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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乡试(一)

    贡院之中,除了偶尔响起的梆子声,便只剩下一片细细的落笔之音。

    顾长安坐在号舍之内,缓缓展开考卷。

    最上方,几道朱印端正鲜明。

    他没有急着提笔,而是先将整张试卷自上而下细细浏览了一遍。

    四道经义,难易已在心中有了大概,这才将目光落回第一题上。

    在心中默读一遍,随后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整段原文重新默诵出来。

    以往读过的注疏、老师讲过的话、自己做过的破题方式,一点点浮现在脑海之中。

    片刻之后,他重新睁开眼。

    这道题,并不算偏,至少,比他预想中要平正得多。

    他没有立刻下笔,而是先取过一张草纸,将破题、承题、起讲几个关键字简单记了下来。

    每一个字之间,都留着不少空白。

    这些空白,不是忘记了什么,而是给后面的思路预留位置。

    他很清楚,乡试与院试最大的不同,并不是文章,而是时间。

    乡试九天三场,真正决定胜负的,从来不是某一道题,而是能否始终保持清醒。

    因此,他宁愿现在多花一刻钟把思路理顺,也绝不会为了抢那一点时间,急着落笔。

    狼毫落下,第一行字稳稳写在卷面之上。

    顾长安写得并不快。

    每落下一句,他都会停顿片刻,将整段文字重新默读一遍,确认字句顺畅之后,才继续往下写去。

    这是裴敬之教给他的习惯。

    乡试拼的不只是文章,更是心境,越是着急,越容易出错。

    因此,从第一笔开始,他便刻意将自己的节奏放缓下来。

    号舍之中,只剩下笔锋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声音。

    约莫写了半页,顾长安忽然停下笔,将整篇文章重新读了一遍。

    提起笔在两处略作润色,又重新读了一遍后,这才继续写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自甬道另一端传来。

    紧接着,两名差役押着一名年轻举子快步穿过甬道。

    那举子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嘴里不停解释着什么。

    “学生没有夹带!那张纸不是学生的!”

    走在前面的监临官神色冷漠,自始至终没有回应一句。

    三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甬道尽头。

    整座贡院重新恢复安静。

    顾长安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重新低下头。

    ……

    巡场书吏缓缓走过甬道。

    当经过甲字三十七号时,脚步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上午那位睡了一个时辰,又生火做饭的小书生,此刻终于安安静静坐在那里。

    只是让书吏有些意外的是,这位少年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甚至每写一段,便停下来重新审视一遍。

    那份从容,与周围那些争分夺秒的举子格格不入。

    书吏默默看了几眼,没有打扰,继续向前巡视。

    走到丙字区时,他远远看见一名年轻举子正蹲在号舍门口,将那块当作书案用的木板从墙槽中抽了出来,像是在寻找什么。

    书吏放慢脚步,探头望了一眼。

    木板本身没有问题,但其中一侧的卡槽似乎略浅,放回去之后,案面隐隐向左倾斜了一线。

    那举子从考篮里摸出一块废纸,叠了几叠垫在较浅的那一侧卡槽底部,重新将木板压回原处,又横了一支笔在上面试了试,确认不会滚落,这才重新铺开纸张。

    自始至终,他脸上看不出半点焦躁。

    走近看了一眼号牌:丙字十九,周崇礼。

    书吏点了点头,此子倒是沉得住气。

    继续向前巡视,走过乙字区时,他的脚步再次缓了下来。

    号舍之中,一名三十出头的书生正伏案书写。

    案上的笔墨摆放得整整齐齐,炭炉里的火光不急不缓,铜壶微微冒着热气。

    旁边油纸上,放着一块咬了两口的面饼。

    他落笔不快,却几乎没有停顿。

    偶尔抬头,也只是轻轻活动一下手腕,随即继续写下去。

    书吏低头看了一眼号牌。

    乙字四十二,陈绍安。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自他入贡院当差以来,这位书生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随后收回目光,继续朝前巡视。

    ……

    另一边,谢临渊放下手中的笔,轻轻揉了揉眉心。

    他脸色比清晨更白了一些。

    就在方才,一阵木桶拖动地面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

    紧接着,一股淡淡的异味开始顺着风飘散。

    味道并不浓,却已经足够让人意识到,那里是什么地方。

    谢临渊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小块浸过药香的细布,轻轻放在鼻间,随后重新提起笔,继续低头写着自己的文章。

    而辛字号区最里侧,沈文修遇到了另一桩麻烦。

    他坐下来时便发现,这间号舍的墙缝比旁处宽了半指。

    若只是寻常缝隙倒也罢了,偏偏正午日头移过来时,恰好有一束光从那缝里漏进来,照在木案左下角。

    上午还只是一道光斑,到了午后已扩展成一片光晕,正落在他刚写了一半的卷面上。

    纸上墨迹被日头直晒,已经比别的部分干得快了。

    若只是干燥倒也罢了,偏生这一片光斑会随着日影移动而缓慢偏移。

    沈文修叹了口气,打开考篮,取出油纸伞,撑开,斜靠在号舍左侧墙壁上。

    伞面恰好将那一束阳光挡住。

    他试了试角度,确认伞骨不会翻倒,忍不住微微一笑,心道幸亏绍安兄提醒。

    ……

    日影一点点移动。

    阳光从号舍门口缓缓移到木案边缘。

    当顾长安写下最后一笔时,甬道里的日影已经越过半尺。

    他没有立刻接着写第二篇,而是将笔轻轻搁下,端起温在炉边的热水喝了一口。

    随后重新拿起试卷,从第一页开始,逐字逐句检查起来。

    破题是否切旨,承题是否顺畅,起讲是否犯忌。

    每一个字,他都重新看了一遍。

    确定无误后,这才重新放下试卷。

    第一篇经义已成。

    他将第一份草稿仔细收起,又从布包中取出第二张纸。

    第二道经义,缓缓映入眼帘。

    顾长安没有急着动笔,而是闭上双眼,将题目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片刻之后,他再次睁开眼。

    笔锋重新落下。

    贡院之外,蝉声依旧。

    贡院之内,九日乡试才刚刚开始。

    从这一刻开始,这场乡试终于真正进入了顾长安熟悉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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