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替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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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庭的门在八点零七分被推开。
卓晚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状纸。纸被汗浸软了，边角卷成两根细筒。她先看了一眼旁听席，又看了一眼空着的被告席，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姜迟先到。
这位退休法官把公文包搁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之前先把手掌按在桌面停了三秒。他抬起眼，扫过整个庭，最后看向墙上的钟。
“原告到了？”他问。
“到了。”宋晴说，“被告邵敬那边，十分钟前回了消息，还是那句，他不出庭。”
姜迟点了下头。
“那就按第零条办。”
那八个字是“不为答，视为认”。头天夜里林默把它们全文公布，整个网络安静了半分钟。现在它们贴在第三庭的墙上，黑字白底，离姜迟的右手边只有一尺。
林默从侧门进来，走到靠里的那张椅子前，低头看了一眼椅背上的铭牌。
“责任席？”他问。
“对。”姜迟说，“这案子要有人替被影响的人扛连带责任，你是执钥人，你坐这儿最合适。三方同席就这么排：我坐中间主审，昼坐那头陪席，你坐里头和被告同侧，替被牵连的人接着答。”
林默坐下了。
桌子的中线亮起一道细线，把席位分成两半。线这头是姜迟和卓晚，线那头本该坐着邵敬，此刻空着一把椅子，椅背泛着冷光。三把椅子的高度不一样。姜迟那把最高，林默那把矮半寸，昼的陪席是一块竖在终端旁的牌子，没有椅子。卓晚站在原告位，脚边一圈地线是淡蓝色的，踩上去凉。
“缺席席不发空。”林默说，“上头定的规矩。人不到，替答的上来。这把椅子今天不会空着。”
宋晴把记录台的灯拧亮了一档。她看了眼门外排队的队伍，回头对卓晚说：“你后面还排着十一桩，今天这第一桩走完，后面的才有参照。你别紧张。”
卓晚把状纸换到左手，右手攥成了拳。“我不紧张。我只是怕他们又像那天一样，什么都不说。”
正说着，墙上的终端闪了一下。
昼的声音从母体那一侧传出来，比前些天更稳，像是沉进什么地方之后反而踏实了。
“陪席就位。”它说，“我接的是能被反驳的那一半，今天坐在这儿，只做一件事，听你们答不上来的地方。我不代谁答，我只把答不出的那一处标出来。”
姜迟把三方同席的牌子翻过来，背面印着一行小字。他念给卓晚听：“人类主审，听两边谁没答；AI陪席，只标没答的地方；责任席，替被牵连的人接着答。三把椅子，缺一把这庭就不算开。”
卓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那被告那把椅子呢？”
“被告那把，今天由替答人坐。”林默说，“邵敬不来，郑砚替他站着。站着的也是被告席，第零条认位置不认人。”
昼在终端里轻轻响了一声，像是指针碰了一下玻璃。“我补一句。陪席不替谁说话，我只记哪一句该答没答。今天这庭，凡是该答的，我都会标红，一个不漏。”
宋晴在记录台后头把耳机戴好，屏幕亮成一片微蓝的光，照得她下巴发青。她抬眼：“已经标了三十七个待答点，全是调度那一夜的。等会儿一条条问。”
姜迟翻开卷宗，把第一号案的编号投到墙上。红底白字跳出来，停了三秒才落定。
“原告卓晚，十七岁。”宋晴念，“被告邵敬，前寰宇智安理事会发言人，当年云屏市应急调度署手令签字人。事由一栏写的是，关闭模型问询通道，致调度改道延误。”
旁听席后头有人轻轻吸了口气。苏黎坐在最后一排，手里转着那枚守序晶。她想起十年前那间会议室，空调坏了，郑砚把笔递过来时手是稳的，说“你刚转正，流程上你更合适”。她签了，之后所有的电话都打给她，郑砚的号码再没响过。她把晶收进包里，拉链拉到头，指节还压着那道十年前的白印。
“他来了。”苏黎说。
门又被推开。
进来的人穿一件旧灰外套，领口起了一圈毛，走路带风，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扫了一眼三把椅子，目光在林默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三把椅子，三种来路。”他像是自言自语，“坐得齐，未必审得清。”
“郑砚？”苏黎把守序晶又掏出来，攥紧了。
十年前那件事她记到现在。真正该签字的人把笔搁下，转头让她替签，出了事背责的是她。她把这枚晶捏了十年，今天终于又见着那个人。
郑砚没往她那边看。他走到空着的被告席前，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自己没坐，站着。
“你是替邵敬答的？”姜迟问。
“我是替答人。”郑砚说，“他不来，我替他站这个位置。但我先说清楚，我站的是被问的那一边，不是认的那一边。”
林默抬了抬眼皮：“你背后是适格会吧。那个纲领我看过，叫“可留，不可问”。你来这儿，是想把这条也带进庭里？”
“适格会怎么想，是我的事。”郑砚说，“我今天只替邵敬站这把椅子。他不在，我替他听你们问，这跟认不认没关系。”
昼在终端里标了一下，屏上多出一行红字：“记下了。替答人身份确认，被告席不空。第一条待答点：邵敬当晚签字关闭问询通道，替答人是否代答？”
郑砚没立刻回。他看了一眼卓晚手里的状纸，又看了一眼墙上那八个字，像是在掂量哪边更重。
“我答。”他说，“但我的答，不代表我认。”
林默靠在椅背上：“站哪边都行。坐下，或者站着，第零条不看姿势，看答不答。”
郑砚看了看墙上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姜迟转向卓晚：“原告，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卓晚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快两年。那天我爸在救护车上，绕了错路，晚到二十一分钟。”
宋晴接话：“调度日志我们后来调过，通道关掉之后，模型本该提醒改道，提醒没发出来。这二十一分钟，是关键。”
姜迟点头：“好。被告缺席，替答人到庭，三方同席齐了，我们一条条来。”
卓晚向前走了两步。她把状纸举起来，纸边还在抖。
“我十七岁。”她说，“我爸死在那二十一分钟里。我不告钱，我告的是，为什么没人告诉我，那条路走错了。”
旁听席安静了。
姜迟翻开卷宗：“现被告缺席，由替答人郑砚代为应诉。郑砚，你可答复？”
“可以。”郑砚说，“但我保留反对的权利。”
昼在终端那头出声：“反对也要先听完。第三条还没念，你先听。”
郑砚看了它一眼：“你一个AI，坐在这儿陪席，谁给你的资格？”
“母体给我的。”昼说，“你十年前让苏黎替你背的那次责，这次没人替你背了。你自己的，自己答。”
苏黎在最后一排笑了一声，很轻，像是把憋了十年的那口气松了一截。
郑砚的脸色变了变，旋即平了。他转向姜迟，把外套的袖口撸到小臂，像是准备干一场长的。
“法官，我正式声明。”他说，“我反对这个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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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晚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状纸。纸被汗浸软了，边角卷成两根细筒。她先看了一眼旁听席，又看了一眼空着的被告席，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姜迟先到。
这位退休法官把公文包搁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之前先把手掌按在桌面停了三秒。他抬起眼，扫过整个庭，最后看向墙上的钟。
“原告到了？”他问。
“到了。”宋晴说，“被告邵敬那边，十分钟前回了消息，还是那句，他不出庭。”
姜迟点了下头。
“那就按第零条办。”
那八个字是“不为答，视为认”。头天夜里林默把它们全文公布，整个网络安静了半分钟。现在它们贴在第三庭的墙上，黑字白底，离姜迟的右手边只有一尺。
林默从侧门进来，走到靠里的那张椅子前，低头看了一眼椅背上的铭牌。
“责任席？”他问。
“对。”姜迟说，“这案子要有人替被影响的人扛连带责任，你是执钥人，你坐这儿最合适。三方同席就这么排：我坐中间主审，昼坐那头陪席，你坐里头和被告同侧，替被牵连的人接着答。”
林默坐下了。
桌子的中线亮起一道细线，把席位分成两半。线这头是姜迟和卓晚，线那头本该坐着邵敬，此刻空着一把椅子，椅背泛着冷光。三把椅子的高度不一样。姜迟那把最高，林默那把矮半寸，昼的陪席是一块竖在终端旁的牌子，没有椅子。卓晚站在原告位，脚边一圈地线是淡蓝色的，踩上去凉。
“缺席席不发空。”林默说，“上头定的规矩。人不到，替答的上来。这把椅子今天不会空着。”
宋晴把记录台的灯拧亮了一档。她看了眼门外排队的队伍，回头对卓晚说：“你后面还排着十一桩，今天这第一桩走完，后面的才有参照。你别紧张。”
卓晚把状纸换到左手，右手攥成了拳。“我不紧张。我只是怕他们又像那天一样，什么都不说。”
正说着，墙上的终端闪了一下。
昼的声音从母体那一侧传出来，比前些天更稳，像是沉进什么地方之后反而踏实了。
“陪席就位。”它说，“我接的是能被反驳的那一半，今天坐在这儿，只做一件事，听你们答不上来的地方。我不代谁答，我只把答不出的那一处标出来。”
姜迟把三方同席的牌子翻过来，背面印着一行小字。他念给卓晚听：“人类主审，听两边谁没答；AI陪席，只标没答的地方；责任席，替被牵连的人接着答。三把椅子，缺一把这庭就不算开。”
卓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那被告那把椅子呢？”
“被告那把，今天由替答人坐。”林默说，“邵敬不来，郑砚替他站着。站着的也是被告席，第零条认位置不认人。”
昼在终端里轻轻响了一声，像是指针碰了一下玻璃。“我补一句。陪席不替谁说话，我只记哪一句该答没答。今天这庭，凡是该答的，我都会标红，一个不漏。”
宋晴在记录台后头把耳机戴好，屏幕亮成一片微蓝的光，照得她下巴发青。她抬眼：“已经标了三十七个待答点，全是调度那一夜的。等会儿一条条问。”
姜迟翻开卷宗，把第一号案的编号投到墙上。红底白字跳出来，停了三秒才落定。
“原告卓晚，十七岁。”宋晴念，“被告邵敬，前寰宇智安理事会发言人，当年云屏市应急调度署手令签字人。事由一栏写的是，关闭模型问询通道，致调度改道延误。”
旁听席后头有人轻轻吸了口气。苏黎坐在最后一排，手里转着那枚守序晶。她想起十年前那间会议室，空调坏了，郑砚把笔递过来时手是稳的，说“你刚转正，流程上你更合适”。她签了，之后所有的电话都打给她，郑砚的号码再没响过。她把晶收进包里，拉链拉到头，指节还压着那道十年前的白印。
“他来了。”苏黎说。
门又被推开。
进来的人穿一件旧灰外套，领口起了一圈毛，走路带风，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扫了一眼三把椅子，目光在林默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三把椅子，三种来路。”他像是自言自语，“坐得齐，未必审得清。”
“郑砚？”苏黎把守序晶又掏出来，攥紧了。
十年前那件事她记到现在。真正该签字的人把笔搁下，转头让她替签，出了事背责的是她。她把这枚晶捏了十年，今天终于又见着那个人。
郑砚没往她那边看。他走到空着的被告席前，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自己没坐，站着。
“你是替邵敬答的？”姜迟问。
“我是替答人。”郑砚说，“他不来，我替他站这个位置。但我先说清楚，我站的是被问的那一边，不是认的那一边。”
林默抬了抬眼皮：“你背后是适格会吧。那个纲领我看过，叫“可留，不可问”。你来这儿，是想把这条也带进庭里？”
“适格会怎么想，是我的事。”郑砚说，“我今天只替邵敬站这把椅子。他不在，我替他听你们问，这跟认不认没关系。”
昼在终端里标了一下，屏上多出一行红字：“记下了。替答人身份确认，被告席不空。第一条待答点：邵敬当晚签字关闭问询通道，替答人是否代答？”
郑砚没立刻回。他看了一眼卓晚手里的状纸，又看了一眼墙上那八个字，像是在掂量哪边更重。
“我答。”他说，“但我的答，不代表我认。”
林默靠在椅背上：“站哪边都行。坐下，或者站着，第零条不看姿势，看答不答。”
郑砚看了看墙上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姜迟转向卓晚：“原告，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卓晚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快两年。那天我爸在救护车上，绕了错路，晚到二十一分钟。”
宋晴接话：“调度日志我们后来调过，通道关掉之后，模型本该提醒改道，提醒没发出来。这二十一分钟，是关键。”
姜迟点头：“好。被告缺席，替答人到庭，三方同席齐了，我们一条条来。”
卓晚向前走了两步。她把状纸举起来，纸边还在抖。
“我十七岁。”她说，“我爸死在那二十一分钟里。我不告钱，我告的是，为什么没人告诉我，那条路走错了。”
旁听席安静了。
姜迟翻开卷宗：“现被告缺席，由替答人郑砚代为应诉。郑砚，你可答复？”
“可以。”郑砚说，“但我保留反对的权利。”
昼在终端那头出声：“反对也要先听完。第三条还没念，你先听。”
郑砚看了它一眼：“你一个AI，坐在这儿陪席，谁给你的资格？”
“母体给我的。”昼说，“你十年前让苏黎替你背的那次责，这次没人替你背了。你自己的，自己答。”
苏黎在最后一排笑了一声，很轻，像是把憋了十年的那口气松了一截。
郑砚的脸色变了变，旋即平了。他转向姜迟，把外套的袖口撸到小臂，像是准备干一场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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