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大争之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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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师弟，你说说看。”
姜鸣没有急着讲解，而是先问道：
“师兄，我以前听你说过，咱们三一门收徒，首重心性和资质，对出身却没什么讲究。”
“贩夫走卒，富家子弟，甚至讨饭的，只要人合适，都能入门，对吧？”
“不错。”
陆瑾点头。
“恩师从不拿家世衡量弟子。
当年门里有穷苦出身的，也有带艺投师的。
无论是穿绸缎上山，还是光着脚上山，到了师父面前，都一样。”
“可门人始终不多。”
陆瑾看了他一眼。
“你以为合适的人那么好找？”
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声音慢了下来。
“逆生的凶险，你自己也知道。”
“有的人求了许久，恩师也不敢教。有的人明明能入门，听过其中的风险，自己又退了。”
说到这里，陆瑾忽然停了一下，车窗上晃过一道街灯。
他的目光却像越过那片灯光，像是看见了许多年前的三一山门。
——————
那时的陆瑾还年幼，跟在左若童身后，迈过门槛时，还要特意抬高些腿。
他满心都是拜师的欢喜。
左门长生着一副如青年的俊美面容，却满头白发，一身白衣，赤足而行，衣袖飘然，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话本里的神仙也不过如此。
左若童和陆瑾
那一天，左若童没有带他去看人练功。
而是领着他，走向一处平日里少去的院子。
“门中还有几位长辈，你应该从未见过。”
左若童侧过身，朝他笑了笑。
“今天带你认识一下。”
屋内有人听见脚步，慢慢转过脸。
“是门长么？”
“是我。”
左若童走进去，语气与平时没有什么不同。
陆瑾跟着行礼。
可等他真正看清屋里几位长辈的模样，脸上的兴奋却渐渐淡了下去。
他们也穿着三一门的衣裳。
有人坐在椅上，连转身都显得吃力。
有人神情平和，目光却无法像寻常人那样准确地落到来客身上。
陆瑾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离开时，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他记了很多年，随后，左若童带他来到一座大堂。
堂内放着几张木椅，青花茶盏摆在桌上，窗外的光透过格栅，在地面铺出一道道细长的影子。
左若童坐下，没有让他行拜师礼。
“你要正式拜在我门下，有件事，必须让你和你的家长知道。”
陆瑾站直了身子，作恭听状。
左若童看着他，声音平缓。
“逆生三重，入手虽不似唐门丹噬那样须得舍命修习，也不像龙虎山雷法一脉，必要童子入手。”
“但破关之际，也是凶险得很。”
“稍有不慎，轻则断送你一生的修为之路，重则，恐怕连像个寻常人一样行动，也是妄想。”
陆瑾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他想到了刚才见过的几位长辈。
左若童看出了他的心思，轻轻点头。
“你之前见过的几位前辈，即便无法再走修行之路，也还愿意留在山上，见证其他门人完成逆生。”
“至于其他冲关出了岔子，选择下山生活的人，不知还有多少。”
陆瑾抬头望着左若童，那时他实在很难把眼前这位左门长，与刚才屋内那些行动艰难的长辈联系起来。
可左若童接下来的话，让他彻底愣住了。
“实不相瞒，我中年冲二重时，也出过些问题。”
“如今的我，除了逆生一途，已经没有退路了。”
陆瑾怔怔地看着那张平静的脸，原来连左门长这样的神仙似的人，也修炼出过岔子。
左若童却只是将双手放在椅上，继续道：
“所以，我若认定一个人不适合走逆生这一路，即便他再是心诚，我也不会收。”
“而像你这样，可以入门的，也要你和你的家长接受这些，我才能正式收你为徒。”
那一天，左若童没有向他许诺什么通天大道。
先告诉他的，是这条路可能会让他失去什么。
“……师父，”
陆瑾喃喃道。
——————
汽车轻轻颠了一下。
陆瑾回过神，手掌还搭在膝盖上。
“所以，师父收徒才那么慎重。”
“收进来，教下去，就得替人家这一辈子考虑。”
姜鸣听完，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明白，不过师兄，现在我们可以多做些事。”
陆瑾看向他。
姜鸣抬起两根手指。
“内门，外校。”
“再加上外面的产业，这条路才能从头走到尾。”
“实业为表，修行为里。”
陆瑾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姜鸣往窗外指了指。
路边的铺子还没全关，几名伙计正合力抬起门板，旁边有个挑担的小贩蹲在墙根，低头数着掌心的零钱。
再远些，几个人挤在茶档门口，大声说笑。
“香江这地方，跟内地不一样。”
“这些年，天南海北的人都往这里跑。做买卖的，做工的，逃难的，有钱的，没钱的。”
“这么多人都往这里来，有资质的会少吗？”
陆瑾道：
“自然不会少。”
“只是从前，他们未必有机会碰到我们。”
“对。”
姜鸣点头。
“还有一件事，这里字头太多了。”
陆瑾顺着他的手望出去。
茶档旁，一个穿短褂的男人走到小贩跟前，伸手在扁担上敲了敲。
小贩抬头陪笑，从刚数好的零钱里拨出几枚，放到对方手中。
汽车驶过，后面的事便看不见了。
姜鸣收回目光。
“有些人就是想欺负别人，这种先不提。”
“可还有很多人，入字头就是为了不受欺负。”
“搬货要跟人，摆摊要跟人，开个铺子，隔三差五有人来收钱。”
“你不肯交，他不用杀你。今天掀你的摊子，明天打你伙计，再隔几天堵着门，生意还做不做？”
陆瑾脸色沉了些。
姜鸣继续道：
“全香江有几十万人入了社团，里头有多少是真愿意天天拿刀出去拼命的？”
“很多人就是混口饭吃。”
“可一旦拜了大佬，今天这个场子出事，明天那个街口争地盘，又得跟着出去。”
“你不去，以后谁罩你？绕来绕去，还是得打。”
他往椅背上一靠。
“英国佬收他的税，华人在街上为了一个摊位打破脑袋，只要没闹到他们眼前，他们才懒得管。”
姜鸣接着道。
“武馆自己都得看人脸色。徒弟练出些本事，出门还是要找活干。”
“没别的路，最后拿着师父教的拳脚，去替字头看场子。”
“师父教他防身，结果教出一个能替人收保护费的。”
车里静了片刻。
陆瑾终于问道：
“师弟，你到底想做到哪一步？”
姜鸣转过头。
“我要整个香江，都要三一门说了算。”
陆瑾眉头一抬。
前面开车的人握着方向盘，手指也紧了紧。
姜鸣却说得很平静，陆瑾盯着他看了几息。
“英国人会肯？”
“所以急不得。”
姜鸣道。
“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
“不是今天挂块三一门的牌子，明天就带人去扫平九龙。”
“真这么干，英国人第一个收拾我们。”
陆瑾道：
“那你准备怎么做？”
姜鸣竖起一根手指。
“先把学校办起来，同时把生意做起来。”
“我们得先有地方教人，有钱养人，有事情让他们做。”
陆瑾缓缓坐直。
“学校每年收一批。”
“教三年，五年，再一批批放出去。”
陆瑾眼神微微一动。
姜鸣笑了笑。
“师兄，其实没那么复杂。”
“我们的产业养学生，给他们工作，给他们饭吃。”
“学生从学校出去以后去产业工作，自然也会护着我们的产业。”
陆瑾看了他一眼。
姜鸣继续道：
“等公司越做越大，学校一届一届往外毕业，几百人，几千人，遍布码头、工厂、商铺、运输。”
“到时候，我们早晚会和那些字头碰上。”
姜鸣嘴角微微扬起。
“师兄，你说，到那一天，我们这些练了几年拳脚，甚至练出了炁的学生，看见有人来砸自己师门的场子，会怎么办？”
“当然是打回去。”
“至于那些街头地痞……”
姜鸣轻轻笑了一声。
“欺负普通人还行。”
“真碰上我们教出来的人，他们才会知道，什么叫练过的。”
姜鸣这才重新说回学校。
“外校广收学生，但入校时就分清楚。”
“有钱人家的孩子，哪怕资质一般，想来锻炼身体，我们也收。”
“先教站桩、拳脚、调养身体的基础。功夫练不深，起码能把身子练结实。”
“该收多少学费，便收多少。
师父的本事不用贱卖，也不用跟人胡吹什么。”
陆瑾点头，这一步并不难。
陆家相识的人里，愿意花钱请名师教孩子的，本就不少。
“穷人家呢？”
“资质好的，学费全免，食宿也包。”
姜鸣答得很快。
“总不能让人白天来练功，晚上饿着肚子睡觉。”
“先把饭吃饱，家里实在缺这点工钱的，咱们想办法安排些活给他的家人。”
“人留下来，才能谈教。”
陆瑾道：
“这样一来，花销可不会小，所以得有实业。”
姜鸣笑了笑。
“房产公司先做起来，往后厂房、商铺、运输，能做的生意很多。”
“师兄，香江往后几十年，还要比现在热闹得多。”
“人要住，货要运，楼要盖，铺子要开，到处都要用人。”
“我们教出来的人，正好有地方去。”
陆瑾略一思索。
“得炁的入内门？”
“对。”
“心性过关，练出了炁，便入内门，由你我来教。”
“适合逆生的，传逆生。不适合的，另教法门，往后再看他能走哪条路。”
“至于一直练不出炁的，也不必赶走。”
姜鸣摊了摊手。
“几年拳脚练下来，总比寻常人结实，办事也有章法。”
“愿意留下来，便去公司工作。护送货物，照看仓库，管工地，样样都用得上。”
“人老实，记性好，会算账，那就学着做账。”
“手巧的去学手艺，能教人的回学校当教习。”
“总不能因为他练不成逆生，就认定他什么都不成。”
陆瑾听到这里，慢慢点头。
姜鸣却还没说完。
“还有那些没钱，资质又不够好的。”
“人品过得去，也想上进的，我们可以先钱借给他交学费。”
“他学基础功夫，学读书写字，学一门能吃饭的手艺。”
“以后来公司做事，工钱照开，学费从里面慢慢还。”
陆瑾看向他。
“打算收多少利？”
姜鸣乐了。
“师兄，我刚骂完外面的字头。”
“这边转头就弄个利滚利，还要不要脸了？”
陆瑾脸上这才有了些笑。
“我先问清楚。”
姜鸣道。
“我图的是人肯踏踏实实跟着干，不是让他背一辈子债。”
陆瑾捋了捋这几条安排，眼神渐渐认真起来。
有钱的学生负担一部分学校开销，资质好的穷苦学生由门里供养，从中选出真正的传人。
练不出来的人，也能学到本事，进入外面的产业。
产业赚到的钱，再拿回来供养学校和内门。
如此一来，人有去处，钱有来处，传承也有根。
“教武还好说。”
陆瑾道。
“你还打算教读书？”
“当然教。”
姜鸣回答。
“能学多少学多少。”
“师兄，往后做事情，光会抡拳头可不够。”
“一个人出去谈生意，连契约上写的什么都看不懂，难道别人哄他签了字，再让我过去把人揍一顿？”
陆瑾笑了一声。
“你倒是干得出来，我干得出来，也不能天天这么干啊。”
姜鸣往窗外一指。
“以后这些人出去，他们成家生子，孩子再来学校念书。”
“有人受了欺负，同门帮着出头。有人缺活干，师兄弟帮着介绍。”
“关系盘根错节，三一门才真正的说了算。”
陆瑾没有立即接话，他想了一会儿，他才问出最在意的那件事。
“练逆生，终究是要冲关的。”
姜鸣点头。
“我知道。”
“人收得多了，出事的人也会多。”
陆瑾盯着他。
“师弟，你我都清楚，这里面有些伤，救不回来。”
“好好一个人进门，最后却连自己起身吃饭都难。”
“到时候怎么办？”
姜鸣脸上的笑收了起来。
“我们养。”
陆瑾眉头微皱。
姜鸣继续道：
“还能做事的，安排适合他的事。手脚不便，可识字算账没问题的，做文职。”
“所以我才说，一开始就得教他们读书。”
“要是伤得重，什么也做不了，门里照料。”
“药钱、吃住、往后的生活，都算在门里。”
陆瑾沉声道：
“这可不是一顿两顿饭。”
“我说的也是一辈子。”
姜鸣迎着他的目光。
“师兄，只要人是正经入了我们的门，没有做欺师灭祖的事，无论资质高低，最后成就多少，都得有他的位置。”
车里只剩发动机低低的响声，陆瑾看着姜鸣，许久没有开口。
姜鸣却忽然笑了一下。
“师兄，你心太善了。”
陆瑾皱眉。
“收人家的孩子，总得对得起人家的托付。”
“我知道。”
姜鸣点头。
“可你再想想，我们不给他这个机会，他会过什么日子？”
他朝车窗外示意，一辆板车正从旁边经过。
拉车的人弓着腰，肩上的绳子勒进衣服里，后面还有个半大的孩子，两只手撑在车尾，咬着牙往前推。
“那孩子要是在这儿推一辈子车，你我看着，会觉得可惜。”
“给他一个练功的机会，他有可能出事，你我便不敢收了。”
姜鸣声音不高。
“师兄，他也该有自己选的机会。”
陆瑾望着那辆慢慢落到车后的板车。
“可有些人为了向上爬，什么后果都敢答应。”
“所以更得讲清楚。”
姜鸣道。
“就像师父当年对你说的一样。”
“可能练不成，可能受伤，可能再也走不了修行的路。到了要冲关的时候，还要再跟他讲一遍。”
“他知道后果，还是要走，我们便尽力教，尽力护。”
“不愿意走，也有书读，有活干。”
“师父当年能留下那些前辈，我们今日有了学校，有了产业，难道反而留不住？”
陆瑾目光微动。
姜鸣靠回椅背，缓缓道：
“你想想那些求仙的话本。”
“一座修仙门派，忽然向天下人打开山门。”
“告诉所有人，来这里，有机会修成常人没有的本事，但修行危险，谁也保不了人人平安。”
“师兄，你觉得，会有多少人不肯来？”
陆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其实答案已经摆在那了。
他小时候见过那些受伤的前辈，也听过左若童把话说得那么清楚。
后来，他还是跪下去拜了师。
姜鸣看着他，声音沉了些。
“况且，我们还给他留着退路。”
“能学成，自然最好。学不成，也能带着字、带着手艺，去挣一份工钱。”
“真出了事，门里管。”
“比起在街上给人做一辈子牛马，连生死都由别人拿捏，现在有个跃龙门的机会摆在面前，我相信，有些人是愿意试的。”
陆瑾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想得很远。”
“这事我琢磨很久了。”
姜鸣笑了笑。
“香江这么多人，我总不能只从里头挑出三五个最好的，剩下的全推回街上，告诉他们没资质，认命吧。”
“外校开起来，他们有地方去。”
“内门立起来，咱们三一的传承也有人接。”
“师兄，你觉得这样做，算残忍么？”
陆瑾沉默许久，才摇了摇头。
“让人有路可选，自然是好事。”
“只是你今日答应的这些，往后都得办到。”
姜鸣点头。
“所以得请师兄帮忙。”
陆瑾看着他，忽然有些无奈。
“说了这么一大圈，终于说到这里了。”
“家主师兄嘛。”
“少给我戴高帽。”
陆瑾想了想，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
“学校先办起来。”
“教习、先生、住处、每月开销，一样样列出来。陆家在这里熟悉商事的人，我给你找。”
“伤了以后怎么安置，也得现在就算进去。不能等人伤了，再临时想法子。”
姜鸣脸上的笑意慢慢展开。
“成。”
陆瑾望着他，又补了一句。
“还有，钱不够可以慢些办，别为了抢着收人，坏了看心性的规矩。”
“这个不用师兄提醒。”
姜鸣道。
“我们还得指望这些人去做事。收一堆王八蛋进来，最后倒霉的是自己。”
陆瑾终于笑了，汽车转过街角。
前方一排灯火迎面映进车窗，将两人的脸照亮。
陆瑾看着街上来往的人，忽然道：
“照你这么办下去，往后要得罪的人，可比今天多。”
姜鸣也朝外看了一眼，把手搭在车门上，语气反倒平静下来。
“所以这件要做很多年的事，
师兄，你知道吗？这几十年是千年未有之变局!
大争之世，强则强，弱则亡，惟有血气，才有争心！
虽然世界大战已经过去，可我们的战争，才刚刚开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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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弟，你说说看。”
姜鸣没有急着讲解，而是先问道：
“师兄，我以前听你说过，咱们三一门收徒，首重心性和资质，对出身却没什么讲究。”
“贩夫走卒，富家子弟，甚至讨饭的，只要人合适，都能入门，对吧？”
“不错。”
陆瑾点头。
“恩师从不拿家世衡量弟子。
当年门里有穷苦出身的，也有带艺投师的。
无论是穿绸缎上山，还是光着脚上山，到了师父面前，都一样。”
“可门人始终不多。”
陆瑾看了他一眼。
“你以为合适的人那么好找？”
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声音慢了下来。
“逆生的凶险，你自己也知道。”
“有的人求了许久，恩师也不敢教。有的人明明能入门，听过其中的风险，自己又退了。”
说到这里，陆瑾忽然停了一下，车窗上晃过一道街灯。
他的目光却像越过那片灯光，像是看见了许多年前的三一山门。
——————
那时的陆瑾还年幼，跟在左若童身后，迈过门槛时，还要特意抬高些腿。
他满心都是拜师的欢喜。
左门长生着一副如青年的俊美面容，却满头白发，一身白衣，赤足而行，衣袖飘然，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话本里的神仙也不过如此。
左若童和陆瑾
那一天，左若童没有带他去看人练功。
而是领着他，走向一处平日里少去的院子。
“门中还有几位长辈，你应该从未见过。”
左若童侧过身，朝他笑了笑。
“今天带你认识一下。”
屋内有人听见脚步，慢慢转过脸。
“是门长么？”
“是我。”
左若童走进去，语气与平时没有什么不同。
陆瑾跟着行礼。
可等他真正看清屋里几位长辈的模样，脸上的兴奋却渐渐淡了下去。
他们也穿着三一门的衣裳。
有人坐在椅上，连转身都显得吃力。
有人神情平和，目光却无法像寻常人那样准确地落到来客身上。
陆瑾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离开时，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他记了很多年，随后，左若童带他来到一座大堂。
堂内放着几张木椅，青花茶盏摆在桌上，窗外的光透过格栅，在地面铺出一道道细长的影子。
左若童坐下，没有让他行拜师礼。
“你要正式拜在我门下，有件事，必须让你和你的家长知道。”
陆瑾站直了身子，作恭听状。
左若童看着他，声音平缓。
“逆生三重，入手虽不似唐门丹噬那样须得舍命修习，也不像龙虎山雷法一脉，必要童子入手。”
“但破关之际，也是凶险得很。”
“稍有不慎，轻则断送你一生的修为之路，重则，恐怕连像个寻常人一样行动，也是妄想。”
陆瑾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他想到了刚才见过的几位长辈。
左若童看出了他的心思，轻轻点头。
“你之前见过的几位前辈，即便无法再走修行之路，也还愿意留在山上，见证其他门人完成逆生。”
“至于其他冲关出了岔子，选择下山生活的人，不知还有多少。”
陆瑾抬头望着左若童，那时他实在很难把眼前这位左门长，与刚才屋内那些行动艰难的长辈联系起来。
可左若童接下来的话，让他彻底愣住了。
“实不相瞒，我中年冲二重时，也出过些问题。”
“如今的我，除了逆生一途，已经没有退路了。”
陆瑾怔怔地看着那张平静的脸，原来连左门长这样的神仙似的人，也修炼出过岔子。
左若童却只是将双手放在椅上，继续道：
“所以，我若认定一个人不适合走逆生这一路，即便他再是心诚，我也不会收。”
“而像你这样，可以入门的，也要你和你的家长接受这些，我才能正式收你为徒。”
那一天，左若童没有向他许诺什么通天大道。
先告诉他的，是这条路可能会让他失去什么。
“……师父，”
陆瑾喃喃道。
——————
汽车轻轻颠了一下。
陆瑾回过神，手掌还搭在膝盖上。
“所以，师父收徒才那么慎重。”
“收进来，教下去，就得替人家这一辈子考虑。”
姜鸣听完，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明白，不过师兄，现在我们可以多做些事。”
陆瑾看向他。
姜鸣抬起两根手指。
“内门，外校。”
“再加上外面的产业，这条路才能从头走到尾。”
“实业为表，修行为里。”
陆瑾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姜鸣往窗外指了指。
路边的铺子还没全关，几名伙计正合力抬起门板，旁边有个挑担的小贩蹲在墙根，低头数着掌心的零钱。
再远些，几个人挤在茶档门口，大声说笑。
“香江这地方，跟内地不一样。”
“这些年，天南海北的人都往这里跑。做买卖的，做工的，逃难的，有钱的，没钱的。”
“这么多人都往这里来，有资质的会少吗？”
陆瑾道：
“自然不会少。”
“只是从前，他们未必有机会碰到我们。”
“对。”
姜鸣点头。
“还有一件事，这里字头太多了。”
陆瑾顺着他的手望出去。
茶档旁，一个穿短褂的男人走到小贩跟前，伸手在扁担上敲了敲。
小贩抬头陪笑，从刚数好的零钱里拨出几枚，放到对方手中。
汽车驶过，后面的事便看不见了。
姜鸣收回目光。
“有些人就是想欺负别人，这种先不提。”
“可还有很多人，入字头就是为了不受欺负。”
“搬货要跟人，摆摊要跟人，开个铺子，隔三差五有人来收钱。”
“你不肯交，他不用杀你。今天掀你的摊子，明天打你伙计，再隔几天堵着门，生意还做不做？”
陆瑾脸色沉了些。
姜鸣继续道：
“全香江有几十万人入了社团，里头有多少是真愿意天天拿刀出去拼命的？”
“很多人就是混口饭吃。”
“可一旦拜了大佬，今天这个场子出事，明天那个街口争地盘，又得跟着出去。”
“你不去，以后谁罩你？绕来绕去，还是得打。”
他往椅背上一靠。
“英国佬收他的税，华人在街上为了一个摊位打破脑袋，只要没闹到他们眼前，他们才懒得管。”
姜鸣接着道。
“武馆自己都得看人脸色。徒弟练出些本事，出门还是要找活干。”
“没别的路，最后拿着师父教的拳脚，去替字头看场子。”
“师父教他防身，结果教出一个能替人收保护费的。”
车里静了片刻。
陆瑾终于问道：
“师弟，你到底想做到哪一步？”
姜鸣转过头。
“我要整个香江，都要三一门说了算。”
陆瑾眉头一抬。
前面开车的人握着方向盘，手指也紧了紧。
姜鸣却说得很平静，陆瑾盯着他看了几息。
“英国人会肯？”
“所以急不得。”
姜鸣道。
“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
“不是今天挂块三一门的牌子，明天就带人去扫平九龙。”
“真这么干，英国人第一个收拾我们。”
陆瑾道：
“那你准备怎么做？”
姜鸣竖起一根手指。
“先把学校办起来，同时把生意做起来。”
“我们得先有地方教人，有钱养人，有事情让他们做。”
陆瑾缓缓坐直。
“学校每年收一批。”
“教三年，五年，再一批批放出去。”
陆瑾眼神微微一动。
姜鸣笑了笑。
“师兄，其实没那么复杂。”
“我们的产业养学生，给他们工作，给他们饭吃。”
“学生从学校出去以后去产业工作，自然也会护着我们的产业。”
陆瑾看了他一眼。
姜鸣继续道：
“等公司越做越大，学校一届一届往外毕业，几百人，几千人，遍布码头、工厂、商铺、运输。”
“到时候，我们早晚会和那些字头碰上。”
姜鸣嘴角微微扬起。
“师兄，你说，到那一天，我们这些练了几年拳脚，甚至练出了炁的学生，看见有人来砸自己师门的场子，会怎么办？”
“当然是打回去。”
“至于那些街头地痞……”
姜鸣轻轻笑了一声。
“欺负普通人还行。”
“真碰上我们教出来的人，他们才会知道，什么叫练过的。”
姜鸣这才重新说回学校。
“外校广收学生，但入校时就分清楚。”
“有钱人家的孩子，哪怕资质一般，想来锻炼身体，我们也收。”
“先教站桩、拳脚、调养身体的基础。功夫练不深，起码能把身子练结实。”
“该收多少学费，便收多少。
师父的本事不用贱卖，也不用跟人胡吹什么。”
陆瑾点头，这一步并不难。
陆家相识的人里，愿意花钱请名师教孩子的，本就不少。
“穷人家呢？”
“资质好的，学费全免，食宿也包。”
姜鸣答得很快。
“总不能让人白天来练功，晚上饿着肚子睡觉。”
“先把饭吃饱，家里实在缺这点工钱的，咱们想办法安排些活给他的家人。”
“人留下来，才能谈教。”
陆瑾道：
“这样一来，花销可不会小，所以得有实业。”
姜鸣笑了笑。
“房产公司先做起来，往后厂房、商铺、运输，能做的生意很多。”
“师兄，香江往后几十年，还要比现在热闹得多。”
“人要住，货要运，楼要盖，铺子要开，到处都要用人。”
“我们教出来的人，正好有地方去。”
陆瑾略一思索。
“得炁的入内门？”
“对。”
“心性过关，练出了炁，便入内门，由你我来教。”
“适合逆生的，传逆生。不适合的，另教法门，往后再看他能走哪条路。”
“至于一直练不出炁的，也不必赶走。”
姜鸣摊了摊手。
“几年拳脚练下来，总比寻常人结实，办事也有章法。”
“愿意留下来，便去公司工作。护送货物，照看仓库，管工地，样样都用得上。”
“人老实，记性好，会算账，那就学着做账。”
“手巧的去学手艺，能教人的回学校当教习。”
“总不能因为他练不成逆生，就认定他什么都不成。”
陆瑾听到这里，慢慢点头。
姜鸣却还没说完。
“还有那些没钱，资质又不够好的。”
“人品过得去，也想上进的，我们可以先钱借给他交学费。”
“他学基础功夫，学读书写字，学一门能吃饭的手艺。”
“以后来公司做事，工钱照开，学费从里面慢慢还。”
陆瑾看向他。
“打算收多少利？”
姜鸣乐了。
“师兄，我刚骂完外面的字头。”
“这边转头就弄个利滚利，还要不要脸了？”
陆瑾脸上这才有了些笑。
“我先问清楚。”
姜鸣道。
“我图的是人肯踏踏实实跟着干，不是让他背一辈子债。”
陆瑾捋了捋这几条安排，眼神渐渐认真起来。
有钱的学生负担一部分学校开销，资质好的穷苦学生由门里供养，从中选出真正的传人。
练不出来的人，也能学到本事，进入外面的产业。
产业赚到的钱，再拿回来供养学校和内门。
如此一来，人有去处，钱有来处，传承也有根。
“教武还好说。”
陆瑾道。
“你还打算教读书？”
“当然教。”
姜鸣回答。
“能学多少学多少。”
“师兄，往后做事情，光会抡拳头可不够。”
“一个人出去谈生意，连契约上写的什么都看不懂，难道别人哄他签了字，再让我过去把人揍一顿？”
陆瑾笑了一声。
“你倒是干得出来，我干得出来，也不能天天这么干啊。”
姜鸣往窗外一指。
“以后这些人出去，他们成家生子，孩子再来学校念书。”
“有人受了欺负，同门帮着出头。有人缺活干，师兄弟帮着介绍。”
“关系盘根错节，三一门才真正的说了算。”
陆瑾没有立即接话，他想了一会儿，他才问出最在意的那件事。
“练逆生，终究是要冲关的。”
姜鸣点头。
“我知道。”
“人收得多了，出事的人也会多。”
陆瑾盯着他。
“师弟，你我都清楚，这里面有些伤，救不回来。”
“好好一个人进门，最后却连自己起身吃饭都难。”
“到时候怎么办？”
姜鸣脸上的笑收了起来。
“我们养。”
陆瑾眉头微皱。
姜鸣继续道：
“还能做事的，安排适合他的事。手脚不便，可识字算账没问题的，做文职。”
“所以我才说，一开始就得教他们读书。”
“要是伤得重，什么也做不了，门里照料。”
“药钱、吃住、往后的生活，都算在门里。”
陆瑾沉声道：
“这可不是一顿两顿饭。”
“我说的也是一辈子。”
姜鸣迎着他的目光。
“师兄，只要人是正经入了我们的门，没有做欺师灭祖的事，无论资质高低，最后成就多少，都得有他的位置。”
车里只剩发动机低低的响声，陆瑾看着姜鸣，许久没有开口。
姜鸣却忽然笑了一下。
“师兄，你心太善了。”
陆瑾皱眉。
“收人家的孩子，总得对得起人家的托付。”
“我知道。”
姜鸣点头。
“可你再想想，我们不给他这个机会，他会过什么日子？”
他朝车窗外示意，一辆板车正从旁边经过。
拉车的人弓着腰，肩上的绳子勒进衣服里，后面还有个半大的孩子，两只手撑在车尾，咬着牙往前推。
“那孩子要是在这儿推一辈子车，你我看着，会觉得可惜。”
“给他一个练功的机会，他有可能出事，你我便不敢收了。”
姜鸣声音不高。
“师兄，他也该有自己选的机会。”
陆瑾望着那辆慢慢落到车后的板车。
“可有些人为了向上爬，什么后果都敢答应。”
“所以更得讲清楚。”
姜鸣道。
“就像师父当年对你说的一样。”
“可能练不成，可能受伤，可能再也走不了修行的路。到了要冲关的时候，还要再跟他讲一遍。”
“他知道后果，还是要走，我们便尽力教，尽力护。”
“不愿意走，也有书读，有活干。”
“师父当年能留下那些前辈，我们今日有了学校，有了产业，难道反而留不住？”
陆瑾目光微动。
姜鸣靠回椅背，缓缓道：
“你想想那些求仙的话本。”
“一座修仙门派，忽然向天下人打开山门。”
“告诉所有人，来这里，有机会修成常人没有的本事，但修行危险，谁也保不了人人平安。”
“师兄，你觉得，会有多少人不肯来？”
陆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其实答案已经摆在那了。
他小时候见过那些受伤的前辈，也听过左若童把话说得那么清楚。
后来，他还是跪下去拜了师。
姜鸣看着他，声音沉了些。
“况且，我们还给他留着退路。”
“能学成，自然最好。学不成，也能带着字、带着手艺，去挣一份工钱。”
“真出了事，门里管。”
“比起在街上给人做一辈子牛马，连生死都由别人拿捏，现在有个跃龙门的机会摆在面前，我相信，有些人是愿意试的。”
陆瑾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想得很远。”
“这事我琢磨很久了。”
姜鸣笑了笑。
“香江这么多人，我总不能只从里头挑出三五个最好的，剩下的全推回街上，告诉他们没资质，认命吧。”
“外校开起来，他们有地方去。”
“内门立起来，咱们三一的传承也有人接。”
“师兄，你觉得这样做，算残忍么？”
陆瑾沉默许久，才摇了摇头。
“让人有路可选，自然是好事。”
“只是你今日答应的这些，往后都得办到。”
姜鸣点头。
“所以得请师兄帮忙。”
陆瑾看着他，忽然有些无奈。
“说了这么一大圈，终于说到这里了。”
“家主师兄嘛。”
“少给我戴高帽。”
陆瑾想了想，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
“学校先办起来。”
“教习、先生、住处、每月开销，一样样列出来。陆家在这里熟悉商事的人，我给你找。”
“伤了以后怎么安置，也得现在就算进去。不能等人伤了，再临时想法子。”
姜鸣脸上的笑意慢慢展开。
“成。”
陆瑾望着他，又补了一句。
“还有，钱不够可以慢些办，别为了抢着收人，坏了看心性的规矩。”
“这个不用师兄提醒。”
姜鸣道。
“我们还得指望这些人去做事。收一堆王八蛋进来，最后倒霉的是自己。”
陆瑾终于笑了，汽车转过街角。
前方一排灯火迎面映进车窗，将两人的脸照亮。
陆瑾看着街上来往的人，忽然道：
“照你这么办下去，往后要得罪的人，可比今天多。”
姜鸣也朝外看了一眼，把手搭在车门上，语气反倒平静下来。
“所以这件要做很多年的事，
师兄，你知道吗？这几十年是千年未有之变局!
大争之世，强则强，弱则亡，惟有血气，才有争心！
虽然世界大战已经过去，可我们的战争，才刚刚开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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