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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伊兰》拍摄(四)

    乔瓦尼愣了一下。

    他原本已经准备转身去调整相机,听见这句发音标准的意语,又重新看向江渡:“Parli italianO?”(你会说意语?)

    “Un pO’.”(会一点。)

    江渡回答得很自然。

    乔瓦尼眉毛微微抬起,脸上难得露出了一点惊讶的神色。

    毕竟眼前这个年轻人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居然能够听懂他说的话,而且发音相当不错。

    不过乔瓦尼也没有继续追问。

    他对模特的私生活和语言天赋向来没有什么兴趣。比起这些,他更在意眼前这个年轻人究竟能不能呈现出自己想要的画面。

    于是他只是点了点头,随即抬起手指向江渡身后:“去那里,趴在水池前面。”

    江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灰蓝色布景的最前方,是一片人工搭建的浅水池。池边没有任何装饰,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在摄影棚顶部的冷光照射下,呈现出一种近乎漆黑的深蓝色。

    乔瓦尼走过去,俯下身,亲自示范了一下自己想要的姿势。

    “趴下来,身体尽量贴近地面。”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向水面,“看着你的倒影,就像你正在欣赏水中的自己。”

    说到这里,乔瓦尼停顿了一下。

    “不,不只是欣赏。”

    他似乎在寻找一个更准确的词汇。

    “NarCiSO.”(纳西索斯。)

    乔瓦尼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表达。

    希腊神话中,那个爱上自己水中倒影、最终溺死在湖边的美少年。

    “你要像纳西索斯一样,对自己的美丽着迷,同时又为它感到悲伤。你知道那是深渊,却仍然舍不得移开视线。”

    江渡点了点头:“明白。”

    他走到水池前,按照乔瓦尼的指示慢慢俯下身。

    一条腿向后舒展,另一条腿微微屈起,腰腹自然下沉,左手撑在水池边缘,右臂则松松地搭在身侧。

    这个姿势其实并不舒服。

    因为上身需要尽可能地贴近地面,同时还要维持肩颈线条的舒展,稍有不慎就会做得丑陋僵硬。

    但江渡做得很轻松。

    他将重心缓缓放低,肩胛骨随着动作自然收拢,灰黑色的针织衫贴着腰背,勾勒出流畅而漂亮的身体线条。

    湿漉漉的黑发顺着动作垂落下来,他低下头,水面里映出了一张苍白而艳丽的脸。

    乔瓦尼举起相机:“好,现在看着水面。”

    江渡垂下眼睛。

    下一秒,乔瓦尼搭在快门上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他发现江渡的眼神变了。

    刚才还安静而平淡的神情,此刻仿佛忽然蒙上了一层极其复杂的情绪。他望着水中的倒影,流露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哀怜。仿佛水里那个美丽得不可思议的影子,是他在这世界上唯一舍不得的东西。

    乔瓦尼猛地按下快门。

    “好!”乔瓦尼的声音忽然拔高,“非常好!”

    江渡没有抬头。

    他望着水面缓缓伸出手,银色表链随着手腕的动作轻轻滑动。他碰到了水,原本平静的倒影顿时破碎,一圈圈细小的涟漪从手指向外扩散,将水中那张漂亮的脸撕扯成无数模糊的碎片。

    江渡看着那些碎片,眼中的那一点解脱转瞬即逝,很快又被某种执拗的眷恋取代。

    他不自觉地将身体向前倾了一点,仿佛想要追逐那个正在消失的倒影。水面映出的银色腕表随着动作一点点沉入阴影。

    那一瞬间,他看上去真的像是即将坠入深渊。

    “就是这样!”乔瓦尼几乎是在喊,“不要动!保持住!”

    咔嚓咔嚓咔嚓。

    快门声接连不断地响起。

    “PerfettO!BelliSSimO!”(完美!太美了!)

    “对,就是这个眼神!”

    “上帝啊!你简直不可思议!”

    乔瓦尼一边拍摄,一边忍不住激动地原地跺了跺脚。

    他实在太兴奋了,他第一次见到如此符合他心意的模特。

    很多模特拥有令人艳羡的五官,却只能在镜头前呈现出千篇一律的表情。那种美是空洞的,是死板的。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却完全不同,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蕴藏着情绪,他的存在就是一种矛盾的美。他仿佛已经被痛苦折磨得支离破碎,却依旧能够从这种痛苦中品尝到病态的愉悦。

    恰恰符合AURELIS深渊系列想要表达的主题。

    沉沦。

    诱惑。

    以及明知不可挽回,却依旧心甘情愿的坠落。

    摄影棚里已经没有人说话了,所有工作人员都安静地看着中央的那道身影。

    太牛了。

    小周刚才还在担心江渡会不会被乔瓦尼骂得狗血淋头,结果现在......

    她看了一眼满脸激动、几乎快要把相机怼到江渡面前的乔瓦尼。

    这明显是被江渡折服了呀。

    江渡的人格魅力还是太强了。

    乔瓦尼已经没空注意周围人的反应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取景器里的那张脸上。

    即使没有任何妆容修饰,也美到能够统一全世界各国人民的审美了。

    “你让我看见了我一直想要的东西!”乔瓦尼对着江渡说道,“痛苦,欲望,孤独......你天生就应该站在镜头前,你就是我的缪斯!”

    江渡:“......”

    他看着眼前这个突然情绪激动起来的老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能很有礼貌地开口:

    “GraZie.”(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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