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找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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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赵北川的电话就来了。他嗓门大，隔着手机像在喊。
“沈暮，我到你楼下了。下来。”
“来了。”我说。五年前他也这么说，那时候在学校门口，他骑一辆二手摩托，头盔往我怀里一扔，说“上来，排练要迟了。”
林知意站在门口系围巾，听见电话，说：“赵北川。”
“嗯。他带我看看地方。”
“说好我陪你去，他倒先约上了。”她说，“他是干这行的，比我带你看得准。”
“那书店呢。”
“木牌翻回来就是。”她说，“店不能总关着。你中午要是回不来，食堂楼下那家店我吃过，还行。”
“知道了。”
楼下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身上印着中介公司的字。赵北川靠在车门上抽烟，见我下来，把烟掐了，走过来拍了我肩膀一下。
“瘦了。”他说。“成都的水土不养人。”
“还行。”
他上下打量我，忽然笑了：“五年没见，你怎么还这德行。一件黑夹克穿五年。”
我低头看了看。这件夹克确实是五年前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我没舍得扔。
“上车。”他拉开车门，“先带你看两个，再看好的。”
车开起来，他嘴没停过。说这五年他换了三家公司，从卖二手房做到管一个区，手底下十几个人。说去年结了婚，媳妇是同事，嫌他话多，又离不开他。说上回路过学校，那排梧桐树砍了，种了新树，他站那儿看了半天，觉得哪棵都不如旧的。
我靠在副驾上听，偶尔应一声。
“你呢。”他问。“在成都待了五年，怎么突然想回来了。”
“回来开个工作室。”我说。“做录音。”
他愣了一瞬，又笑：“行啊。乐队散了，你倒一个人把活儿干到了今天。”
我没接话。
第一个地方在临街，二楼，底下是饭馆。赵北川带着我上楼，钥匙哗啦啦一串。门一开，油烟味先冲出来。
“这不行。”我说。
“是吵。”他也皱眉。“楼下一到饭点就炒菜，你录到一半，全录进去了。”
他锁上门，又带我去第二处。写字楼里的，采光好，租金也不贵，就是太规整，一间挨着一间，墙壁薄得像纸。我敲了敲墙，咚咚响。
“隔壁敲键盘，你能听见。”他说。
“那就不是做录音的地方了。”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下楼的时候他忽然说：“还有个地方，空了大半年。我一开始没想带你，觉得破了点。”
“看看。”我说。
车开了二十分钟，拐进一条背街。两边是老楼，墙皮斑驳，墙根长着草，有一棵柿子树上还挂着没摘的柿子。车在一栋灰楼前停下。
赵北川跳下车，掏钥匙：“这栋楼以前是印刷厂的仓库。厂子搬走了，一层一直空着。”
门推开，一股陈旧的灰味扑面而来。光线暗，他拉了一下灯绳，头顶一盏灯亮了，黄黄的。屋角堆着几捆废纸，墙上印着褪了色的“第三车间”几个字，拿指甲一抠，能抠下一块墙皮。
地方不大，方方正正，四堵墙，一扇小窗。窗户外头是个院子，种着一棵老槐树，叶子正黄着。
我站在屋子中间，没动。
“怎么了。”赵北川问。
“你听见了吗。”我说。
他愣住：“听见什么。”
“回声。”
我拍了一下手。屋子里嗡的一声，那声音在四面墙之间滚了一圈，又慢慢落下来，落得很干净。
“墙厚。”我说。“印刷厂的墙，比现在盖的房子厚一倍。”
赵北川摸了一把墙：“还真是。空了大半年，潮气是有点，晾晾就好。房东要价不高，我压了一轮，他说要是真租，还能再让。”
我在屋里走了两圈。窗户外头，老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风一吹，落进院子。
“这棵树，长得像成都那棵。”我说。
赵北川探头看了看：“槐树不都长这样。”
“成都那棵底下，有个场子。”我说。“我在那儿唱了一个夏天。老板记了九行账，说等我回去。”
他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行，那就这儿了。你要是定，下午我约房东来签。”
“明天吧。”我说。“今天先把尺寸量了，隔音棉得买。”
“隔音棉。”他重复了一遍，笑了，“沈暮，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别人租房，看采光，看地段。你看回声。”
“吃饭的地儿都靠这个。”我说。
“滚蛋。”他笑骂了一句，又正了脸色，“不过说真的，你那个《天井》，写完了吗。”
我站在屋子中间，又拍了一下手。这回的声音短一些，干净一些。
“写完了。”我说。“改天唱给你听。”
赵北川沉默了一会儿。他这人话多，沉默的时候少。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说：“那年乐队散的时候，我说，暮哥，咱们不能靠梦想交房租。这话我记了五年，有时候半夜想起来，觉得对，又觉得哪儿不对。”
“哪儿不对。”我问。
“我靠房租活着。”他说。“你还在写歌。”
他弹了弹烟灰，忽然咧嘴笑了：“你唱的时候，说一声。贝斯我给你弹。”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行。”
中午在巷口吃了碗面。他吃的快，三两口下去半碗，抬头问我：“多少钱够你折腾的。买隔音棉，刷墙，置设备，都得花钱。你这几年攒了多少。”
“够用。”我说。
“够用就行。”他没多问，埋头又吃，“缺钱跟我说。我这几年别的没攒下，攒了几个朋友。”
下午，我带着卷尺回去量屋子。赵北川帮我扶着尺子，量完他坐在地上喘气，说：“你这屋子的回声，等隔音棉一贴，就没了。”
“没了旧的，才有新的。”我说。
他琢磨了一下这句话，没再说话。走的时候，他把钥匙留给我：“合同明天签。这钥匙你先拿着。屋里有灰，你今晚擦擦也行，明天擦也行。”
我攥着钥匙，在屋里又站了一会儿。老槐树在窗外，叶子一片一片地落。我忽然想起成都那棵树，想起老陈，想起账本第九行，想起那把还留在回声堂的椅子。
我掏出手机，给林知意打了个电话。
“看好了。”我说。“一个旧仓库改的。窗户外头有棵老槐树。”
她在那头安静了一下，说：“老槐树。”
“嗯。墙厚，安静，就是潮。”
“潮不怕。”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你先吃饭，不用等我。”
“面给你留着。”她说。
挂了电话，天已经擦黑。我锁好门，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楼。二楼没灯，一楼黑着，只有巷口那盏路灯亮着。墙角那棵柿子树上，还挂着两个柿子，橙红橙红的。
我忽然觉得，这个城市，从今天起，有了一个等我每天去的地方。
回到住处，她已经回来了，坐在窗边。琴架上立着她的大提琴，她正拿布擦琴身，弓放在一边。
“回来了。”她说。
“嗯。”我把钥匙放在桌上。
“那地方，听着就好。”她说。
“就是潮。晾晾就行。”
“晾晾就好。”她擦琴的手没停，又说，“我今天练琴了。前奏那两句，还是接不上第三句。”
“不急。”我说。“琴醒得慢。”
她看了我一眼，弯了弯嘴角：“你倒比我还有耐心。”
“跟你学的。”我说。
夜里躺在床上，墙那边很安静。我翻了个身，想起那首歌，第二句还是空的。它跟了我一个夏天，又跟到了北京，跟进了这间屋子的四面墙里。
“晾衣绳的第二句，也慢慢等。”我轻轻说。
墙那边，她敲了两下。
我闭上眼。窗外有风声，是秋天扫过屋顶的声音。明天，去签合同，买隔音棉，刷墙。日子有了地方，就可以慢慢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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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暮，我到你楼下了。下来。”
“来了。”我说。五年前他也这么说，那时候在学校门口，他骑一辆二手摩托，头盔往我怀里一扔，说“上来，排练要迟了。”
林知意站在门口系围巾，听见电话，说：“赵北川。”
“嗯。他带我看看地方。”
“说好我陪你去，他倒先约上了。”她说，“他是干这行的，比我带你看得准。”
“那书店呢。”
“木牌翻回来就是。”她说，“店不能总关着。你中午要是回不来，食堂楼下那家店我吃过，还行。”
“知道了。”
楼下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身上印着中介公司的字。赵北川靠在车门上抽烟，见我下来，把烟掐了，走过来拍了我肩膀一下。
“瘦了。”他说。“成都的水土不养人。”
“还行。”
他上下打量我，忽然笑了：“五年没见，你怎么还这德行。一件黑夹克穿五年。”
我低头看了看。这件夹克确实是五年前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我没舍得扔。
“上车。”他拉开车门，“先带你看两个，再看好的。”
车开起来，他嘴没停过。说这五年他换了三家公司，从卖二手房做到管一个区，手底下十几个人。说去年结了婚，媳妇是同事，嫌他话多，又离不开他。说上回路过学校，那排梧桐树砍了，种了新树，他站那儿看了半天，觉得哪棵都不如旧的。
我靠在副驾上听，偶尔应一声。
“你呢。”他问。“在成都待了五年，怎么突然想回来了。”
“回来开个工作室。”我说。“做录音。”
他愣了一瞬，又笑：“行啊。乐队散了，你倒一个人把活儿干到了今天。”
我没接话。
第一个地方在临街，二楼，底下是饭馆。赵北川带着我上楼，钥匙哗啦啦一串。门一开，油烟味先冲出来。
“这不行。”我说。
“是吵。”他也皱眉。“楼下一到饭点就炒菜，你录到一半，全录进去了。”
他锁上门，又带我去第二处。写字楼里的，采光好，租金也不贵，就是太规整，一间挨着一间，墙壁薄得像纸。我敲了敲墙，咚咚响。
“隔壁敲键盘，你能听见。”他说。
“那就不是做录音的地方了。”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下楼的时候他忽然说：“还有个地方，空了大半年。我一开始没想带你，觉得破了点。”
“看看。”我说。
车开了二十分钟，拐进一条背街。两边是老楼，墙皮斑驳，墙根长着草，有一棵柿子树上还挂着没摘的柿子。车在一栋灰楼前停下。
赵北川跳下车，掏钥匙：“这栋楼以前是印刷厂的仓库。厂子搬走了，一层一直空着。”
门推开，一股陈旧的灰味扑面而来。光线暗，他拉了一下灯绳，头顶一盏灯亮了，黄黄的。屋角堆着几捆废纸，墙上印着褪了色的“第三车间”几个字，拿指甲一抠，能抠下一块墙皮。
地方不大，方方正正，四堵墙，一扇小窗。窗户外头是个院子，种着一棵老槐树，叶子正黄着。
我站在屋子中间，没动。
“怎么了。”赵北川问。
“你听见了吗。”我说。
他愣住：“听见什么。”
“回声。”
我拍了一下手。屋子里嗡的一声，那声音在四面墙之间滚了一圈，又慢慢落下来，落得很干净。
“墙厚。”我说。“印刷厂的墙，比现在盖的房子厚一倍。”
赵北川摸了一把墙：“还真是。空了大半年，潮气是有点，晾晾就好。房东要价不高，我压了一轮，他说要是真租，还能再让。”
我在屋里走了两圈。窗户外头，老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风一吹，落进院子。
“这棵树，长得像成都那棵。”我说。
赵北川探头看了看：“槐树不都长这样。”
“成都那棵底下，有个场子。”我说。“我在那儿唱了一个夏天。老板记了九行账，说等我回去。”
他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行，那就这儿了。你要是定，下午我约房东来签。”
“明天吧。”我说。“今天先把尺寸量了，隔音棉得买。”
“隔音棉。”他重复了一遍，笑了，“沈暮，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别人租房，看采光，看地段。你看回声。”
“吃饭的地儿都靠这个。”我说。
“滚蛋。”他笑骂了一句，又正了脸色，“不过说真的，你那个《天井》，写完了吗。”
我站在屋子中间，又拍了一下手。这回的声音短一些，干净一些。
“写完了。”我说。“改天唱给你听。”
赵北川沉默了一会儿。他这人话多，沉默的时候少。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说：“那年乐队散的时候，我说，暮哥，咱们不能靠梦想交房租。这话我记了五年，有时候半夜想起来，觉得对，又觉得哪儿不对。”
“哪儿不对。”我问。
“我靠房租活着。”他说。“你还在写歌。”
他弹了弹烟灰，忽然咧嘴笑了：“你唱的时候，说一声。贝斯我给你弹。”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行。”
中午在巷口吃了碗面。他吃的快，三两口下去半碗，抬头问我：“多少钱够你折腾的。买隔音棉，刷墙，置设备，都得花钱。你这几年攒了多少。”
“够用。”我说。
“够用就行。”他没多问，埋头又吃，“缺钱跟我说。我这几年别的没攒下，攒了几个朋友。”
下午，我带着卷尺回去量屋子。赵北川帮我扶着尺子，量完他坐在地上喘气，说：“你这屋子的回声，等隔音棉一贴，就没了。”
“没了旧的，才有新的。”我说。
他琢磨了一下这句话，没再说话。走的时候，他把钥匙留给我：“合同明天签。这钥匙你先拿着。屋里有灰，你今晚擦擦也行，明天擦也行。”
我攥着钥匙，在屋里又站了一会儿。老槐树在窗外，叶子一片一片地落。我忽然想起成都那棵树，想起老陈，想起账本第九行，想起那把还留在回声堂的椅子。
我掏出手机，给林知意打了个电话。
“看好了。”我说。“一个旧仓库改的。窗户外头有棵老槐树。”
她在那头安静了一下，说：“老槐树。”
“嗯。墙厚，安静，就是潮。”
“潮不怕。”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你先吃饭，不用等我。”
“面给你留着。”她说。
挂了电话，天已经擦黑。我锁好门，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楼。二楼没灯，一楼黑着，只有巷口那盏路灯亮着。墙角那棵柿子树上，还挂着两个柿子，橙红橙红的。
我忽然觉得，这个城市，从今天起，有了一个等我每天去的地方。
回到住处，她已经回来了，坐在窗边。琴架上立着她的大提琴，她正拿布擦琴身，弓放在一边。
“回来了。”她说。
“嗯。”我把钥匙放在桌上。
“那地方，听着就好。”她说。
“就是潮。晾晾就行。”
“晾晾就好。”她擦琴的手没停，又说，“我今天练琴了。前奏那两句，还是接不上第三句。”
“不急。”我说。“琴醒得慢。”
她看了我一眼，弯了弯嘴角：“你倒比我还有耐心。”
“跟你学的。”我说。
夜里躺在床上，墙那边很安静。我翻了个身，想起那首歌，第二句还是空的。它跟了我一个夏天，又跟到了北京，跟进了这间屋子的四面墙里。
“晾衣绳的第二句，也慢慢等。”我轻轻说。
墙那边，她敲了两下。
我闭上眼。窗外有风声，是秋天扫过屋顶的声音。明天，去签合同，买隔音棉，刷墙。日子有了地方，就可以慢慢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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