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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踏雪穿云上天山

    不是慢慢刮起来的,是砸下来的。

    像是天上有一只巨手攥着铁锤,狠狠砸在了营地上。

    雪粒和冰碴劈头盖脸地倾泻而下,打在马匪们的脸上、身上、帐篷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刚刚还碧蓝如洗的天空,瞬间被白茫茫的雪雾吞没。

    那个还在嘀咕“好端端”的年轻马匪,嘴巴张着,手里的锤子掉在雪地里,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进帐!”唐舜一声断喝,“所有人进帐!马匹围外圈!”

    这一次没有人犹豫。

    先前的不情愿、嘟嘟囔囔、偷偷翻白眼,全部化作了惊恐和手忙脚乱。

    帐篷被死死压住,马匹被牵到外围,密密匝匝围成一圈。

    最后几个人连滚带爬钻进帐篷的时候,外面已经是天昏地暗。

    狂风怒吼,雪粒抽打着帐篷,像无数把刀在剐蹭皮子。

    帐篷剧烈晃动,支柱咯吱作响。

    积雪越堆越厚,半边帐篷几乎被埋住。

    帐内挤满了人,彼此靠着取暖。

    有人把羊皮裘裹得更紧,有人把头埋在膝盖里。

    风吼得像鬼哭狼嚎,谁也不敢出声。

    唐舜坐在帐门处,背靠支柱,闭目养神,脸上波澜不惊。

    一个时辰。

    漫长得像一个冬天。

    风声终于弱了。

    从咆哮变成呜咽,从呜咽变成喘息,最后只剩穿堂风在帐篷间流转。

    唐舜掀开帐帘走出去。

    外面一片狼藉。

    方才那片平坦开阔的缓坡,此刻被风刮出了无数道半人深的雪沟,最深的一条就擦着营地边缘划过去。

    若是没有帐篷遮挡,若是听了那些人的话继续赶路,这条沟里填的就是八百个人的尸首。

    帐篷的帘子一顶接一顶掀开。

    人们探出头来,眯着眼打量这个劫后余生的世界。

    那个年轻马匪从帐篷里爬出来,站在那道半人深的雪沟边上,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低头看看沟,又抬头看看唐舜,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先前那个赔笑的老匪,一屁股坐在地上,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望着站在营地中央的唐舜。

    那目光里没有了不解,没有了抵触,没有了偷偷翻的白眼。

    只有敬畏。

    像在看一个能预知生死的鬼神。

    这片坡地明明平坦宽敞,明明风和日丽,明明所有人都不想停,可他偏要停。

    他停了,他们活了。

    牛巨大深吸一口气,走到唐舜面前,单膝跪地,低着头,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

    “唐大人,从今往后,你说扎营就扎营,你说走就走,谁再敢多一句嘴,不用你开口,我亲手剁了他。”

    他身后,八百人的队伍,鸦雀无声。

    没有人反驳。

    朔风未绝,残雪犹在。

    众人望着营地边缘那道半人深的雪沟,无不后脊发凉。

    若非唐舜强令扎营,此刻这沟里填的,便是八百具冻硬的尸首。

    秦温书一瘸一拐走上前来,左脚拖地,在雪中划出一道歪斜的沟痕。

    他脸上冻出片片红斑,嘴唇皲裂渗血,站定后喘了几口粗气,方才开口:

    “主公,你如何知道白毛大风会来?”

    话音落地,周围马匪的耳朵齐刷刷竖了起来。

    这不是一个人的疑问,是所有人梗在心头的困惑。

    唐舜再次取出干牛粪与硫磺,蹲下身,松脂球引火。

    火苗腾起,黑烟冲天,笔直如柱。

    “烟,就是方向。”

    众人仰头盯着那柱黑烟,只见它越升越高,渐渐歪斜,却不明白其中关窍。

    “烟直,风小,烟斜,风起,烟斜过半。”

    唐舜抬手指向方才狂风袭来的方向,“便是白毛大风将至,方才浓烟直接消散,我便知道,一步也走不得。”

    秦温书愣了一瞬,又问:“那铜盆呢?放在雪地上又是何意?”

    唐舜淡然一笑:“自然是测高度,山越高,气越稀,水冷得越快,盆中水结冰愈快,说明我们所在之处愈高。”

    秦温书怔在原地。

    他饱读经史,满腹诗书,何曾见过这等活法?

    可这些粗陋的土法子,条条能验,句句救命。

    他喃喃自语,“原来……这才是真学问。”

    四周低语渐起。

    一个老马匪喃喃自语:“老子一辈子看天色,靠的是祖上传的观星术。”

    “哪想到……人家一盆水、一撮粪,就算得明明白白。”

    唐舜扫过人群,见他们眼神已变。

    没有质疑,没有躲闪,只剩叹服。

    他当即下令:“今日就地扎营,歇两天,残风未尽,山路犹险。”

    “这两日不准跑,不准跳,不准大声喊叫,轮值取暖,原地活动,等身子稳住了再动。”

    这一回,无人反驳。

    众人老老实实听令,各自散开。

    唐舜绕营巡视,逐一观察面色。

    行至程峰身旁,只见他嘴唇发紫,呼吸短促,已是高原反应的征兆。

    若继续上行,山瘴必然加重。

    急不得,急不得。

    前世他在藏区,早就知道应对之法。

    初上高原,当静养两日,不跑不跳,不洗不浴,让身子慢慢适应。

    若落地便东奔西窜,高原反应必找上门来。

    命令一条条传下去,火堆重新燃起,人贴着人坐,彼此倚靠着取暖。

    风声在帐外打转,帐内只有松脂燃烧的噼啪轻响。

    两日里,风平浪静。

    第三日清晨,多数人唇色回转,脚步也稳了。

    午时,唐舜下令拔营。

    八百人整队列阵,背负行囊,牵马执辔,肃然无声。

    唐舜走在最前,一脚踏上最后那段陡坡。

    碎石滚落深渊,脚下云海翻涌。

    他没有回头,只一步接一步,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身后八百人的呼吸声汇成一道低沉的声浪,随着海拔攀升而愈发粗重。

    终于,唐舜一脚踏上了垭口。

    地势豁然开阔。

    枯黄草原铺展于脚下,星星点点的白帐散落其间。

    那是匈奴牧民的营地。

    回头望去,河西走廊如细线般嵌在群山之间,蜿蜒曲折,险象环生。

    来路已被云海吞没,雪峰在身后沉默矗立。

    上来了。

    有人张大了嘴,有人攥紧了刀柄,有人喉头滚动,想欢呼却不敢出声。

    唐舜压住了所有躁动:“不准跑,不准跳,不准喊。”

    “就在这里看看,这座山,或许我们这辈子不会再来了。”

    众人静静环视。

    脚踩云端,四顾皆低。

    有人眼眶泛红,有人咧嘴傻笑,有人默默跪下,摸了摸脚下万年不化的白雪。

    秦温书站在唐舜身侧,望着山下的万里旷野,喃喃自语,“我们……真的上来了。”

    沈红缨透着一股灵动劲儿,满是雀跃,对雪山充满好奇。

    过了一个时辰,唐舜把手按在刀柄上。

    风从垭口掠过,吹动他桐油粗布披风的边角。

    然后他拔刀出鞘,刀尖指向山下。

    “天山,并非不可逾越。”

    “匈奴人不会想到,有一支兵,能从天上下来。”

    刀锋在稀薄的空气中划过一道寒芒,他收刀入鞘,转身面对队伍,面色如常。

    “现在,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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