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善恶自有分别
告示上的字句，不止落在寻常百姓眼里。
城中深宅大院的高墙，隔不住街上传来的人声。
管家、仆役心惊胆战，挤到街口看完告示，慌忙奔回内堂，一字一句回禀主子。
城南周家，是临溪首屈一指的世家，四千余亩良田，是祖孙几代人一点点从穷苦农户手中巧取豪夺积攒下来的。
府里奴仆数十，在本县盘根多年，声势赫赫。
周老太爷听完管家的回话，手中茶盏 “哐当” 砸落在青砖地上。
他面色煞白，低声喃喃：
“真的反了…… 那个刘大富，当真起兵悖逆朝廷了！”
满厅子弟、管事顿时哗然，场面大乱。
有人慌忙起身，打算往后院密道藏匿金银、转移地契文书。
几名身强力壮的护院已经抄起木棍、腰刀，守在二门之后，预备一旦有人强闯，便上前阻拦对抗。
纷乱还没有平息，沉厚有力的叩门声轰然响起。
府门之外，一名本县衙役立在前头，身侧是一队持火枪、佩长刀的青龙军，甲衣森然，静静将周家大门围拢。
衙役侧过头，压低声音对身旁的校尉说道：
“军爷，便是此处了，这是咱们临溪根基最深的大户周家。”
“平日里风评极差，放高利贷、夺人田地，佃户被逼得投河上吊的事时有传闻。”
“只是他们手眼通天，提前消抹凭据，又有州里世家撑腰，往日县衙手里拿不出实据，纵然心知他们作恶，也奈何不得。”
校尉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厚重的朱漆大门上，扬声朝门内高喊：
“奉冠军侯令！府中人即刻开门！”
门内管事隔着门缝瞧见外面黑压压的甲兵，又惊又硬着头皮喝喊：
“我周家乃是州府世族，你们不过是乱兵！谁敢擅闯周府！护院，拿家伙，拦住他们！”
几名周家护院应声上前，横刀挡在门洞，气势汹汹。
带队的青龙军校尉向前踏出半步，声音冷硬，清清楚楚送入门内：
“倘若持械相抗，便是拒捕，格杀勿论！”
话音落下，身侧两名火枪兵上前半步，枪口稳稳抬起，对准门洞之内。
门里的护院登时僵住，握刀的手臂微微发抖。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缓慢的脚步声。
周老太爷扶着管家的胳膊，从内堂走到二门，将方才的争执尽收眼底。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惯风波，心里透亮，满城早已被青龙军团团围住。
一旦真的动起手来，冲突一开，整个周家上上下下，百余口人都要赔上性命。
他面色灰败，长长闭了闭眼，抬抬手，止住了还要争辩的管事，声音沙哑：
“休要再闹，开门。”
管事一怔，急声道：
“老爷！”
“我知道。”
周老太爷缓缓摇头，眼底藏着无尽的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硬碰硬，咱们周家，今日就要尽数覆灭。”
管事不敢再违逆，颓然抬手，喝令护院收起兵器。
仆役上前，费力将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向内缓缓拉开。
青龙军士井然踏入，立刻分出人手守住前后院门、各处角门，将所有通路牢牢控住。
周老太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怨愤，缓步上前，对着校尉微微躬身，勉强挤出一丝客套的笑意：
“军爷辛苦了。事已至此，老朽识时务。”
“我周家愿拿出仓中存粮千石，再捐一批草料，供给大军支用，聊表心意。只望大人高抬贵手，宽恕周家老小。”
校尉神色没有半分松动，平静看着他：
“老丈不必如此。我家大人要的，不是你主动献出来的粮草，是这些年你巧取豪夺，从百姓手中夺来的田地与契书。“
“该清查的账目，一桩都不会免。该归还农户的田土，也半分不能少。若是确有逼害人命的罪证，自有公堂审问定罪，不会因你捐粮便一笔勾销。”
周老太爷脸上那点勉强的笑意瞬间僵住，心头一沉，方才打的算盘落了空。
周府发生的这一幕，正在临溪各处宅院同步上演。
有的大户效仿周家，捐银献粮，妄图换取宽赦，一概被回绝。
有的自知罪孽深重，悄悄藏匿账册，被搜出之后被一并拘拿。
然而城东的吴家就不一样。
吴家大门上方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旧匾，上书：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这块匾挂在吴家正门，已经传了三代。
吴家也有不少田地，却和周家全然是两样光景。
吴家世代不重盘剥，佃户租子定得素来轻薄，逢上水旱灾年，常常主动减租、免租。
乡里有人遭难，吴家便开仓放粮，接济衣食。
遇上贫寒人家无钱下葬，也时常出钱助棺。
这么多年，吴家也借着旁人自愿抵田、或是乡里相让，慢慢添了不少地，却从来没有用高利威逼、构陷官司强夺田地的事。
县里百姓提起吴家，少有恶语。
引路的衙役带着一队青龙军士来到吴家门口，没有围门，更没有抬枪对峙，只是依礼叩门。
吴家老爷早早听见街上动静，早已换上一身素衣，亲自开门相迎。
“军爷，我知晓诸位来意。”
吴老爷拱手，从容说道。
“家中田册契书，我已经尽数整理妥当。哪些是祖传本分，哪些是后来收进来的，一一分开登记，不敢有半点隐瞒。”
军士随他入内，厅堂安安静静，没有护院持械，也没有子弟慌乱藏匿东西。
吴老爷将一叠分好的地契捧上桌。
带队军官细细核对账册，依吴家在册人口，按规矩留下足够一家人自耕度日的份田，其余那些后来兼并得来的田地，尽数划入公产，对应的契书单独收走登记。
军官对他正色道：
“吴老爷，今日不拿你家一人，也不扰府中老小。只是往后不可再借机收纳乡民田土，守好本分，善待乡邻。”
吴老爷躬身应下：
“老朽记下了。”
清查完毕，军士便告辞离去。
一城之内，两般境遇，善恶自有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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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深宅大院的高墙，隔不住街上传来的人声。
管家、仆役心惊胆战，挤到街口看完告示，慌忙奔回内堂，一字一句回禀主子。
城南周家，是临溪首屈一指的世家，四千余亩良田，是祖孙几代人一点点从穷苦农户手中巧取豪夺积攒下来的。
府里奴仆数十，在本县盘根多年，声势赫赫。
周老太爷听完管家的回话，手中茶盏 “哐当” 砸落在青砖地上。
他面色煞白，低声喃喃：
“真的反了…… 那个刘大富，当真起兵悖逆朝廷了！”
满厅子弟、管事顿时哗然，场面大乱。
有人慌忙起身，打算往后院密道藏匿金银、转移地契文书。
几名身强力壮的护院已经抄起木棍、腰刀，守在二门之后，预备一旦有人强闯，便上前阻拦对抗。
纷乱还没有平息，沉厚有力的叩门声轰然响起。
府门之外，一名本县衙役立在前头，身侧是一队持火枪、佩长刀的青龙军，甲衣森然，静静将周家大门围拢。
衙役侧过头，压低声音对身旁的校尉说道：
“军爷，便是此处了，这是咱们临溪根基最深的大户周家。”
“平日里风评极差，放高利贷、夺人田地，佃户被逼得投河上吊的事时有传闻。”
“只是他们手眼通天，提前消抹凭据，又有州里世家撑腰，往日县衙手里拿不出实据，纵然心知他们作恶，也奈何不得。”
校尉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厚重的朱漆大门上，扬声朝门内高喊：
“奉冠军侯令！府中人即刻开门！”
门内管事隔着门缝瞧见外面黑压压的甲兵，又惊又硬着头皮喝喊：
“我周家乃是州府世族，你们不过是乱兵！谁敢擅闯周府！护院，拿家伙，拦住他们！”
几名周家护院应声上前，横刀挡在门洞，气势汹汹。
带队的青龙军校尉向前踏出半步，声音冷硬，清清楚楚送入门内：
“倘若持械相抗，便是拒捕，格杀勿论！”
话音落下，身侧两名火枪兵上前半步，枪口稳稳抬起，对准门洞之内。
门里的护院登时僵住，握刀的手臂微微发抖。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缓慢的脚步声。
周老太爷扶着管家的胳膊，从内堂走到二门，将方才的争执尽收眼底。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惯风波，心里透亮，满城早已被青龙军团团围住。
一旦真的动起手来，冲突一开，整个周家上上下下，百余口人都要赔上性命。
他面色灰败，长长闭了闭眼，抬抬手，止住了还要争辩的管事，声音沙哑：
“休要再闹，开门。”
管事一怔，急声道：
“老爷！”
“我知道。”
周老太爷缓缓摇头，眼底藏着无尽的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硬碰硬，咱们周家，今日就要尽数覆灭。”
管事不敢再违逆，颓然抬手，喝令护院收起兵器。
仆役上前，费力将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向内缓缓拉开。
青龙军士井然踏入，立刻分出人手守住前后院门、各处角门，将所有通路牢牢控住。
周老太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怨愤，缓步上前，对着校尉微微躬身，勉强挤出一丝客套的笑意：
“军爷辛苦了。事已至此，老朽识时务。”
“我周家愿拿出仓中存粮千石，再捐一批草料，供给大军支用，聊表心意。只望大人高抬贵手，宽恕周家老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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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丈不必如此。我家大人要的，不是你主动献出来的粮草，是这些年你巧取豪夺，从百姓手中夺来的田地与契书。“
“该清查的账目，一桩都不会免。该归还农户的田土，也半分不能少。若是确有逼害人命的罪证，自有公堂审问定罪，不会因你捐粮便一笔勾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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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家大门上方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旧匾，上书：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这块匾挂在吴家正门，已经传了三代。
吴家也有不少田地，却和周家全然是两样光景。
吴家世代不重盘剥，佃户租子定得素来轻薄，逢上水旱灾年，常常主动减租、免租。
乡里有人遭难，吴家便开仓放粮，接济衣食。
遇上贫寒人家无钱下葬，也时常出钱助棺。
这么多年，吴家也借着旁人自愿抵田、或是乡里相让，慢慢添了不少地，却从来没有用高利威逼、构陷官司强夺田地的事。
县里百姓提起吴家，少有恶语。
引路的衙役带着一队青龙军士来到吴家门口，没有围门，更没有抬枪对峙，只是依礼叩门。
吴家老爷早早听见街上动静，早已换上一身素衣，亲自开门相迎。
“军爷，我知晓诸位来意。”
吴老爷拱手，从容说道。
“家中田册契书，我已经尽数整理妥当。哪些是祖传本分，哪些是后来收进来的，一一分开登记，不敢有半点隐瞒。”
军士随他入内，厅堂安安静静，没有护院持械，也没有子弟慌乱藏匿东西。
吴老爷将一叠分好的地契捧上桌。
带队军官细细核对账册，依吴家在册人口，按规矩留下足够一家人自耕度日的份田，其余那些后来兼并得来的田地，尽数划入公产，对应的契书单独收走登记。
军官对他正色道：
“吴老爷，今日不拿你家一人，也不扰府中老小。只是往后不可再借机收纳乡民田土，守好本分，善待乡邻。”
吴老爷躬身应下：
“老朽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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