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那只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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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那只猴子时，他们已经在雨林里困了八九天。粮食少得可怜，人的精神也被磨得薄如纸片。那天下午，刘爱琳蹲在木屋边挑拣几颗半青的野果，忽然听见头顶“吱”了一声。她抬头，看见一只灰褐色的猴子坐在离她不远的树枝上，怀里抱着几颗黄澄澄的果子，正歪头看她。
它瘦得很，右耳缺了一小角，像是打过架。毛色也不亮，乱蓬蓬的，像团被雨淋过的旧抹布。刘爱琳没有动。她和李俢斌对视一眼，两人都怕把它吓跑。那猴子却反而往前挪了挪，把手里的果子一松，几颗果子“咚咚”落在她面前的草地上。
“它给我们送吃的？”刘爱琳小声说，声音里全是不敢信。
猴子又“吱”了一声，像在催促他们吃。李俢斌蹲下捡起一颗，擦干净，用指甲掐开。果肉是淡黄色的，汁水很足。他尝了一点，没怪味。这才递给刘爱琳。她咬了一小口，酸中带甜，泪差点下来了。
那晚下大雨。猴子没有走，蹲在木屋外面的藤架下，被雨水淋得直抖。刘爱琳用几片大棕榈叶给它搭了个小棚。李俢斌让出半块压缩饼干，掰碎了放在它面前。它看着他们，又“吱”了一声，很小声，像在说谢谢。
从那以后，猴子经常来。有时带几颗果子，有时带几片嫩叶，偶尔什么也不带，就蹲在木屋旁边，看他们生火、烤鱼、发呆。刘爱琳给它取名叫“阿吱”。阿吱渐渐不怕他们，会坐在刘爱琳脚边剥果子，把最甜的芯推到她手边。
李俢斌笑说：“这下好了，我们多了个队友。”刘爱琳摸摸阿吱的头。它眯起眼，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像只小马达。
李俢斌看了看那条路，又看了看指南针——指针终于老实了一点，指向西南。“南面应该靠近河谷，有水就有路。走。“
他们拨开灌木，踏上那条小径。路越走越像样，从泥泞变成沙土，甚至还铺了几块不太规整的石板。石板上覆着青苔，但能看出人为打磨的痕迹。刘爱琳心里慢慢有了底——有人来过这里，甚至有路，说明附近有聚居点或者营地。
果然，又走了不到十分钟，林子忽然豁开。一片空地出现在眼前，空地上立着几座木屋，屋前晾着衣服，有根烟囱正冒着细烟。
刘爱琳长长吐了口气，转头看李俢斌。他冲她笑了一下，笑得疲惫又释然，伸手揉了揉她后脑勺：“走对了。“
木屋群比想象中要像样得多。主屋甚至装了玻璃窗，窗台上摆着几盆认不出的植物，开着橘红色的小花。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正坐在屋前的木廊上翻书，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脚边趴着一条黄狗，耳朵耷拉着，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
男人抬起头，看见他们这副浑身泥水、头发湿黏的样子，放下书站起来，用英语问：“迷路了？“
刘爱琳点了点头。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笑起来：“进来坐吧。我烧了热水。“
他姓陈，美国一所大学的生物学教授，祖籍福建，说一口带闽南腔的中文。一个人在这儿扎了三个月，研究雨林的植物授粉机制和昆虫种群。“你们碰上阿明了？“他给他们倒了热茶，茶叶是当地摘的野茶，带一股清苦的后味，“他隔几天会路过我这里，问我有什么发现。你们跟他走散的？“
李俢斌简单说了经过。陈教授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到被蛇咬那段时眉头皱了一下，听到刘爱琳用嘴吸毒时，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种长辈看晚辈时的赞许和心疼。
“明天我帮你们联系阿明，“陈教授说，“他有卫星电话的。今天先住下，别赶了。晚上降温，淋了雨容易生病。“
他收拾了一间小木屋给他们。床是木板搭的，但铺了厚厚的棉褥子，干净的床单上有阳光晾晒过的气味。刘爱琳进门时简直想跪下来亲那张床——走了大半天的路，脚底板又酸又涨，膝盖像灌了铅。
晚饭是陈教授做的。简单的米饭、一锅野菜汤、几块腌肉。谈不上丰盛，但热乎乎地吃下去，整个人从胃到指尖都舒展开了。陈教授从柜子里摸出一瓶威士忌，倒了三杯，对李俢斌说：“年轻人陪我喝一杯。“
李俢斌接过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里晃了一下，他抿了一口，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刘爱琳不太能喝，端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啜，酒味冲得她鼻子发酸。
窗外天黑了。木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光橘黄，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木板墙上，摇摇晃晃的。陈教授靠在椅背上，端着酒杯，忽然开口问李俢斌：“你之前说，你是在做生物制药相关的工作？“
“算是。“李俢斌放下杯子，“医药代表，接触过一些基因靶向药，但了解不深。“
陈教授笑了一下，推了推圆框眼镜：“你们年轻人做这行，接触的都是成熟的产品。我做的这个东西，还在实验室里打转，离上市还差十万八千里。“他把酒杯放在桌上，双手交叉，目光看着灯火，像在看很远的东西，“我在研究基因变异修复。“
刘爱琳不太懂这些，但她听得很认真。陈教授说话时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从深思里捞出来的，有分量。
“你知道雨林为什么这么多物种吗？“他看着她问。刘爱琳摇头。陈教授笑了笑，用筷子夹起桌上的一片野蕨叶：“因为变异。每一片叶子跟另一片叶子都不一样，每一棵树和另一棵树之间都有微小的基因差异。这些差异里有些是坏的——让植物长不高、结不出果——有些是好的，让它耐旱、抗虫、在土壤最差的地方也能活。大自然就是靠这些随机变异，试错，筛选，才有了今天你看到的这片林子。“
他放下叶子，喝了一口酒：“我的研究说穿了很简单——我想修复那些'坏的'变异。不是让人变聪明或者变漂亮，而是把那些因为基因突变引发的疾病，在源头上修好。像给一本印错字的书，把错别字改过来。“
李俢斌若有所思：“CRISPR？“
“类似，但更精准。“陈教授眼睛亮了一下，“CRISPR能剪，但容易剪错地方。我的方法是用一种工程蛋白，像'扫描仪'一样找到错误序列，然后递送一个'补丁'上去，只修那个点，不影响旁边。理论上，任何基因层面的错误——镰刀型贫血、亨廷顿舞蹈症、某些遗传性失明——都可以修。“
刘爱琳不太懂那些病名，但她听懂了“修错字“的比喻。她端着酒杯小声问：“那……物种多样性呢？您说基因多样性很重要，可您又在修变异……不会把多样性修没了吗？“
陈教授看着她，那目光里有惊喜。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你问到点子上了。这就是我研究的另一个层面——修复不意味着同质化。每棵树的变异方向不一样，我修的是那些让它生病的'错字'，但保留它特有的性状。它耐寒、耐旱、抗虫的特性，我一根不动。修复的目的是让生命活得更健康，而不是让所有生命都长成一个样子。自然界需要差异，差异才有韧性。把所有树修成一模一样，一场虫灾就全完了。“
他停顿了一下，火光在他镜片上跳跃了一下：“有时候我想，人也是。有些人天生有一些不同的地方——在基因表达上、在生理构造上、在……某些可能性上——这些差异不该被抹除，它们可能是未来某种适应性的基础。我们要做的只是去掉那些真正致命的错误，把其他交还给自然本身。“
木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煤油灯的灯芯跳了一下，爆出一个小火花。刘爱琳把这话在心里反复嚼了几遍，觉得有什么东西沉进脑子里了，像一粒种子埋进土里，暂时看不出什么，但某个时候会发芽。
李俢斌举起酒杯碰了碰陈教授的杯沿：“这研究很有意义。“
陈教授笑了一声，喝了一大口酒，脸微微泛红：“有意义？也许吧。就是不知道我这辈子能不能看到它临床应用的那天。研究经费一年比一年紧，学校那边催着发论文，可这东西太新了，审稿的都不信。“他摆了摆手，像要把那些烦恼都掸掉，“算了不说这个。你们好好休息，明天联系上阿明，后面路还长。“
夜深了，刘爱琳和李俢斌回了小木屋。两人并排躺在木板床上，棉褥子软软的，被子上有太阳和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窗外虫声如潮，和那天夜里树棚下听到的差不多，但这次有屋顶，有墙，有踏实的安全感。
刘爱琳侧过身，枕着手臂看李俢斌的侧脸。他还没睡，眼睛看着天花板，像在想什么。
“想什么呢？“她问。
“在想陈教授说的话。“他偏过头看她，“基因修复……如果真的能做到，很多病就可以从根上治了。“
刘爱琳“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忽然说：“他说的那个'保留差异'，我觉得挺对的。像人一样，每个人都不一样，才有意思。要是大家都长一个样、想一样的事，那多无聊。“
李俢斌笑了一声，伸手把她揽过来。她靠进他怀里，听见他胸腔里低低的声音：“你本来就不一样。“
“哪不一样？“
“说不上来。从高一那年我第一次注意到你，就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
刘爱琳心里软了一下。她拱了拱，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闻到他身上混合了威士忌和肥皂的气味。“那后来呢？“她闷声问，“后来你怎么没来找我？“
李俢斌沉默了片刻。窗外有夜鸟扑棱了一下翅膀，又安静了。
“后来……觉得自己不够好。“他说，“你那时候在准备高考，我怕打扰你。再后来你谈恋爱了，我就退得更远了。“
刘爱琳没说话。她把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十指扣住。有些话不用追问。绕了那么远的路才走到一起，前面那些空白和错过，都成了必须经过的路。
“睡吧。“李俢斌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闭上眼。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带着雨林深处某种植物的清香，陈教授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浮浮沉沉——基因、变异、修复、保留差异。她不太懂那些科学名词，但她记住了那个比喻：给一本印错字的书改错字，但不改写书的人自己的语言。
她迷迷糊糊地想，要是人的命运也能像基因一样被修复就好了。把那些走错的路、爱错的人、摔过的跤，都像错别字一样抹掉、重写。
但转念一想，如果没有那些错字，她现在也不会躺在这里。不会躺在他身边，听着他的心跳和窗外的虫声，在雨林深处的木屋里，踏踏实实地睡着。
那就留着那些错字吧。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呼吸渐渐平稳了。
李俢斌还没睡。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眼她安静的睡脸，然后轻轻抽出被她压住的手，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出来的肩膀。做完这些他才躺回去，闭上眼。
窗外虫声如潮。月光照着木屋的屋顶，照着屋后那些沉默的树。雨林深处藏着亿万个基因的秘密、千百年的变异和进化、一片叶子对另一片叶子的细微不同。那些秘密在月光下安静地流转着，等着被人发现，或者不被发现。
刘爱琳做了一个梦。梦里有只猫蹲在树枝上看着她，眼睛是琥珀色的，尾巴尖轻轻摇了一下，然后跳进了月光里。
清晨的木屋被鸟鸣填满。刘爱琳醒来时，李俢斌已经坐在门外廊下，手里端着陈教授泡的野茶，黄狗趴在他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板。
陈教授从主屋出来，换了一身更厚的衣服，背上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腰间挂着一把砍刀和一卷绳索。他看见刘爱琳推门出来，笑了一下：“醒了？早餐在桌上。“
“您要出去？“刘爱琳走到廊下，看着他那身行头。
“嗯，往深处走一趟。“陈教授蹲下来系鞋带，手指利落地打了个结，“北边那片洼地有个新发现的种群，我上个月布了几台自动相机，该收了。顺便采一些土壤和叶片样本。“
“多远？“
“走快的话三天来回。慢的话……看情况。“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了一眼刘爱琳和李俢斌，“你们今天往南走，顺着屋后那条小溪一直下去，走一天能到河边，河边有村落。到了就能借到电话联系阿明。“
李俢斌站起来：“我们跟您一起去吧。两个人也好有个照应。“
陈教授摆摆手：“你们有你们的路。我在这林子里待了三个月，比在家门口还熟。倒是你们——“他转身回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两个布袋子，一个装着压缩饼干和几包速溶咖啡，另一个装着一小瓶碘伏、一卷纱布和几片抗生素，“拿着。路上用。“
刘爱琳接过袋子，沉甸甸的，压在手里有种实在的分量。她抬头看陈教授，花白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银边，圆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温和又深。
“陈教授，“她说，“您一个人进去，真的没问题？“
“我在婆罗洲的雨林里待过七个雨季。“陈教授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比你们城里孩子走的路都多。放心。“
他弯腰拍了拍黄狗的脑袋：“阿黄跟我走。“那条狗立刻站起来，尾巴摇得像个风车，精神抖擞地跟在主人脚边。陈教授背好帆布包，把砍刀别在腰带上，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对了，“他像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给李俢斌，“这是我实验室的邮箱。你们回去以后如果方便，给我发个邮件报个平安。山里没信号，我也收不到，但等我出去就能看见了。“
李俢斌接过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一定。“
陈教授点了点头，转身往北边的小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目光在李俢斌脸上停了一瞬：“小李，你之前说你接触过基因靶向药？“
“医药代表，做过几年。“
“那行。“陈教授好像在思考什么，又好像只是随口一说，“你的知识背景，比多数人适合理解这个领域。将来有兴趣，可以来我实验室看看。“他摆了下手，没等李俢斌回答，就迈步踏进了那条被灌木半掩的小径。
阿黄跟在他脚边，黄色的身影在绿色里很快变得模糊。晨雾从林间升起，把那个背影裹进去，像一滴墨融进了水里。
刘爱琳站在廊下看着那条小径，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转身。李俢斌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捏着那张写着邮箱的纸，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折好放进了贴身的内袋。
“他刚才说，让你去实验室看看。“刘爱琳说。
“嗯。“
“你心动了？“
李俢斌没有马上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北面那片密林，晨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泥地上。“他说的那些东西……“他停了一下，“我以前在一本书里看过。一个冷门研究者的文章，写的也是基因修复，但角度很偏。我当时觉得那个人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疯子。没想到今天碰上了一个真在做的人。“
刘爱琳看着他侧脸的轮廓。他说话时目光看着远处，像在翻一个很久没打开的抽屉。她忽然觉得，李俢斌身上有一些她还没完全了解的部分——一些沉在表面之下的、关于他过去经历和见识的暗流。他没主动提过，她也没追问过，但此刻那些暗流正浮上来一点，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
“走吧。“她把布袋甩上肩，“天黑前要到河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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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瘦得很，右耳缺了一小角，像是打过架。毛色也不亮，乱蓬蓬的，像团被雨淋过的旧抹布。刘爱琳没有动。她和李俢斌对视一眼，两人都怕把它吓跑。那猴子却反而往前挪了挪，把手里的果子一松，几颗果子“咚咚”落在她面前的草地上。
“它给我们送吃的？”刘爱琳小声说，声音里全是不敢信。
猴子又“吱”了一声，像在催促他们吃。李俢斌蹲下捡起一颗，擦干净，用指甲掐开。果肉是淡黄色的，汁水很足。他尝了一点，没怪味。这才递给刘爱琳。她咬了一小口，酸中带甜，泪差点下来了。
那晚下大雨。猴子没有走，蹲在木屋外面的藤架下，被雨水淋得直抖。刘爱琳用几片大棕榈叶给它搭了个小棚。李俢斌让出半块压缩饼干，掰碎了放在它面前。它看着他们，又“吱”了一声，很小声，像在说谢谢。
从那以后，猴子经常来。有时带几颗果子，有时带几片嫩叶，偶尔什么也不带，就蹲在木屋旁边，看他们生火、烤鱼、发呆。刘爱琳给它取名叫“阿吱”。阿吱渐渐不怕他们，会坐在刘爱琳脚边剥果子，把最甜的芯推到她手边。
李俢斌笑说：“这下好了，我们多了个队友。”刘爱琳摸摸阿吱的头。它眯起眼，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像只小马达。
李俢斌看了看那条路，又看了看指南针——指针终于老实了一点，指向西南。“南面应该靠近河谷，有水就有路。走。“
他们拨开灌木，踏上那条小径。路越走越像样，从泥泞变成沙土，甚至还铺了几块不太规整的石板。石板上覆着青苔，但能看出人为打磨的痕迹。刘爱琳心里慢慢有了底——有人来过这里，甚至有路，说明附近有聚居点或者营地。
果然，又走了不到十分钟，林子忽然豁开。一片空地出现在眼前，空地上立着几座木屋，屋前晾着衣服，有根烟囱正冒着细烟。
刘爱琳长长吐了口气，转头看李俢斌。他冲她笑了一下，笑得疲惫又释然，伸手揉了揉她后脑勺：“走对了。“
木屋群比想象中要像样得多。主屋甚至装了玻璃窗，窗台上摆着几盆认不出的植物，开着橘红色的小花。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正坐在屋前的木廊上翻书，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脚边趴着一条黄狗，耳朵耷拉着，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
男人抬起头，看见他们这副浑身泥水、头发湿黏的样子，放下书站起来，用英语问：“迷路了？“
刘爱琳点了点头。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笑起来：“进来坐吧。我烧了热水。“
他姓陈，美国一所大学的生物学教授，祖籍福建，说一口带闽南腔的中文。一个人在这儿扎了三个月，研究雨林的植物授粉机制和昆虫种群。“你们碰上阿明了？“他给他们倒了热茶，茶叶是当地摘的野茶，带一股清苦的后味，“他隔几天会路过我这里，问我有什么发现。你们跟他走散的？“
李俢斌简单说了经过。陈教授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到被蛇咬那段时眉头皱了一下，听到刘爱琳用嘴吸毒时，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种长辈看晚辈时的赞许和心疼。
“明天我帮你们联系阿明，“陈教授说，“他有卫星电话的。今天先住下，别赶了。晚上降温，淋了雨容易生病。“
他收拾了一间小木屋给他们。床是木板搭的，但铺了厚厚的棉褥子，干净的床单上有阳光晾晒过的气味。刘爱琳进门时简直想跪下来亲那张床——走了大半天的路，脚底板又酸又涨，膝盖像灌了铅。
晚饭是陈教授做的。简单的米饭、一锅野菜汤、几块腌肉。谈不上丰盛，但热乎乎地吃下去，整个人从胃到指尖都舒展开了。陈教授从柜子里摸出一瓶威士忌，倒了三杯，对李俢斌说：“年轻人陪我喝一杯。“
李俢斌接过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里晃了一下，他抿了一口，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刘爱琳不太能喝，端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啜，酒味冲得她鼻子发酸。
窗外天黑了。木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光橘黄，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木板墙上，摇摇晃晃的。陈教授靠在椅背上，端着酒杯，忽然开口问李俢斌：“你之前说，你是在做生物制药相关的工作？“
“算是。“李俢斌放下杯子，“医药代表，接触过一些基因靶向药，但了解不深。“
陈教授笑了一下，推了推圆框眼镜：“你们年轻人做这行，接触的都是成熟的产品。我做的这个东西，还在实验室里打转，离上市还差十万八千里。“他把酒杯放在桌上，双手交叉，目光看着灯火，像在看很远的东西，“我在研究基因变异修复。“
刘爱琳不太懂这些，但她听得很认真。陈教授说话时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从深思里捞出来的，有分量。
“你知道雨林为什么这么多物种吗？“他看着她问。刘爱琳摇头。陈教授笑了笑，用筷子夹起桌上的一片野蕨叶：“因为变异。每一片叶子跟另一片叶子都不一样，每一棵树和另一棵树之间都有微小的基因差异。这些差异里有些是坏的——让植物长不高、结不出果——有些是好的，让它耐旱、抗虫、在土壤最差的地方也能活。大自然就是靠这些随机变异，试错，筛选，才有了今天你看到的这片林子。“
他放下叶子，喝了一口酒：“我的研究说穿了很简单——我想修复那些'坏的'变异。不是让人变聪明或者变漂亮，而是把那些因为基因突变引发的疾病，在源头上修好。像给一本印错字的书，把错别字改过来。“
李俢斌若有所思：“CRISPR？“
“类似，但更精准。“陈教授眼睛亮了一下，“CRISPR能剪，但容易剪错地方。我的方法是用一种工程蛋白，像'扫描仪'一样找到错误序列，然后递送一个'补丁'上去，只修那个点，不影响旁边。理论上，任何基因层面的错误——镰刀型贫血、亨廷顿舞蹈症、某些遗传性失明——都可以修。“
刘爱琳不太懂那些病名，但她听懂了“修错字“的比喻。她端着酒杯小声问：“那……物种多样性呢？您说基因多样性很重要，可您又在修变异……不会把多样性修没了吗？“
陈教授看着她，那目光里有惊喜。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你问到点子上了。这就是我研究的另一个层面——修复不意味着同质化。每棵树的变异方向不一样，我修的是那些让它生病的'错字'，但保留它特有的性状。它耐寒、耐旱、抗虫的特性，我一根不动。修复的目的是让生命活得更健康，而不是让所有生命都长成一个样子。自然界需要差异，差异才有韧性。把所有树修成一模一样，一场虫灾就全完了。“
他停顿了一下，火光在他镜片上跳跃了一下：“有时候我想，人也是。有些人天生有一些不同的地方——在基因表达上、在生理构造上、在……某些可能性上——这些差异不该被抹除，它们可能是未来某种适应性的基础。我们要做的只是去掉那些真正致命的错误，把其他交还给自然本身。“
木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煤油灯的灯芯跳了一下，爆出一个小火花。刘爱琳把这话在心里反复嚼了几遍，觉得有什么东西沉进脑子里了，像一粒种子埋进土里，暂时看不出什么，但某个时候会发芽。
李俢斌举起酒杯碰了碰陈教授的杯沿：“这研究很有意义。“
陈教授笑了一声，喝了一大口酒，脸微微泛红：“有意义？也许吧。就是不知道我这辈子能不能看到它临床应用的那天。研究经费一年比一年紧，学校那边催着发论文，可这东西太新了，审稿的都不信。“他摆了摆手，像要把那些烦恼都掸掉，“算了不说这个。你们好好休息，明天联系上阿明，后面路还长。“
夜深了，刘爱琳和李俢斌回了小木屋。两人并排躺在木板床上，棉褥子软软的，被子上有太阳和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窗外虫声如潮，和那天夜里树棚下听到的差不多，但这次有屋顶，有墙，有踏实的安全感。
刘爱琳侧过身，枕着手臂看李俢斌的侧脸。他还没睡，眼睛看着天花板，像在想什么。
“想什么呢？“她问。
“在想陈教授说的话。“他偏过头看她，“基因修复……如果真的能做到，很多病就可以从根上治了。“
刘爱琳“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忽然说：“他说的那个'保留差异'，我觉得挺对的。像人一样，每个人都不一样，才有意思。要是大家都长一个样、想一样的事，那多无聊。“
李俢斌笑了一声，伸手把她揽过来。她靠进他怀里，听见他胸腔里低低的声音：“你本来就不一样。“
“哪不一样？“
“说不上来。从高一那年我第一次注意到你，就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
刘爱琳心里软了一下。她拱了拱，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闻到他身上混合了威士忌和肥皂的气味。“那后来呢？“她闷声问，“后来你怎么没来找我？“
李俢斌沉默了片刻。窗外有夜鸟扑棱了一下翅膀，又安静了。
“后来……觉得自己不够好。“他说，“你那时候在准备高考，我怕打扰你。再后来你谈恋爱了，我就退得更远了。“
刘爱琳没说话。她把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十指扣住。有些话不用追问。绕了那么远的路才走到一起，前面那些空白和错过，都成了必须经过的路。
“睡吧。“李俢斌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闭上眼。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带着雨林深处某种植物的清香，陈教授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浮浮沉沉——基因、变异、修复、保留差异。她不太懂那些科学名词，但她记住了那个比喻：给一本印错字的书改错字，但不改写书的人自己的语言。
她迷迷糊糊地想，要是人的命运也能像基因一样被修复就好了。把那些走错的路、爱错的人、摔过的跤，都像错别字一样抹掉、重写。
但转念一想，如果没有那些错字，她现在也不会躺在这里。不会躺在他身边，听着他的心跳和窗外的虫声，在雨林深处的木屋里，踏踏实实地睡着。
那就留着那些错字吧。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呼吸渐渐平稳了。
李俢斌还没睡。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眼她安静的睡脸，然后轻轻抽出被她压住的手，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出来的肩膀。做完这些他才躺回去，闭上眼。
窗外虫声如潮。月光照着木屋的屋顶，照着屋后那些沉默的树。雨林深处藏着亿万个基因的秘密、千百年的变异和进化、一片叶子对另一片叶子的细微不同。那些秘密在月光下安静地流转着，等着被人发现，或者不被发现。
刘爱琳做了一个梦。梦里有只猫蹲在树枝上看着她，眼睛是琥珀色的，尾巴尖轻轻摇了一下，然后跳进了月光里。
清晨的木屋被鸟鸣填满。刘爱琳醒来时，李俢斌已经坐在门外廊下，手里端着陈教授泡的野茶，黄狗趴在他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板。
陈教授从主屋出来，换了一身更厚的衣服，背上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腰间挂着一把砍刀和一卷绳索。他看见刘爱琳推门出来，笑了一下：“醒了？早餐在桌上。“
“您要出去？“刘爱琳走到廊下，看着他那身行头。
“嗯，往深处走一趟。“陈教授蹲下来系鞋带，手指利落地打了个结，“北边那片洼地有个新发现的种群，我上个月布了几台自动相机，该收了。顺便采一些土壤和叶片样本。“
“多远？“
“走快的话三天来回。慢的话……看情况。“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了一眼刘爱琳和李俢斌，“你们今天往南走，顺着屋后那条小溪一直下去，走一天能到河边，河边有村落。到了就能借到电话联系阿明。“
李俢斌站起来：“我们跟您一起去吧。两个人也好有个照应。“
陈教授摆摆手：“你们有你们的路。我在这林子里待了三个月，比在家门口还熟。倒是你们——“他转身回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两个布袋子，一个装着压缩饼干和几包速溶咖啡，另一个装着一小瓶碘伏、一卷纱布和几片抗生素，“拿着。路上用。“
刘爱琳接过袋子，沉甸甸的，压在手里有种实在的分量。她抬头看陈教授，花白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银边，圆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温和又深。
“陈教授，“她说，“您一个人进去，真的没问题？“
“我在婆罗洲的雨林里待过七个雨季。“陈教授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比你们城里孩子走的路都多。放心。“
他弯腰拍了拍黄狗的脑袋：“阿黄跟我走。“那条狗立刻站起来，尾巴摇得像个风车，精神抖擞地跟在主人脚边。陈教授背好帆布包，把砍刀别在腰带上，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对了，“他像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给李俢斌，“这是我实验室的邮箱。你们回去以后如果方便，给我发个邮件报个平安。山里没信号，我也收不到，但等我出去就能看见了。“
李俢斌接过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一定。“
陈教授点了点头，转身往北边的小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目光在李俢斌脸上停了一瞬：“小李，你之前说你接触过基因靶向药？“
“医药代表，做过几年。“
“那行。“陈教授好像在思考什么，又好像只是随口一说，“你的知识背景，比多数人适合理解这个领域。将来有兴趣，可以来我实验室看看。“他摆了下手，没等李俢斌回答，就迈步踏进了那条被灌木半掩的小径。
阿黄跟在他脚边，黄色的身影在绿色里很快变得模糊。晨雾从林间升起，把那个背影裹进去，像一滴墨融进了水里。
刘爱琳站在廊下看着那条小径，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转身。李俢斌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捏着那张写着邮箱的纸，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折好放进了贴身的内袋。
“他刚才说，让你去实验室看看。“刘爱琳说。
“嗯。“
“你心动了？“
李俢斌没有马上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北面那片密林，晨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泥地上。“他说的那些东西……“他停了一下，“我以前在一本书里看过。一个冷门研究者的文章，写的也是基因修复，但角度很偏。我当时觉得那个人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疯子。没想到今天碰上了一个真在做的人。“
刘爱琳看着他侧脸的轮廓。他说话时目光看着远处，像在翻一个很久没打开的抽屉。她忽然觉得，李俢斌身上有一些她还没完全了解的部分——一些沉在表面之下的、关于他过去经历和见识的暗流。他没主动提过，她也没追问过，但此刻那些暗流正浮上来一点，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
“走吧。“她把布袋甩上肩，“天黑前要到河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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