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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笔

    夜里下了一场雨,早上门楣上的木头发黑。

    那截红线还插在第四颗钉眼里,线头朝下,断口齐。

    他拿指头夹住线头往外抽。抽不动。线看着软,咬在木头里像一根钉子。他绕了两指往外带,还是不动。

    绳头认湿不认干。这是行当里的老话——水里泡过的绳,干着抽,越抽越紧。

    他没敢使力。剪子剪过的口是结的口,抽狠了,木头要裂。

    街对面小卖部的老板娘开门,搬出两箱矿泉水,看他站在凳子上,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顾青河,你家门楣上挂东西了?」

    「没挂。」

    「我前天夜里瞧见门楣上有亮。」老板娘说,「跟八号那家的白牌一个亮法。」

    顾青河从凳子上下来。

    「八号那家,后来怎么了。」

    「换门板那阵,孩子发烧四十度。」老板娘压低声,「你不是知道嘛。」

    老栓提着秤来。收绳的人身上一股麻味,肩上永远搭半卷旧绳,走路时绳梢在背后打小腿。

    收绳的人有一样不改的规矩:只收断头,不收整根。他说整根的绳认主,收了要出人命。他这辈子只收过一根整绳,收完在摊上摆了三天,没人来认,就烧了。

    他没进门,先抬头看门楣,看了半分钟。

    「断口是剪的。」他说。

    「一眼就看出来。」

    「我师傅临了跟我说过一句话。」老栓把肩上的绳取下来,放在门槛上,「他说,后街有一家的断头是剪的,不是断的。他说完这句,第二天就没了。三十年,我一直当他说胡话。」

    他把绳梢捏在手里搓了两下,绷出一根白线。

    「今天对上了。」

    「对上怎么讲。」

    「剪线的手替人上手,不认账。」老栓说,「你要把这根线落回账上,得自己打结。谁打结谁认账——这句话你奶奶也说过。」

    「她说过。她说捞尸的绳只能自己打结,别人替你打的结,认的是别人的人。」

    「那你还差什么。」

    「差线头。」顾青河说,「我这头有,另一头在别人手里。」

    老栓把绳卷回肩上,走到门口又回头:「还有一句。绳子打完结,头一夜不能见水。你今晚别上河。」

    「不上。」

    「你说不上,我信。」老栓说,「河信不信你,是另一回事。」

    晌午他去了西头一趟。

    老魏蹲在门口给一辆电动车打气,看见他就笑:「今天没换门板的来了。」

    「不来了。」

    「群里昨天发通知,说统一门头暂缓。」老魏把气嘴拔了,拿手背擦汗,「说是要重新核面积。我家那块不锈钢门板安都安上了,他们让等通知。」

    「门牌呢。」

    「还是喷的字。」

    里屋的门帘掀了一下,老魏娘探出头来,手里捏着一串珠子,珠子中间嵌着个小音箱,正放着佛号。她看了顾青河一眼,把门帘放下去了。

    「你娘夜里还听见有人量门吗。」

    「前天夜里还有。」老魏顿了顿,「昨天夜里没有。你那块牌挂上来那晚起,没有。」

    顾青河站在他的新门板前看了一会儿。门板反光,把他的影子照得扁扁的,门头上四个喷漆字白得发亮。

    沈德水来的时候是晌午过一点。

    他挑着一副修船的桐油桶,过门不进屋,站在门外看门楣,看得比他修船时看木纹还细。

    「这线是我爹缠的。」

    「你认得。」

    「缠够十三圈,头上留一指长的活头。沈家缠线只认这一种。」沈德水把桶放下,「我爹三十年前替你家缠过门线。缠完那晚,他把你家门牌抠走了,临走又从这颗钉眼里抠走一半线头,装在一个锡盒里,带着我们全家搬出湾上。」

    「他抠线头做什么。」

    「他抠的时候,我站在门底下看着。」沈德水说,「抠完,他冲门楣拜了三下,拜完才带我们走的。」

    「他说留着。」沈德水说,「他说顾家的门要是散了,将来得有人拿这一半去接。」

    河滩上的风把人吹得衣角乱翻。

    「锡盒呢。」

    「三年前清屋子,东西散了。」沈德水说,「剪子进了收旧料的筐,线头不见了。我找了三年,昨天才听人说起那把剪子。」

    「你今天来做什么。」

    「来认一半。」沈德水看着他,「我爹说过,河上那扇框子,这辈子得有人替顾家立一次。你要是上河,我送你。」

    沈德水把桐油桶的盖子掀开,里头的油面上浮着一层旧灰。他说这桶油是给一条沉船备的,那条船捞不上来,油就一直没动过。

    「你三十年没往湾那头走。」

    「我爹说别走。」沈德水说,「他没说什么时候可以走。今天我想自己定一回。」

    顾青河看着他。三十年没往湾那头走的人,今天自己挑着桶走到他家门口,站的地方正在门楣底下。

    苏见微下午来的,带着一个牛皮纸袋,没坐。

    「三年前腊月那一页,背面。」她把一张复印件摊在桌上,「批注八个字,灯点名未应,账转下家。我们把那八个字跟契背添的笔迹比了。」

    「一样吗。」

    「头一笔一样,是描的。」她说,「第二笔不一样。收笔不钩,是提起来的。」

    「写着写着把手提了。」

    「对。」苏见微说,「这只手写字的时候没看纸。昨天晚上,契背上添了第二笔。」

    屋里静了一会儿。屋檐上的存水一滴一滴掉在石阶上。

    「三笔添满,名归河。」他说。

    「我们那边也是这个说法。」苏见微说,「册子第一户还是空格。顾青河,我提醒你一句,报数那张单子还压在我那儿,你没签。」

    「我不签。」

    「你不签,河也照样在添。你签了,它添得有理;你不签,它添得没理——两条路都往河里走。」

    苏见微把那张复印件留在桌上,用一个杯底压住。

    「这个给你。」她说,「局里不外借,这张是我自己复印的。」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门楣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黄昏他把奶奶的绳取下来。

    绳子挂在堂屋梁上,三分之一的地方有一道旧结,结眼里压着黑泥,那是三十年前最后一趟活儿留下的。

    他割下绳尾三尺,抖开,从里面分出三股,搓成一根比红线粗一倍的麻芯。

    打结的规矩他八岁就会:两股并齐,绕三圈,反过来压住,从反面穿出来,抽紧。这个结叫认人结——打了这个结,绳认人,不认手。

    他搬上凳子,把那截剪断的红线从钉眼里带出一寸,把麻芯并上去。

    大河蹲在台阶上看,看到第三圈,忍不住开口:「你这个结能撑多少年。」

    「奶奶那个结,撑了三十年。」

    「三十年够不够。」

    「不够也得够。」顾青河说,「我八岁学的结,学了二十二年,今天就打这一个。」

    绕三圈。反过来压住。从反面穿出来。抽紧。

    抽紧的时候,门楣咔地响了一声,像木头里有什么让了一分。

    河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把湿被单摔在石头上。

    他从凳子上下来,往河上看。

    湾上还是三扇立着的框子,两盏灯。

    新扎的那扇空着,灯没了。框子在原地转了小半圈,口从岸上转回去,重新朝着河。

    河把那一格收回去了。

    他数了数剩下那两盏灯的位置,一扇挨一扇,摆得比昨晚齐。

    夜里十一点,老栓来敲门,敲得很急,鞋上全是泥。

    「湾口。」他喘着气,「下游上来一排框子。我在堤上数的,一扇不挨一扇,齐齐地贴着水走。」

    「几扇。」

    「十七扇。」老栓说,「一扇不差。顾青河,河自己凑够了。明晚它们进湾——你钉眼里那个结撑得住撑不住,就看明天。」

    顾青河关上门,又回头看了一眼门楣。

    第四颗钉眼里,红线跟麻芯拧在一起,红的一截,黄的一截,拧得很紧。

    夜里两点,河上起了一阵风。风从湾口进来,把街心那个白圈吹散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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