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生日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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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苏璃掐着点赶到饭店，领班正在前台等她。
“上回那桌客人打电话来，说你倒水慢。”领班头也不抬，“经理放话，这个月再收一张差评，你前台就别待了。”
苏璃“嗯”了一声，没辩解。那天要加水的是个耳背的老大爷，她弯着腰喊了三遍才添上。
从下午三点到晚上九点，她几乎没有落过座。晚市翻台，传菜缺人，她被拉去顶了两个钟头的送菜，一趟趟往楼上跑，工装后背洇出一片汗。
晚上九点，三号桌先闹起来的。
一桌人结账，捏着单子说多算了两块，嗓门一挑，半厅人的目光都钉到前台。
“小姑娘手脚不干净吧？”那男的指头点着她，像点一件失窃的货。
苏璃把单子又核了一遍。茶水费记串了，错不在她。她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一只手从后面按住她的肩，把她轻轻拨到身后。
领班笑着上前，弯腰赔了五分钟软话。那桌人理亏，却不肯输嘴，临走把单子拍在收银台上：“行，我记住你们店了。等着收差评吧。”
玻璃门一摔，声音砸得苏璃眼皮一跳。
她盯着那扇还在晃的门，脚抬了抬，又放下。
不能追。一天八十的工钱，够她三天饭钱。她赔不起那份理直气壮。
中午领班那句话还压在喉咙口。这个月，她不能是那张差评。
“行了。”领班回头看她，到底没再骂，摆摆手，“收了吧。”
苏璃笑了笑。笑跟她刚才迎客时一模一样，熟练得像练过一万遍。
收银台的边角被她掐得发白。松开手，掌心印着几道指甲痕，半天没消。
九点四十，最后一桌客人走了。苏璃甩着酸疼的手腕，去后厨领了份员工餐，一碗面，卧了个蛋。她蹲在台阶上飞快吃完，抹了把嘴，赶末班公交。
末班车上没什么人。她靠着车窗，路灯一盏盏往后倒。
明天就过生日了，不带气过。
她妈在的时候，每年这天煮两个鸡蛋，在她头上滚一圈，说是滚运气。
后来没人煮了。
这句话在舌尖滚了一圈，咽了回去。车窗上映出她的脸，那笑还挂在嘴角，没来得及卸。
十点多，回宿舍。
推开门。顾昭宁正坐在桌前敷面膜，听见动静转过头，一眼就盯上苏璃的手：“哟，铁树开花了？你居然也舍得去做美甲？这暗红色挺复古啊，在哪家店做的？”
“就你常去的那家。”苏璃笑了笑。
“怎么不叫我！”她窜过来，一把捞起苏璃的手，“我是VIP，能打折！”
她拎着苏璃的手指转来转去，忽然停住：“这色儿……挺新奇。暗红，像——”
“像什么？”
“像……”顾昭宁想了半天，放弃了，“不知道。反正好看。”
“怎么小指还是裂的？”
苏璃笑道：“店员手滑了两笔，也因为这样，店长免单了。”
“手滑？！”顾昭宁瞪大眼睛。
“免单你就妥协了？要是我，肯定让她们全卸了重做！”
她把脸上的面膜拍得啪啪作响，“顶着个裂开的指甲出门，明天被我妈看见，肯定又要骂我丢人体面了。”
苏璃：“……”
有钱人的世界。
“时间不早了。”
她缩回手，准备洗澡睡觉。
。。。。。。
她拿过换洗的衣服去洗澡。
脱下长裤时，口袋里掉出一个硬物。
“咕噜噜”几声轻响，那尊巴掌大的缺耳瓷观音在瓷砖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墙角的杂物堆边。苏璃愣了一下，这才想起白天那个流浪汉周野塞给自己的破烂玩意儿。
她走过去，用脚尖把观音往里踢了踢。
缺了一只耳朵。灰扑扑的。在灯下看，更像地摊货。
她蹲下去，想把它放到书桌上。手凑近台灯，忽然停住。
观音的瓷面，好像比白天……亮了一点？
苏璃把它举到灯下，看了两秒。缺耳的断面，灰白色，和白天没什么两样。她又凑近闻了闻，没有味道。
大概是看错了。
她把观音塞进书桌底下的杂物堆。咚的一声，砸在一摞旧杂志上。
洗了澡，出来吹头发，刘海依然倔强地向上翘着。
“哎……”又吹了一阵，她只能无奈放弃。
热水的蒸汽跟着她一路散出来，她把吹风机搁下，又折回浴室，开了灯，想把洗面台的台面擦一擦。
镜子蒙着一层水汽。
苏璃拿毛巾把台面抹了，随手又往镜面上擦了一把。蒸汽底下，镜子里的人刚洗完澡，热气还没散净，脸颊泛着两团薄红，白里透粉，皮肤被热水泡得透亮，不用抹任何东西，就带着一层干干净净的润。
她平时不看镜子。不是不爱看，是没空。
今晚她多看了两眼。湿发垂在耳侧，衬得一张脸更小，只有额前那撮刘海，还倔强地翘着。睫毛挂着细碎的水珠，鼻尖沁着一层薄汗。下午那店员说“你皮肤白，衬你”，她当时只当客套话听，这会子却忍不住抬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脸。
软。热。还带一点没擦干的水汽。
也许是那句“衬你”记到了心里，也许是想好好过个生日。她今晚看自己，哪哪都顺眼。
说不上来。她活二十年，头一回觉得镜子里的人，挺好看的。
穷归穷。这张脸不要钱，倒也争气。
苏璃把自己想笑了，耳根一热。正要别开眼，视线却落在自己抬起的右手上。
暗红。
白天那店员说朱砂见光就沉，这会儿是真沉了。灯下看，右手小指那两笔暗红沉得发闷，像凝了一层擦不掉的旧血。那两道裂纹看着也比下午深了些，横平竖直的，一点不像不小心刮花的。
她搓了搓。搓不掉。
大概是胶没干透。白天她就是这么想的，这会儿也懒得再想。
她放下手，没再管它。
灯灭了。镜面白了一下，随即整片黑下去。
苏璃没回头，趿着拖鞋走出浴室，拖鞋拍着地面，啪嗒，啪嗒，一步一声。
她穿着宽大的纯棉睡衣爬上床。
舍友已经戴上真丝眼罩沉沉睡去。
宿舍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微弱嗡嗡声。
苏璃习惯性地摸出手机，刚一解锁，一条刺眼的系统弹窗霸占了整个主界面。
是一条日历提醒。
今日·苏璃·二十岁生辰
庚辰年·乙酉月·庚寅日·亥时（生于21:10）
苏璃的手指停住了。
“原来已经凌晨了啊……洗澡洗得有点久了……”
按日历，今天已经是她的生日了。
不过她随即猛地意识到什么。
她从没设过生日提醒！手机里的日历，除了开学放假，没人往里写东西！
她翻日历设置。提醒列表里没有创建人，空白的，像凭空自己长出来的。
苏璃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亥时，九点到十一点。她数学不好，但考试总算过。九点十分，亥时，对得上。
“大概……每十年才提醒一次？”她小声嘀咕，“我十岁那会儿，还没智能机呢。所以只有二十岁这次会提醒。”
对，肯定是这样。
她关掉提醒，锁屏，把手机扣在枕边。
明天还要早起兼职。
00:12。
屏幕熄灭前的余光里，她仿佛又瞥见那个“21:10”。
苏璃闭上眼，把这行字从脑子里赶出去。明天生日，明天。她对自己说。
不过，她又自我嘲笑了下。
明天已经到了，这就是自己的生日。
宿舍安静下来。走廊灯灭了。窗外是城市的夜。
。。。。。。
书桌底下，杂物堆里。
那尊缺耳观音躺在一摞旧杂志上。灰扑扑的，安安静静，和白天没什么两样。
哒。
一滴暗红的液体，从缺掉的耳朵的断面里渗出来。
很慢。像一道伤口刚刚裂开，才开始往外渗血。一滴，两滴，顺着瓷面滑下去，洇进杂志封面。
暗红。和指甲上那个颜色，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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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下午三点到晚上九点，她几乎没有落过座。晚市翻台，传菜缺人，她被拉去顶了两个钟头的送菜，一趟趟往楼上跑，工装后背洇出一片汗。
晚上九点，三号桌先闹起来的。
一桌人结账，捏着单子说多算了两块，嗓门一挑，半厅人的目光都钉到前台。
“小姑娘手脚不干净吧？”那男的指头点着她，像点一件失窃的货。
苏璃把单子又核了一遍。茶水费记串了，错不在她。她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一只手从后面按住她的肩，把她轻轻拨到身后。
领班笑着上前，弯腰赔了五分钟软话。那桌人理亏，却不肯输嘴，临走把单子拍在收银台上：“行，我记住你们店了。等着收差评吧。”
玻璃门一摔，声音砸得苏璃眼皮一跳。
她盯着那扇还在晃的门，脚抬了抬，又放下。
不能追。一天八十的工钱，够她三天饭钱。她赔不起那份理直气壮。
中午领班那句话还压在喉咙口。这个月，她不能是那张差评。
“行了。”领班回头看她，到底没再骂，摆摆手，“收了吧。”
苏璃笑了笑。笑跟她刚才迎客时一模一样，熟练得像练过一万遍。
收银台的边角被她掐得发白。松开手，掌心印着几道指甲痕，半天没消。
九点四十，最后一桌客人走了。苏璃甩着酸疼的手腕，去后厨领了份员工餐，一碗面，卧了个蛋。她蹲在台阶上飞快吃完，抹了把嘴，赶末班公交。
末班车上没什么人。她靠着车窗，路灯一盏盏往后倒。
明天就过生日了，不带气过。
她妈在的时候，每年这天煮两个鸡蛋，在她头上滚一圈，说是滚运气。
后来没人煮了。
这句话在舌尖滚了一圈，咽了回去。车窗上映出她的脸，那笑还挂在嘴角，没来得及卸。
十点多，回宿舍。
推开门。顾昭宁正坐在桌前敷面膜，听见动静转过头，一眼就盯上苏璃的手：“哟，铁树开花了？你居然也舍得去做美甲？这暗红色挺复古啊，在哪家店做的？”
“就你常去的那家。”苏璃笑了笑。
“怎么不叫我！”她窜过来，一把捞起苏璃的手，“我是VIP，能打折！”
她拎着苏璃的手指转来转去，忽然停住：“这色儿……挺新奇。暗红，像——”
“像什么？”
“像……”顾昭宁想了半天，放弃了，“不知道。反正好看。”
“怎么小指还是裂的？”
苏璃笑道：“店员手滑了两笔，也因为这样，店长免单了。”
“手滑？！”顾昭宁瞪大眼睛。
“免单你就妥协了？要是我，肯定让她们全卸了重做！”
她把脸上的面膜拍得啪啪作响，“顶着个裂开的指甲出门，明天被我妈看见，肯定又要骂我丢人体面了。”
苏璃：“……”
有钱人的世界。
“时间不早了。”
她缩回手，准备洗澡睡觉。
。。。。。。
她拿过换洗的衣服去洗澡。
脱下长裤时，口袋里掉出一个硬物。
“咕噜噜”几声轻响，那尊巴掌大的缺耳瓷观音在瓷砖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墙角的杂物堆边。苏璃愣了一下，这才想起白天那个流浪汉周野塞给自己的破烂玩意儿。
她走过去，用脚尖把观音往里踢了踢。
缺了一只耳朵。灰扑扑的。在灯下看，更像地摊货。
她蹲下去，想把它放到书桌上。手凑近台灯，忽然停住。
观音的瓷面，好像比白天……亮了一点？
苏璃把它举到灯下，看了两秒。缺耳的断面，灰白色，和白天没什么两样。她又凑近闻了闻，没有味道。
大概是看错了。
她把观音塞进书桌底下的杂物堆。咚的一声，砸在一摞旧杂志上。
洗了澡，出来吹头发，刘海依然倔强地向上翘着。
“哎……”又吹了一阵，她只能无奈放弃。
热水的蒸汽跟着她一路散出来，她把吹风机搁下，又折回浴室，开了灯，想把洗面台的台面擦一擦。
镜子蒙着一层水汽。
苏璃拿毛巾把台面抹了，随手又往镜面上擦了一把。蒸汽底下，镜子里的人刚洗完澡，热气还没散净，脸颊泛着两团薄红，白里透粉，皮肤被热水泡得透亮，不用抹任何东西，就带着一层干干净净的润。
她平时不看镜子。不是不爱看，是没空。
今晚她多看了两眼。湿发垂在耳侧，衬得一张脸更小，只有额前那撮刘海，还倔强地翘着。睫毛挂着细碎的水珠，鼻尖沁着一层薄汗。下午那店员说“你皮肤白，衬你”，她当时只当客套话听，这会子却忍不住抬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脸。
软。热。还带一点没擦干的水汽。
也许是那句“衬你”记到了心里，也许是想好好过个生日。她今晚看自己，哪哪都顺眼。
说不上来。她活二十年，头一回觉得镜子里的人，挺好看的。
穷归穷。这张脸不要钱，倒也争气。
苏璃把自己想笑了，耳根一热。正要别开眼，视线却落在自己抬起的右手上。
暗红。
白天那店员说朱砂见光就沉，这会儿是真沉了。灯下看，右手小指那两笔暗红沉得发闷，像凝了一层擦不掉的旧血。那两道裂纹看着也比下午深了些，横平竖直的，一点不像不小心刮花的。
她搓了搓。搓不掉。
大概是胶没干透。白天她就是这么想的，这会儿也懒得再想。
她放下手，没再管它。
灯灭了。镜面白了一下，随即整片黑下去。
苏璃没回头，趿着拖鞋走出浴室，拖鞋拍着地面，啪嗒，啪嗒，一步一声。
她穿着宽大的纯棉睡衣爬上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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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微弱嗡嗡声。
苏璃习惯性地摸出手机，刚一解锁，一条刺眼的系统弹窗霸占了整个主界面。
是一条日历提醒。
今日·苏璃·二十岁生辰
庚辰年·乙酉月·庚寅日·亥时（生于21:10）
苏璃的手指停住了。
“原来已经凌晨了啊……洗澡洗得有点久了……”
按日历，今天已经是她的生日了。
不过她随即猛地意识到什么。
她从没设过生日提醒！手机里的日历，除了开学放假，没人往里写东西！
她翻日历设置。提醒列表里没有创建人，空白的，像凭空自己长出来的。
苏璃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亥时，九点到十一点。她数学不好，但考试总算过。九点十分，亥时，对得上。
“大概……每十年才提醒一次？”她小声嘀咕，“我十岁那会儿，还没智能机呢。所以只有二十岁这次会提醒。”
对，肯定是这样。
她关掉提醒，锁屏，把手机扣在枕边。
明天还要早起兼职。
00:12。
屏幕熄灭前的余光里，她仿佛又瞥见那个“21:10”。
苏璃闭上眼，把这行字从脑子里赶出去。明天生日，明天。她对自己说。
不过，她又自我嘲笑了下。
明天已经到了，这就是自己的生日。
宿舍安静下来。走廊灯灭了。窗外是城市的夜。
。。。。。。
书桌底下，杂物堆里。
那尊缺耳观音躺在一摞旧杂志上。灰扑扑的，安安静静，和白天没什么两样。
哒。
一滴暗红的液体，从缺掉的耳朵的断面里渗出来。
很慢。像一道伤口刚刚裂开，才开始往外渗血。一滴，两滴，顺着瓷面滑下去，洇进杂志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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