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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闲院温软,分寸安然

    春日细雨绵绵不绝,淅淅沥沥落了整整一个午后。

    靖王府被烟雨层层笼罩,亭台楼阁、花木回廊皆染上一层朦胧水雾,清幽静谧,洗尽了往日肃冷威严,多了几分温润烟火气。

    汀兰院内,狼藉早已被收拾干净。

    熄灭的炭炉撤去,满地水渍擦拭干净,方才煮茶翻车的窘迫场面,转瞬消散无踪。

    可苏令晚站在廊下,心底那点发烫的窘迫,却迟迟没能褪去。

    她这辈子丢脸的次数不少,早已练就一副厚脸皮,偏偏每次在陆烬珩面前出糗,都让她格外不自在。

    许是那人太过清冷矜贵、万事完美,站在云端之上,衬得笨拙平庸的自己,愈发手足无措。

    青禾端来一杯温热的蜜水,递到她手中,轻声打趣:“小姐这下可老实了?往后还敢一时兴起折腾煮茶吗?”

    苏令晚捧着温热的水杯,小口抿了一口,无奈耸肩:“不敢了,彻底不敢了。”

    “我算是认清自己了,雅致风雅的事,属实不适合我。”

    她没有半点逞强之心,坦然接纳自己的平庸笨拙。

    琴棋书画样样稀疏平常,针线女红做得歪歪扭扭,连煮一壶最简单的花茶都能翻车。

    她生来就是这般普通笨拙的性子,学不来那些世家贵女的端庄雅致、从容完美。

    “往后我便安安分分喝茶赏花,清闲度日便好,不再折腾这些精细活自讨苦吃了。”

    苏令晚心态极好,转瞬便抛开挫败,重新乐得自在。

    雨势渐渐变小,细密雨丝化作蒙蒙薄雾,随风轻扬。院中的兰草经过雨水冲刷,翠色欲滴,空气里满是草木清新湿润的气息。

    闲来无事,苏令晚便搬了一把软榻,置于廊下,慵懒斜靠其上,翻看着前些日子从书房带回的闲书话本。

    烟雨潺潺,岁月闲散。

    这般无人打扰、自在松弛的日子,是她嫁入王府以来,最舒心安稳的时光。

    她依旧谨记分寸,守着两院相隔的规矩,从不主动踏足主院,从不刻意打探陆烬珩的行踪。

    二人依旧是名义夫妻,陌路相处,互不牵绊。

    只是经过几次偶遇,几次细碎交集,那份最初全然陌生疏离的隔阂,悄然淡了几分。

    不再是初见时那般,冷冰冰的咫尺天涯。

    雨落黄昏,天色渐暗。

    天边晕开一层淡淡的橘粉晚霞,穿透雨雾,洒落在庭院之中,温柔缱绻。

    府中小厨房按照时辰送来晚膳,菜式清淡精致,荤素搭配得当,皆是合她胃口的清淡吃食。

    苏令晚用罢晚膳,天色彻底沉了下来。

    夜色笼罩整座王府,各处院落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灯火穿透朦胧夜雨,温柔了整座肃穆王府。

    夜深风凉,水汽浸人。

    青禾怕她着凉,劝她回屋歇息:“小姐夜里湿气重,廊下风凉,回屋看书吧,免得染了风寒。”

    苏令晚点点头,合上手中话本,起身准备回房。

    许是夜里光线昏暗,廊下石阶被雨水打湿,湿滑难行。

    她起身迈步,脚下微微一滑,身子轻轻一晃。

    好在这次幅度极小,她及时稳住身形,没有摔倒。

    只是腰间悬挂的那枚小小的平安玉扣,经不住这般晃动,丝线轻轻一断。

    “啪嗒——”

    温润玉扣从腰间滑落,直直滚落在湿润的青石台阶上。

    顺着石阶缝隙,一路滚落,最后恰好卡在廊下花木丛的泥土缝隙里,稳稳停住。

    这枚玉扣是她及笄之时母亲亲手为她佩戴的,陪了她许多年,不算贵重,却是贴身念想。

    苏令晚见状,连忙俯身:“我的玉扣!”

    她不顾地面湿凉,蹲下身,伸手探进花木缝隙,想要将玉扣取出来。

    可那缝隙狭窄幽深,玉扣卡得极紧,指尖根本触碰不到。

    她不甘心,微微俯身,半个身子探进花丛,指尖使劲往里伸,裙摆拖在湿润泥土与草叶之上,沾了点点湿泥水渍,狼狈不已。

    青禾连忙上前:“小姐小心,地上脏,奴婢来帮您找!”

    “没事,我再试试。”苏令晚不肯放弃,微微偏头,专注摸索缝隙。

    就在这时,院门外,再度传来沉稳轻悄的脚步声。

    夜色寂静,脚步声格外清晰。

    苏令晚动作一顿,心底瞬间升起一丝熟悉的预感。

    不用抬头她也猜到,多半又是陆烬珩。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命数,她每次狼狈出糗、举止笨拙的时候,这位王爷总能精准偶遇。

    果不其然。

    一道修长挺拔的玄色身影,立在汀兰院院门灯下。

    陆烬珩处理完一日公务,夜间雨停,便习惯性沿王府回廊漫步散心,不知不觉又走到了西侧汀兰院外。

    抬眸入目,便是这般一幕。

    灯火朦胧,夜雨初歇。

    他那位平平无奇、憨直笨拙的王妃,不顾满地湿泥,半个身子探入花丛,裙摆沾满泥水,姿势笨拙又狼狈,正专注地抠着石阶缝隙。

    寻常贵女最怕衣物沾污、姿态不雅,唯恐失了体面。

    唯独苏令晚,随性坦荡,为了一枚贴身小玉扣,全然不顾外在仪容,笨拙却赤诚。

    陆烬珩立在原地,静静看了两息。

    眼底没有半分戏谑轻视,只有一片沉静淡然。

    他缓步踏入院中,脚步声轻响。

    苏令晚闻声,瞬间僵住,默默收回手,慢慢直起身。

    不用抬头,她都能想象自己此刻有多狼狈。

    裙摆脏污、发丝微乱、手上沾着泥土,姿态全无。

    今日一下午,先是煮茶翻车被围观,夜里又狼狈抠石头缝被撞见。

    她今日在陆烬珩面前,算是把所有笨拙模样展现得淋漓尽致。

    苏令晚窘迫地抬手理了理凌乱的发丝,垂首敛衽,规规矩矩行礼:“妾,见过王爷。”

    姿态恭谨,却难掩一身狼狈。

    陆烬珩目光淡淡扫过她沾了泥水的裙摆,又落在那道狭窄的石阶缝隙上,轻声开口:“何物落了?”

    他语气平和,听不出半分嫌弃。

    苏令晚老老实实回话,语气带着几分小小的懊恼:“回王爷,是妾贴身的一枚平安玉扣,方才不慎滑落,卡在石缝里取不出了。”

    “一枚玉扣,不必执着。”陆烬珩淡淡道,“若是喜欢,明日命人重新雕琢一枚便可。”

    王府珍宝无数,玉石更是寻常物件,于他而言,区区一枚小玉扣,不值当这般狼狈折腾。

    可苏令晚却轻轻摇头,眼神认真:“多谢王爷。只是这枚玉扣是家母所赠,陪我多年,意义不同,妾想寻回。”

    不是贵重珍宝,却是独有念想。

    这话真诚坦荡,没有半分矫揉造作。

    陆烬珩闻言,眸色微顿。

    他看了她片刻,看着她眼底纯粹的执念,没有再多劝。

    沉默间,他抬步上前,走到石阶边,垂眸看向那道狭窄石缝。

    夜色灯火落在他俊美侧脸,眉眼清冷,身姿挺拔如松。

    他无需俯身弯腰,只微微垂手,指尖精准探入狭窄缝隙。

    骨节修长干净的手指,动作沉稳精准,没有半分多余晃动。

    不过轻轻一勾,那枚卡在深处的白玉扣,便稳稳落在他掌心。

    动作从容利落,简单至极。

    不过瞬息之间,便解决了她折腾许久、毫无办法的难题。

    陆烬珩抬手,将温润干净的玉扣递到她面前。

    “拿好。”

    苏令晚抬眸,看着他掌心那枚熟悉的玉扣,又看向他从容淡然的模样,心底微微一动。

    高高在上、杀伐果断的靖渊王,竟会弯腰,替她捡拾一枚不起眼的旧玉扣。

    她连忙上前半步,双手恭敬接过玉扣,指尖轻轻触到他微凉的掌心,转瞬便收回手。

    “多谢王爷相助!辛苦王爷了。”

    她小心翼翼将玉扣握在掌心,眉眼弯起,露出一抹干净真切的笑意。

    不刻意讨好,不故作温婉,只是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感激。

    眉眼平平,却鲜活温暖,瞬间点亮微凉夜色。

    陆烬珩看着她眼底细碎光亮,眸底悄然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快得转瞬即逝。

    他淡淡颔首,目光落在她脏污的裙摆上,轻声叮嘱:“夜湿地凉,衣裙沾泥,早些回屋换过,莫染风寒。”

    简单寻常的一句叮嘱,温和克制,恪守分寸。

    无关情爱,只是身居同一府中,最基本的关照体面。

    “妾谨记王爷吩咐。”苏令晚乖乖应下。

    全程礼貌恭谨,分寸得当,不攀附、不逾矩、不暧昧。

    陆烬珩没有多做停留,夜色已深,他不便久留后宅。

    “歇息吧。”

    语毕,他转身抬步,身姿挺拔,渐渐消失在花木夜色深处。

    院内再度恢复安静。

    青禾看着王爷离去的背影,轻声感慨:“王爷看似清冷寡言,实则心肠极好,次次都愿意帮小姐。”

    苏令晚低头摩挲着掌心温润的玉扣,眼底心绪平和。

    “他只是守着本分,待人宽和罢了。”

    她依旧清醒自持,从不胡乱揣测,从不自作多情。

    她分得清清楚楚。

    陆烬珩的善意,温和、克制、有礼。

    是君子风度,是王府主君的涵养,从不是偏爱,更不是心动。

    他们依旧是两院相隔、各司本分、互不牵绊的陌生人。

    只是一次次细碎相逢、一次次举手之劳、一次次温和叮嘱,如同春雨润物,悄无声息,填平了最初的冰冷疏离。

    回到屋内,换下沾了泥水的衣裙,梳洗干净。

    窗外夜色静谧,风雨彻底停歇,只剩晚风轻轻拂动枝叶。

    苏令晚坐在窗前,将找回的玉扣重新系回腰间,指尖轻轻抚过温润纹路。

    入王府已有一段时日。

    从最初的陌路疏离、步步拘谨,到如今的平和安稳、偶尔相逢。

    她依旧笨拙普通,依旧爱出小糗,依旧配不上世人眼中风华绝代的靖王。

    可她不再惶恐窘迫,不再自卑局促。

    在这座寂寂王府之中,她活得松弛坦荡,安然自在。

    而那位高冷绝世的王爷,也不再是最初那般,全然冰冷遥远、可望不可即的天上月。

    他有分寸、有涵养、有温柔、有善意。

    藏在沉默里,藏在日常里,藏在岁岁朝夕的细碎相处里。

    夜深人静,汀兰院灯火渐暗,安然入眠。

    而主院肃宁居,灯火依旧明亮。

    陆烬珩立于窗前,望向西侧院落淡淡的灯火,眸色沉静幽深。

    他回想方才女子狼狈却赤诚的模样,回想她拿到玉扣时干净真切的笑意。

    心底冰封多年的方寸之地,被这般寻常又鲜活的烟火气,悄悄浸润。

    依旧无念、无动、无钟情。

    只是心底已然悄然认可。

    他这位王妃,虽无绝色姿容、无绝世才情。

    却坦荡、干净、赤诚、温热。

    是偌大清冷王府里,唯一一抹鲜活寻常的人间烟火。

    来日方长,岁岁朝夕。

    日久情深的路,才刚刚走了小小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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