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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一声枪响

    1970年夏天,龙青九长到快七岁了。

    村里人都叫他“小龙娃”,叫久了,他真以为自己是从青龙洞里钻出来的。

    龙青九蹲在门槛上听爹讲青龙梦,听得入神,觉得那条蛇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又好像没有。

    他问龙家平:“爸,我真是青龙转世?”

    龙家平摸着他的头,说:“那还有假?你妈亲口说的,彭道长也算过的。你是龙德在田的命,将来要成大事的。”

    龙青九不太懂“龙德在田”是什么意思,但“青龙转世”四个字他记住了。走路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跟别的娃不一样;摔跤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不该摔跤——青龙怎么能摔跤?摔了就不像龙了。

    可他还是会摔。摔了也疼。疼了也哭。哭了又觉得丢人。

    一个闷热的下午。龙青九独自溜到离家大概两三里路远的楠木林边玩耍。那地方叫楠木沟,沟的一边坡上是一整片茂密的楠木林,林中大大小小的楠木密密麻麻,也间插了一些其他的树木。一些老楠木树上还长有槲寄生,寄生子枝叶呈绿色,结有橘黄色的细小果子。

    林边一棵大楠木树,树干粗得要两个大人才能合抱,树冠撑开来像一把破伞,叶子密密匝匝,把阳光剪得碎碎的,落在地上,风吹枝叶晃动,细碎的光点也跟着变幻。树杈上有一个斑鸠窝,龙青九仰头看了好一会儿,想知道里面有没有蛋。

    他正盯着那个窝出神,忽然看见一根更高的枝桠上停着一只斑鸠。那斑鸠在他眼里是一只很美丽的大鸟,羽毛灰扑扑的,翅膀上有一排排铜钱大小的白斑,整整齐齐,像有人用毛笔蘸了白颜料,一点一点画上去的。它歪着头,一只眼睛黑亮黑亮的,正往下瞅着他。

    龙青九心里痒痒的。他恨不得长上翅膀飞上去,把它捉下来玩耍。他正想得出神,突然——

    “砰!”

    一声巨响在他不远处的林中炸开,像平地起了一声闷雷,又像有人在他耳朵边砸碎了一口铁锅。龙青九吓得整个人弹了起来,心脏“咚”地急跳了一下,像被人从里面狠狠擂了一拳。他第一次听见这么响的声音,耳朵嗡嗡作响,忽觉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那只斑鸠从树枝上扑打着翅膀掉了下来,羽毛在空中散开,像下了一阵灰白色的雪。它落在地上,挣扎了几下,翅膀还扑腾,但已经飞不起来了。血从它胸口渗出来,染红了地上的枯草。

    龙青九呆呆地看着它的惨状,忘了害怕,忘了哭,甚至忘了刚才那声巨响还在他耳朵里回响。

    龙青九蹲下去,伸出手指碰了碰斑鸠的翅膀。翅膀还是温的。他把手缩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

    树丛里走出一个人,手里提着一根长长的铁管枪。那人四十多岁,矮墩墩的,皮肤黝黑,脸上已有皱纹,尽显沧桑。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脚卷到膝盖,露出两条精瘦的小腿,脚上是一双沾满泥的草鞋。他走到斑鸠旁边,弯腰捡起来,掂了掂,满意地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齿。

    他抬头看见龙青九,脸上的笑容没变,提着那根铁管子枪朝他走过来。

    “小龙娃儿,”他说,声音粗粝得像砂纸打磨木头,“刚才枪声吓着你没有?”

    龙青九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想到自己是小龙娃,便又硬生生地定住了。他盯着那根铁管子枪,有一股刺鼻的硫磺味。他认得这东西——村里人叫“火枪”,但他没见过真的打枪,只听大人说过,“那玩意儿响起来像炸雷,能把野猪都打穿”。

    “没……没有。”龙青九说,声音发颤,但硬撑着没哭。小龙娃不能哭。

    那人笑了,把斑鸠递到他面前:“送给你?拿回去让你妈炖汤,好吃得很。”

    龙青九没接。他看着那只斑鸠,眼睛还半睁着,已经没有神,跟他刚才在树上看到的不一样。刚才它是活的,现在它死了。

    “不要?你爹妈教你的?教得好!你不要我可拿走了。”那人把斑鸠缩回去。

    龙青九点点头。

    “你爹认得我,我叫苏守成,”那人说,“住大黄桷树底下。以后到树下来耍,到我家来玩。”

    他说完,拍了拍龙青九的肩膀,转身走了。龙青九看着他矮墩墩的背影消失在路上,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裳湿了一片。

    他出生以来听到的第一声巨响,让他第一次知道了枪的厉害,知道了有一种声音能把活的东西变成死的。

    四宝村像苏守成这样打猎的,还有三四个人。他们的猎枪是自制的火药枪,又叫筛子枪,装一把铁砂子打出去,覆盖面有筛子那么大。火药自己配,铁砂找铁匠铺打,最难做的是枪管——土法锻打的铁皮筒子,又粗又短又重,还动不动炸膛。

    重庆知青来了之后,有人从无缝钢管厂偷带了钢管出来。那东西精亮笔直,铁匠拿来做枪管,又轻又长又不炸膛。没两年,村里的火药枪全换了代。猎人们组队上山,枪声此起彼伏,野猪差不多被打绝了迹。

    龙青九自从那天下午被枪声震过之后,就迷上了那玩意儿。

    他缠着龙家平,吵着要一把枪。不是玩具,是真的枪,能像苏守成那样“砰”的一声把斑鸠打下来的枪。龙家平被他缠得没法,笑着说:“真枪?你娃儿现在不能玩,炸膛了把你手炸飞!”

    龙青九不吭声,但第二天又缠,第三天还缠。

    龙家平腿虽瘸,手却不笨。他从山上砍来一节黄杨木,花了半天,给儿子削了一把小木枪。

    那木枪做得精细。枪身磨得光滑滑的,握在手里刚好,枪口钻了一个小圆洞,枪柄上刻了两道槽。龙家平还在枪柄上歪歪扭扭地刻了一个“九”字。龙青九喜欢得不行,把枪别在裤腰带上,走到哪带到哪,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

    后来龙家平又给他做了一把铁钉刀。找一枚长钉子,用锤子把尖端锤扁,锤成刀片状,再在磨刀石上慢慢磨出刃口,磨得锋利,能削木头。钉子的另一端缠上布条,算是刀柄。

    龙青九有了刀枪两样宝贝,满山遍野地跑,像个小小的山大王。

    有一回他拿木枪跟刘小强换了一把炒胡豆,胡豆吃完了,他又赢了三回石子,把木枪赢了回来。刘小强说他不讲信用。他说:“枪是命,命能送人吗?”

    别的娃还在玩泥巴的时候,龙青九已经能用那把铁钉刀削东西了。他削木棍,削树枝,削什么像什么。有一回他蹲在门槛上,削了一整个下午,削出一个小人儿来——圆圆的脑袋,粗粗的身子,胳膊腿都齐全,脸上还刻了两道弯弯的眉毛和一个向上翘的嘴巴。他端详了半天,很是满意,把小人儿揣进怀里。

    他还在一方小木板上用铁钉刀雕刻了一只鸟,说不出那是什么鸟,有点像展翅的斑鸠,有点像飞翔的老鹰,反正就是很像一只鸟,有翅膀,有花纹。

    龙家平很高兴,心道这娃果真像是青龙转世,没人教他,他自己就干出其他娃干不出的事。

    苏守成说的“黄桷树底下”,是村东头。

    从永定河跨过来,沿着溪边小路往里走不远,抬头就看见一棵巨大的黄桷树在离溪边不远的左坡上。

    苏家的房子,就在那棵树下不远的地方。从树往下走,下了缓坡,经过几块菜地,拐一道弯,三间草房并排立在那里。

    草房旧了,房顶外面上长满了青苔,像铺了一层绿绒。那棵树的枯黄叶子落下来,风一吹,飘飘悠悠地落在苏家的房顶上,像给草房盖了一床黄绿相间的被子。

    苏家在四宝村住了好几代,日子紧巴。苏守成种地是把好手,人老实话少,但猎枪打得准。他婆娘王桂兰性子泼辣,家里大小事都是她拿主意。

    苏守成有桩事挂嘴边说了一辈子——苏家是苏东坡的后人。族谱早没了,只剩一本手抄诗词册子,纸页翻一翻就掉渣。有人问“族谱呢”,他就把册子往桌上一拍:“这不是?”问的人翻几页看不懂,也就不问了。

    王桂兰连着生了两个女儿,都嫁了,日子紧巴巴。1954年终于生了个儿子,取名苏小生,苏守成抱着手都在抖。王桂兰把儿子看得比命重,好吃的紧着先吃,两个姐姐排在后面。

    苏小生十岁那年,王桂兰又怀上了。

    1964年,海棠花开的时候,这个孩子出生了。

    生她的那天晚上,王桂兰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她是真的做了一个梦,不是陆婷香编的那种梦。

    这个梦,把她女儿的一生差不多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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