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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李家沟的蛇

    腊月初六,五更天,苏家点灯了。

    苏春棠一夜没睡,和衣坐在床沿上。灯是王桂兰点的,点了三盏,堂屋一盏,灶房一盏,她屋里一盏。按规矩,嫁女之家,这一夜的灯要亮到天明,叫“照路”——照着女儿出门,一路亮堂。

    王晓芹和两个本家嫂子进来给她穿嫁衣。大红的嫁衣,灯芯绒的,是雷家送的那两丈布料裁的,她自己裁的,自己缝的,一针一线,缝了三个晚上。衣裳上身,嫂子们给她梳头、簪花,最后,王桂兰抖着手,把红盖头给她蒙上了。

    眼前一红,世界就只剩下脚底下那一小块。

    堂屋里忽然传来一阵咳,撕心裂肺。咳完了,是苏守成的声音,哑的:“棠儿。”

    她隔着盖头,应了一声:“爹。”

    苏守成没有进来。他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王晓芹扶着他。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让王晓芹递进来——是本旧册子,纸页发黄发脆,用布包着。

    “苏家的手抄诗词册子,”苏守成在门外,“你爷爷传下来的。苏东坡的词,咱苏家老祖宗的东西。你爹不识字,留在我手里是糟蹋。你识得字,带起走。”

    苏春棠接过来。布包隔着盖头看不见,她用手摸,摸得出册子的厚薄,摸得出包布上爹的体温。

    “爹……”

    “去吧。”苏守成说,“好生……过日子。”

    他又咳起来,转过身,一颠一颠地回里屋去了。她听见他在里屋关门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谁。

    吉时到,发亲。

    村口方向先响起了鼓乐。雷家的迎亲队伍到了——雷老虎一身崭新的涤卡干部服,胸前别一朵大红花,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姿魁梧,神色张扬,眉眼间尽是得偿所愿的得意。身后吹鼓手列队随行,唢呐嘹亮,锣鼓喧天,热闹的声响传遍了整个村落。

    堂屋门槛下摆了十二双筷子,红纸扎成一捆。苏春棠被人扶着,站在门槛里头,弯下腰,把筷子往前甩了六双,往后甩了六双。前头的归爹妈捡,后头的归哥嫂捡。甩完了,她就不是苏家的人了。

    苏小生背她出门。哥哥的背不宽,有点驼,她趴上去,听见哥在她耳朵边上喘,喘得又急又粗。从堂屋到院门口,统共十几步,哥走得很慢,像是走不动,又像是不想走到。

    到轿子跟前,哥把她放下来,忽然压着嗓子说了一句:“棠儿,哥对不住你。”

    她隔着盖头,看不见哥的脸。她伸出手,在哥的胳膊上拍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弯腰进了轿子。

    轿帘放下。唢呐猛地拔高,鞭炮炸响,轿子晃了一下,起来了。

    她听见王桂兰在院坝里哭,哭的是真声,不是规矩。哭声很快就被唢呐和鞭炮盖过去了,越来越远,最后没有了。

    花轿出了四宝村,往雷家坝走。

    二十里山路,轿子晃悠悠的。苏春棠坐在轿子里,手里攥着那个布包。盖头底下,她自己的喘气声听得清清楚楚。她想,不哭。昨天夜里哭过了,哭干了。今天不哭。

    龙青九一直远远地跟着花轿。他不敢靠近,不敢出声,只能远远望着那顶鲜红刺眼的花轿,看着它一路颠簸,在山路上缓缓前行。唢呐声顺着风飘过来,一阵一阵,每一阵都像锯子,在他心口上来回地拉。

    走到一半,轿子慢下来,轿夫换了肩,停下来歇脚。

    “到李家沟了。”外头有人说,“都小心点,这段路邪性。”

    “李侃天就是在这儿摔死的。”另一个声音接上去,“喝醉了,一脚踩空,从路上滚到沟底,脑壳都摔裂了。发现的时候人都硬了。”

    “我记得那天,”年纪大些的轿夫压低了声音,“野猪凼陈世华接亲,花轿正好打这儿过,迎亲的队伍亲眼见的死人。新郎官的堂客——就是刘大成那个闺女刘小翠,多俊的一个姑娘,坐在轿子里把全过程都看了。出嫁撞上死人,晦气得很。果不其然,那姑娘过门才两个月,人就没了,肚子里还揣着一个。”

    “这沟邪性得很,年年都要收人。前年还摔死过一头牛。”

    半晌没人接话。歇脚的抽烟,换肩的换肩,都像被这话噎住了。

    隔了好一阵,才有人啐了一口:“大喜的日子,说这些做啥子!起轿起轿!”

    苏春棠掀开盖头一角,从轿帘缝里往外看。

    路贴着山壁凿出来,不宽,过两乘轿子断然错不开,过一乘倒还绰绰有余。路的外侧没有护栏,就是一道陡坡,坡上挂着些灌木和葛藤,再往下,看不见底——沟太深了,深得发白,雾气在沟底慢慢地游,像一锅将开不开的水。山风从沟里往上灌,吹得轿帘扑扑地响。

    她放下轿帘,心里头没来由地紧了一下。

    轿子起来了。苏春棠放下盖头,把盖头底下那一小片红光攥在手里。

    刘小翠的事,她晓得。四宝村的人没有不晓得的。周郎中当年把话说得明明白白:她那个病,行房的时候心口一紧一松,熬不过那一关。果不其然,两个月,人就没了。

    女人有心脏病,经不起那一关。那男人呢?

    男人要是有心脏病,是不是也一样?

    她想起雷老虎那张紫红的脸,那双血丝密布的眼睛,想起他一碗一碗往肚子里灌酒的样子。酒是烧心的东西,烧了十几年,那颗心,能好到哪儿去?

    这个念头把她自己吓了一跳。她在心里骂自己:苏春棠,你疯了,你想这些做啥子?

    可念头这个东西,越压越往上冒。她坐在晃晃悠悠的轿子里,听着外头的唢呐,一个声音在心里轻轻地说:但愿他有。

    她把这三个字咬碎了,和着眼泪,咽进肚子里。

    远处,龙青九也望见了那道深沟。他也想起了刘小翠和李侃天,联想到自己和苏春棠,生出许多感慨。他不知道的是,此刻轿子里的人,心里头刚刚钻进了一条蛇——这个幻想像一条蛇,自己钻进了她的脑袋,往后许多年,都不肯出去。

    “走喽——”轿夫一声号子,轿子又起来了。

    过李家沟那段路,轿子走得极慢。她坐在里面,听着外头的山风,听着轿夫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又一步。她忽然想:这沟这么深,人要是摔下去,怕是连喊都喊不出来。

    这个念头一闪就过去了。她不知道它会回来。

    晌午,花轿到雷家坝。

    鞭炮从村口一路炸到雷家院坝,看热闹的人黑压压一片。雷老虎还是那身涤卡干部服,胸前的大红花已经歪了,脸喝得紫红紫红的——从早上起来就在喝。

    龙青九停在村口外的山坡上,没有再往前。他看着那顶花轿被人群吞进去,看着鞭炮的红纸屑落了一地,像落了一层血。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才转身往回走。

    拜堂的时候,苏春棠隔着盖头,闻见他身上的酒气,一阵一阵地扑过来。

    “一拜天地——”

    她弯下腰去。

    “二拜高堂——”

    她弯下腰去。雷老太婆坐在上首,笑得合不拢嘴。

    “夫妻对拜——”

    她转过身,隔着盖头,面对着那个酒气熏天的人。两个人同时弯下腰。

    就在弯腰的那一瞬间,她脑子里毫无防备地闪过一个画面:海棠峰上,罗家大坟前,海棠花瓣落了满头,尹三三拍着手喊“礼成”,她和一个八岁的男娃对拜,额前的碎发差一点碰到一起。

    那一年,她碰了一下他的袖子,又缩回去了。

    “礼成——送入洞房——”

    人群的哄笑、唢呐、鞭炮,轰的一下全涌上来。她被人簇拥着往新房走,跨过火盆,跨过门槛,被按在铺着大红被面的床沿上坐下。

    外头开席了,划拳声、劝酒声、笑闹声,一浪高过一浪。

    她坐在床沿上,从盖头底下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很稳。她想,该来的都来了,剩下的,就是今夜了。

    闹房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掀盖头的时候,满屋子人“哄”的一声——雷家坝的人早听说雷老虎娶了个天仙,今天见了,都说两千五花得值。雷老虎站在人堆里,咧着嘴笑,眼睛里的血丝比昨天更多。

    苏春棠垂着眼,任他们看,任他们说。她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忽然在门口顿了一下。

    门口站着个男人,三十来岁,瘦,精悍,右耳朵缺了一只——不是缺一块,是整只耳朵没有了,只剩一个黑黢黢的耳洞,发根一直剃到那里,看得清清楚楚。他没有笑,也没有闹,就站在门口,一只手揣在兜里,看着她。

    那不是看新娘子的眼神。那是掂量的眼神,像在掂量一件东西的斤两。

    她只看了他一眼,他就转身走了,融进院子里的闹声里。

    “那是哪个?”她问旁边铺床的全福人。

    “雷二狗,”全福人头也不抬,“你男人的远房堂弟。不成器的东西,偷鸡摸狗的,前些年得罪了你男人,被你男人拿刀削了一只耳朵。今天来蹭酒的,莫理他。”

    苏春棠“哦”了一声,垂下眼睛。

    客人散尽,夜就深了。

    院坝里的划拳声还在继续,一阵一阵,隔着墙传进来,显得新房里更静。龙凤花烛烧了一半,烛泪堆在烛台上,红红的,像两摊凝住的血。

    苏春棠把盖头叠好,放在枕边。她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桃木梳,红布包着;铁钉刀;裁衣剪。她把梳子压在枕头底下,把铁钉刀塞进被窝里侧,把裁衣剪握在手里,掂了掂。

    剪刀很沉,黑铁的,剪口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院坝里的划拳声稀了。她听见雷老太婆在招呼客人,听见院门响,听见人声一拨一拨地退去。

    然后她听见了他的脚步声。

    从院坝,到堂屋,到新房门口。重,稳,带着酒劲,一步一步,像老虎踩着林子往这边来。

    苏春棠坐在床沿上,把裁衣剪拢进袖子里,剪尖朝外。

    烛光跳了一下。

    脚步声停住,然后吱呀一声,门轴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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