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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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里，那个常客阿姨问过我两回，怎么你这店，开门越来越晚。
我说，上午有点事。
她说，什么事比开门还打紧。
我说，正事。
她笑，说不像。
我说，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收了店，她把碗筷收拾了，坐在桌子那头，说，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我说，你说。
她说，书店楼上那间，我想收拾出来。
楼上那间我知道。开店那年搬上去的旧书、纸箱，还有一个柜门关不上、拿绳子捆着的旧书柜。搬上去，就没再动过。楼板是木头的，走一步响一声。窗朝街，站在窗边能看见从菜市场回来的人。
我说，那屋子行吗。
她说，我量过了。一把琴，一张椅子，一个谱架，还剩下走路的地方。
我说，那琴呢。
她说，搬过来。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说，琴在你那儿，我每天得走过去。走过去，店里就得关着。九点拉到十一点，再走回来，客人的菜都买完了。
她说，搬过来，我在楼上拉，楼下照常开门。
她说，有人来，我下楼。人走了，我上楼。
她说，两不耽误。
我说，那你那盏灯。
她说，留给你。
我说，那是给你装的。
她说，灯给屋子留着。屋子不能空。
她又说，棚里七月活儿多，里间堆着琴和椅子，你转不开身。
我说，转得开。
她说，转不开。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说，那琴搬走了，你晚上回来还拉吗。
她说，不拉。晚上陪你。
我说，那不行。
她说，那你说。
我说，晚上你想拉就拉。
她笑了，说，行。
周六，关了店，收拾楼上。
旧书一摞一摞往下搬。有的她认得，说这本当年卖得最好。有的翻两页，想不起来当初为什么要进它。纸箱最底下压着一沓开店那年印的宣传单，一张没用出去。
她说，留着。
我说，留着干什么。
她说，留着，知道自己开过这么一天。
旧书搬到楼下，她在门口支了张桌子，写一块纸牌：旧书五块。一个下午，卖掉七本。有个大哥挑了三本，抬头往楼上看，说，你这楼上，动工了。她说，嗯。动工了。
搬开书，架子底下压着几张纸条。有张车票，有张书签，还有半页信，写着“书我拿走了，钱压在花盆底下”。她看了半天，说，书里夹着的东西，都是别人落下的日子。
旧书柜的绳子解开，柜门才合得上。里面塞着几本旧账、半盒粉笔，还有一张她妈年轻时候的照片。她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放进围裙口袋。
墙根有一片霉。她用砂纸打掉，刷了一层白。窗纱破了个洞，她从家里带来一块旧布，剪圆了，补上。钉子钉了两回才钉正。
灯是棚里那种，一根拉绳。我站在凳子上接线，她在底下扶凳子。
她说，你手比去年稳。
我说，去年也没抖。
她说，抖了。我看见了。
我笑。她也笑。她手一松，凳子晃了一下，我从凳子上跳下来，钉子撒了一地。她弯腰去捡，手背上蹭了一道灰。
她说，慢点。
我说，你也是。
她说，我慢不了。
琴是下午搬的。她要自己背琴盒，我要替，她不让。黑帆布琴盒上那条红布条还在，穗子旧了。从棚里到书店，五六分钟的路。她走前头，我拎着琴架和椅子跟在后头。
路上有人看她。她走得平。
琴搬上楼，她把它立在墙角，退两步看了看，又往前挪了半尺。挪了三回，才站定。
棚里那间空了一半。椅子在，谱架在，松香还搁在调音台边上。灯绳垂在墙角。没有人拉琴，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过车。
我站了一会儿，把灯绳拉了一下，又拉了一下。灯亮了。
第二天早上，我一个人在棚里干活。里间的门关着，一上午没开。我抬头看了两回，都以为能听见点什么。
什么也没有。
九点半，我把手上的活放下，出了门。走到书店，门开着，柜台没人。
她在楼上拉琴。
我站在书架之间听。琴声从楼板的缝里下来，落在书脊上，一格一格，挨着排过去。她拉的还是前奏，同一句，来回拉。到四十分钟，停一下，喘口气，再从头来。
隔壁店的老板娘掀帘子进来，仰头往楼上看，说，什么响。
我说，拉琴。
老板娘说，哦，那我回去了。
有客人问，楼上是谁在拉。我说，我家里人。客人说，拉得真好。我说，还早。
有客人推门。她听见门铃，把琴放下，下楼。
客人已经把一本书抽出来了。她说，你先看。客人说，你这楼上，有琴。她说，有。客人说，那我多站会儿。
她上楼，接着拉。客人站在书架前，把那一小段听完了，才翻手里的书。
一上午，她下来三回。一回卖书，一回替人找一本旧版的诗集，一回给一个问路的人指了道。上去三回。两个钟头，琴没落下，账也没落下。
中午我们在楼下吃面。她把碗里的蛋夹给我。我说，你吃。她说，我不爱吃。这话她说了好几年了。
她端着碗站在柜台后头，抬头看了一眼楼板，说，你听。
我听。什么也没有。
她说，刚才有一句，我总拉不好。搬过来，倒顺了。
我说，屋子换了。
她说，屋子没换。是我没走神。
下午我把电脑搬到书店，在楼下改谱子。她在楼上拉，我在这头写。写一段，停一段。
从前在棚里，她的琴声是从门缝里过来的。现在，是从楼板的缝里下来的。
都是隔着一层。
周三北川发消息来，问，嫂子那把椅子呢。
我说，搬书店楼上了。
他回，行。以后我去书店听。
王哥打电话来说棚里的活，末了问，怎么听着你这屋这么静。我说，人搬到书店去了。他说，行，她高兴就成。
夜里我又打开那个叫“下一首”的工程。还是空的。我看了一会儿，把它关上了。
不急。
周二上午，那个常客阿姨进门，先看柜台，又抬头看楼板，说，你这回开门倒早了。
我说，琴搬楼上了。
阿姨说，怪不得。阿姨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抽出一本菜谱，说，这个，我今天就在这儿看。
傍晚她下楼，站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她说，从前这店里只有书。书是静的。
她说，现在楼上有琴，店里就活了。
这一天，她拉了两个钟头，卖了三本书，给人指了一回路，替一个孩子念了一段书上的话。
我在楼下写了一下午谱子，写顺了两段。
楼上楼下，各干各的，又都在一个屋子里。
她翻出本子看了一眼，说，下周三，复查。
我说，我陪你。
她说，这回我自己记着。
我说，那这屋，还没名字。
她说，想好一半。
我说，那一半是什么。
她说，说出来就不算了。
天黑了，她上去把灯关了。关了一半，又打开。
她说，明天还来。
一间屋子叫不叫琴房，不看里头有没有琴。
看有没有人，肯在这儿，把那首曲子，从头拉到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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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上午有点事。
她说，什么事比开门还打紧。
我说，正事。
她笑，说不像。
我说，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收了店，她把碗筷收拾了，坐在桌子那头，说，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我说，你说。
她说，书店楼上那间，我想收拾出来。
楼上那间我知道。开店那年搬上去的旧书、纸箱，还有一个柜门关不上、拿绳子捆着的旧书柜。搬上去，就没再动过。楼板是木头的，走一步响一声。窗朝街，站在窗边能看见从菜市场回来的人。
我说，那屋子行吗。
她说，我量过了。一把琴，一张椅子，一个谱架，还剩下走路的地方。
我说，那琴呢。
她说，搬过来。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说，琴在你那儿，我每天得走过去。走过去，店里就得关着。九点拉到十一点，再走回来，客人的菜都买完了。
她说，搬过来，我在楼上拉，楼下照常开门。
她说，有人来，我下楼。人走了，我上楼。
她说，两不耽误。
我说，那你那盏灯。
她说，留给你。
我说，那是给你装的。
她说，灯给屋子留着。屋子不能空。
她又说，棚里七月活儿多，里间堆着琴和椅子，你转不开身。
我说，转得开。
她说，转不开。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说，那琴搬走了，你晚上回来还拉吗。
她说，不拉。晚上陪你。
我说，那不行。
她说，那你说。
我说，晚上你想拉就拉。
她笑了，说，行。
周六，关了店，收拾楼上。
旧书一摞一摞往下搬。有的她认得，说这本当年卖得最好。有的翻两页，想不起来当初为什么要进它。纸箱最底下压着一沓开店那年印的宣传单，一张没用出去。
她说，留着。
我说，留着干什么。
她说，留着，知道自己开过这么一天。
旧书搬到楼下，她在门口支了张桌子，写一块纸牌：旧书五块。一个下午，卖掉七本。有个大哥挑了三本，抬头往楼上看，说，你这楼上，动工了。她说，嗯。动工了。
搬开书，架子底下压着几张纸条。有张车票，有张书签，还有半页信，写着“书我拿走了，钱压在花盆底下”。她看了半天，说，书里夹着的东西，都是别人落下的日子。
旧书柜的绳子解开，柜门才合得上。里面塞着几本旧账、半盒粉笔，还有一张她妈年轻时候的照片。她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放进围裙口袋。
墙根有一片霉。她用砂纸打掉，刷了一层白。窗纱破了个洞，她从家里带来一块旧布，剪圆了，补上。钉子钉了两回才钉正。
灯是棚里那种，一根拉绳。我站在凳子上接线，她在底下扶凳子。
她说，你手比去年稳。
我说，去年也没抖。
她说，抖了。我看见了。
我笑。她也笑。她手一松，凳子晃了一下，我从凳子上跳下来，钉子撒了一地。她弯腰去捡，手背上蹭了一道灰。
她说，慢点。
我说，你也是。
她说，我慢不了。
琴是下午搬的。她要自己背琴盒，我要替，她不让。黑帆布琴盒上那条红布条还在，穗子旧了。从棚里到书店，五六分钟的路。她走前头，我拎着琴架和椅子跟在后头。
路上有人看她。她走得平。
琴搬上楼，她把它立在墙角，退两步看了看，又往前挪了半尺。挪了三回，才站定。
棚里那间空了一半。椅子在，谱架在，松香还搁在调音台边上。灯绳垂在墙角。没有人拉琴，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过车。
我站了一会儿，把灯绳拉了一下，又拉了一下。灯亮了。
第二天早上，我一个人在棚里干活。里间的门关着，一上午没开。我抬头看了两回，都以为能听见点什么。
什么也没有。
九点半，我把手上的活放下，出了门。走到书店，门开着，柜台没人。
她在楼上拉琴。
我站在书架之间听。琴声从楼板的缝里下来，落在书脊上，一格一格，挨着排过去。她拉的还是前奏，同一句，来回拉。到四十分钟，停一下，喘口气，再从头来。
隔壁店的老板娘掀帘子进来，仰头往楼上看，说，什么响。
我说，拉琴。
老板娘说，哦，那我回去了。
有客人问，楼上是谁在拉。我说，我家里人。客人说，拉得真好。我说，还早。
有客人推门。她听见门铃，把琴放下，下楼。
客人已经把一本书抽出来了。她说，你先看。客人说，你这楼上，有琴。她说，有。客人说，那我多站会儿。
她上楼，接着拉。客人站在书架前，把那一小段听完了，才翻手里的书。
一上午，她下来三回。一回卖书，一回替人找一本旧版的诗集，一回给一个问路的人指了道。上去三回。两个钟头，琴没落下，账也没落下。
中午我们在楼下吃面。她把碗里的蛋夹给我。我说，你吃。她说，我不爱吃。这话她说了好几年了。
她端着碗站在柜台后头，抬头看了一眼楼板，说，你听。
我听。什么也没有。
她说，刚才有一句，我总拉不好。搬过来，倒顺了。
我说，屋子换了。
她说，屋子没换。是我没走神。
下午我把电脑搬到书店，在楼下改谱子。她在楼上拉，我在这头写。写一段，停一段。
从前在棚里，她的琴声是从门缝里过来的。现在，是从楼板的缝里下来的。
都是隔着一层。
周三北川发消息来，问，嫂子那把椅子呢。
我说，搬书店楼上了。
他回，行。以后我去书店听。
王哥打电话来说棚里的活，末了问，怎么听着你这屋这么静。我说，人搬到书店去了。他说，行，她高兴就成。
夜里我又打开那个叫“下一首”的工程。还是空的。我看了一会儿，把它关上了。
不急。
周二上午，那个常客阿姨进门，先看柜台，又抬头看楼板，说，你这回开门倒早了。
我说，琴搬楼上了。
阿姨说，怪不得。阿姨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抽出一本菜谱，说，这个，我今天就在这儿看。
傍晚她下楼，站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她说，从前这店里只有书。书是静的。
她说，现在楼上有琴，店里就活了。
这一天，她拉了两个钟头，卖了三本书，给人指了一回路，替一个孩子念了一段书上的话。
我在楼下写了一下午谱子，写顺了两段。
楼上楼下，各干各的，又都在一个屋子里。
她翻出本子看了一眼，说，下周三，复查。
我说，我陪你。
她说，这回我自己记着。
我说，那这屋，还没名字。
她说，想好一半。
我说，那一半是什么。
她说，说出来就不算了。
天黑了，她上去把灯关了。关了一半，又打开。
她说，明天还来。
一间屋子叫不叫琴房，不看里头有没有琴。
看有没有人，肯在这儿，把那首曲子，从头拉到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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