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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审查」

    屈原·《离骚》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小鹿说出这句话时,是在为顾明远辩护,却不知这“九死未悔”的,恰是那个用文字将他钉在耻辱柱上的苏眠。两种“善”,两种“悔”,在调查室的日光灯下,碰撞出最残酷的讽刺。

    调查室的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嗡嗡声,像一群被囚禁的愤怒黄蜂,不停撞击着透明的囚笼。

    顾明远坐在硬木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却依然觉得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顺着脊椎爬上来,缠绕住他的脖颈。桌子对面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色的夹克,面无表情,像两尊没有温度的蜡像。桌上摊着几份打印的材料,旁边放着一支黑色的水笔,笔帽没有盖上,笔尖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顾老师,放松一点。”女调查员开口,声音平板,没有任何起伏,“我们只是例行公事,了解一下情况。不用这么紧张。”

    顾明远想说我不紧张,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他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关于你的调查,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男调查员推了推眼镜,翻开桌上的材料,纸张发出哗啦的脆响,“第一,是关于你与一名叫苏眠的社会人员的交往。我们注意到,她在社交媒体上多次称你为‘我的老师’。虽然她并非我校注册学生,但这种称谓是否构成了事实上的师生关系误导?以及,你们之间是否存在超越普通朋友的不当往来?”

    苏眠。

    这个名字被如此正式地摆在桌面上,像一件证物。顾明远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苏眠在贵州小餐馆里侧脸的轮廓,闪过她递给他那杯温水时指尖的微凉,闪过她最后那条“书不会停”的短信。

    “她是作家。”顾明远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枯叶摩擦,“我们讨论过创作。师生关系……是她对我个人的尊称,并非官方认定。”

    “仅仅是讨论创作吗?”女调查员的目光锐利起来,“举报材料里附有你们在贵州同行的照片,还有在同一家餐馆用餐的监控截图。顾老师,你作为有妇之夫,与一名年轻女性在外地私下频繁接触,这恐怕不符合一名高校教师的职业道德规范吧?”

    照片。

    监控截图。

    果然,苏眠连载里的细节,已经被有心人搜集成了完整的证据链。那些看似零散的文字,此刻变成了具象的、无可辩驳的图像。顾明远感到一阵眩晕,仿佛看见苏眠坐在某个角落,冷静地敲打着键盘,将这些画面一一归档,然后递到了学校手里。

    “我和她是正常的学术交流。”顾明远重复着,却觉得这句话苍白无力。在图像面前,语言是如此脆弱。

    “好,我们暂不纠缠这个。”男调查员摆摆手,似乎并不急于在这一点上突破,反而翻到了材料的第二页,“第二个问题,是关于你利用职务之便,参与大量商业活动,并以此牟利的情况。根据举报,你近期出席了多场商业发布会、担任了多个商业品牌的顾问,这些行为是否经过了学校的批准?是否影响了你的正常教学?更重要的是,你是否利用‘大学教授’的身份为这些商业活动背书,从而获取了不正当的利益?”

    赵鹏程。

    顾明远几乎立刻想到了他。那些商业活动,无一不是赵鹏程安排的。合同第十二条,像一道紧箍咒,勒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辩解,说自己是被胁迫的,说自己不想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种辩解听起来就像是推卸责任,而且,说出来就等于把赵鹏程扯进来,那后果……他不敢想象。沈婉清的协议,赵鹏程的掌控,苏眠的“收网”,已经把他逼到了墙角,他不能再给自己增加敌人。

    “那些活动……是我个人行为。”顾明远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曾经握着摄影机,稳定而有力,此刻却在微微颤抖,“我……没有处理好,影响了教学,我道歉。”

    “个人行为?”女调查员冷笑了一声,“顾老师,你出场时的介绍,可都是‘著名纪录片导演、我校文学院顾明远教授’。这叫个人行为?”

    顾明远无言以对。

    “另外,”男调查员补充道,“举报信里还提到,你最近执导的一部所谓‘主旋律’纪录片,涉嫌粗制滥造,敷衍了事。这也是我们利用学术身份不端的一部分。顾老师,你可是得过国际大奖的,怎么现在……”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比说完更伤人。

    顾明远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被刺痛后的怒火。粗制滥造?那是赵鹏程要求的!那些被剪掉的镜头,那些被强加的旁白,那些被篡改的叙事……但他能说吗?说了,就是承认自己无能,承认自己已经失去了创作的主导权。

    “我会……改进。”他最终挤出了这三个字,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抠出来的。

    “改进。”女调查员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顾老师,我们希望你能认清形势。现在舆论环境很复杂,学校对师德师风问题零容忍。你最好能主动交代一些我们还没掌握的情况,争取宽大处理。”

    主动交代。

    顾明远心里一片冰凉。他们到底想知道什么?想知道他和苏眠在贵州发生了什么?想知道他和赵鹏程之间不可告人的合同?还是想知道沈婉清在家里是如何监控他的?

    他什么都不能说。

    说了,就全完了。

    “我……没有什么要补充的。”顾明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如果学校认为我有违师德,我接受处罚。”

    谈话又持续了半个小时,大多是些无关痛痒的细节核对,但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小刀子,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又划一道口子。直到日光灯管嗡嗡的声音让他头痛欲裂,调查员才示意他可以走了。

    “顾老师,请配合我们下一步的工作。在未得出结论前,建议你不要接触外校人员,尤其是那位苏眠女士。”男调查员合上文件夹,发出了最后的通牒。

    顾明远站起来,双腿有些发软。他几乎是拖着脚步走出了调查室。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嗡嗡声,但那种被审视、被审判的感觉却如影随形。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的光,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惨白的影子。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息,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

    接下来,是小鹿。

    他不知道调查组是怎么跟小鹿说的,也不知道那个单纯的孩子面对那些冰冷的提问时会是什么反应。他只希望她不要被牵连太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迟疑和沉重。

    顾明远抬起头,看见了小鹿。

    她低着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耗尽了力气。她没有看到靠在墙边的顾明远,或者说,她根本没有心思看周围。

    直到走到顾明远面前,她才猛地停下脚步,抬起头,那双总是盛满崇拜和信任的眼睛,此刻充满了迷茫、委屈,还有一种让顾明远心碎的……怜悯。

    “老师……”她哽咽着,叫了一声,然后就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顾明远张了张嘴,想安慰她,却发现任何语言都显得如此苍白。他伸出手,想替她擦掉眼泪,但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他有什么资格安慰她?是他把她卷进了这场漩涡,是他让她面对了那些不堪的诘问。

    “他们……他们问了我好多问题……”小鹿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说,“问我……你是不是只给我一个人开过小灶……问我……是不是经常去你家……问我……你是不是送过我贵重礼物……”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记耳光,打在顾明远的脸上。这些问题的潜台词是如此恶毒——他们在暗示一种肮脏的师生关系。

    “你怎么说的?”顾明远的声音沙哑。

    “我说……”小鹿抬起泪眼,看着他,眼神异常坚定,“我说,你是我见过最干净的人。你从来没有做过任何越界的事。那些商业活动,你每次回来都很难过……你说,那是不得已……”

    顾明远的心猛地一颤。

    最干净的人。

    这是何等沉重的评价。他早已满身污秽,却在学生眼中依然是干净的。这不仅仅是对他个人的维护,更是一种信念的守护。

    “但是……”小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困惑和痛苦,“他们说……证据在这里。他们给我看了……网上的一些截图……还有……还有苏眠姐写的东西……”

    证据。

    又是证据。

    苏眠的文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不仅刺向了他,也刺向了所有试图相信他的人。

    “证据可以是真的,”小鹿突然提高了音量,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对那个看不见的调查组呐喊,“但不一定是全部的真相!老师,我相信你!我永远相信你!”

    她说完,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让哭声爆发出来。

    顾明远看着她,这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用她瘦弱的肩膀,试图扛起他的罪名,试图在汹涌的污浊中守住那一点点“干净”。他再也忍不住,伸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小鹿的身体僵硬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在他肩头无声地哭泣,肩膀一耸一耸的。

    这个拥抱,不再是师长对学生的抚慰,而是一个濒临沉没的人,对一个试图拉他上岸的人的愧疚与感激。

    良久,小鹿才止住哭泣,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胡乱地抹了一把脸。

    “老师,我……我先走了。”她低着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仿佛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伤害。

    她转过身,沿着走廊,慢慢地向前走去。

    顾明远看着她的背影,那单薄的身影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如此孤独。他忽然想起刚才调查员的话——“在未得出结论前,建议你不要接触外校人员”。小鹿,算不算他需要避嫌的“外校人员”?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就在这时,顾明远看见,在走廊的尽头,靠近那扇大窗户的地方,站着一个女人。

    穿着一件白色的风衣。

    身姿窈窕,长发披肩。

    即使只是一个背影,顾明远也一眼认出了她。

    苏眠。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对着这边,看着窗外。夕阳的光从窗外照进来,给她白色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却显得更加冰冷。

    小鹿走到了苏眠身边。

    两个女人的身影在走廊的光影中重叠。

    苏眠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

    小鹿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没有看顾明远一眼,只是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苏眠说完了。

    她转过身,没有看顾明远,径直从小鹿身边走过,白色的衣角轻轻摆动,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清脆,冷漠,渐行渐远。

    小鹿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苏眠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口,小鹿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弯下腰,双手捂住脸,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凄厉。

    顾明远站在原地,双脚像被钉住一样。

    他看着小鹿颤抖的背影,看着苏眠消失的方向,看着窗外那轮正在沉落的夕阳。

    刚才苏眠对小鹿说了什么?

    是威胁?是嘲讽?还是……解释?

    他永远不会知道。

    但他知道,那句话,一定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小鹿心中那个“最干净”的偶像。

    走廊里,只剩下小鹿压抑的哭声,和日光灯管永不疲倦的、愤怒的嗡嗡声。

    顾明远缓缓闭上眼睛,两行清泪,终于滑过他沧桑的脸颊。

    这一次,连那点“干净”的幻象,也彻底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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