重按涩滞。不像风寒,倒像是……”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倒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作怪,可我翻来覆去地想,实在想不出是什么。”

    秦知微没有再问,她沉吟了片刻,目光落在远处山峦之间的一抹云影上。

    这几年师父杜仲嘴上说是避世隐居,在神居山上题了“笑忘川”三个字,摆出一副世间纷扰皆与我无关的高人姿态。实则呢,他那颗热心肠,比谁的都烫。

    半年前听说哪处深山野岭冒出了一株罕见的“七叶一枝花”,他老人家二话不说,背上药箱便往山里钻。

    六十好几的人了,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把跟在后面的几个年轻弟子累得直喘粗气。回来时满身泥浆,草鞋都磨穿了一只,却满面红光地捧着那株药材,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逢人便要展示一番。

    比如三个月前,有个外地来的老妇人辗转打听到了笑忘川,上山求医。她那病极为棘手,体内寒热错杂、虚实夹杂,之前看过七八个大夫都束手无策。

    杜仲听了她的叙述,嘴上抱怨了好几句“大清早扰人清梦”,可脚步却比谁都快地走到了诊桌前坐下来,一搭上脉便再也挪不动了。

    那天他足足诊了一个时辰,开方时笔走龙蛇、精神抖擞,那股子劲头比对着满堂弟子讲课时还要足。

    所以“笑忘川”这个名字,怕是师父给自己画的一张大饼。

    笑是真笑,忘,从来不曾忘,川,也从来不曾真的渡过去。

    秦知微嘴角微弯,收回思绪。

    “师父若知晓了,必定会应允。”她说,语气笃定。

    “我陪师姐过去找师父。”秦知微拍了拍裙上沾的花瓣,朝杜若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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