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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我在那间江边砖房里又坐了很久。

    天完全亮了。晨光从西窗直照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通亮。昨晚没看清的东西,这会儿全显出来了。墙面斑驳,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江沙,墙角那只木箱子上挂着把旧铜锁,锁眼里塞着红泥。那面被她揭开的铜镜还挂在墙上,镜面坑坑洼洼,只在我站到某个角度时才反射出一小团模糊的光。

    桌上的水碗已经凉了。我没有喝。谭二说过,她给的,接,但不要放进嘴里。我端起碗,把水慢慢倒在了门前的泥土里。水渗下去,土面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白气,像是有什么极轻极轻的东西被水逼了出来。我退后半步,看着那白气散尽,然后转身沿来路往回走。

    两枚牙挂在脖子上,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可我的步子是重的。每走一步,都像有什么东西在脚底轻轻拽一下。我脑子里反复想她昨晚的话。她说我十岁那年,她在学校门口看过我。穿蓝棉袄,袖子短了半截。这段往事我早就忘了,可让她一提,记忆里竟然真的浮出一个模糊的街角。有个灰白色的影子,站在校门对面的樟树下面。那天有没有太阳,我不记得了。只记得扫地的时候,手上沾满了灰,风一吹,眼睛就发酸。

    我回谭二的木楼时,他已经在门口等了。桌上多了一碟花生米,还有半瓶黑乎乎的酒。他看我进来,没多问。我用脚勾过凳子坐下,两个人对着江喝了几口。谁也不说话。怒江的水声把沉默填得满满的。

    “她走了。”过了很久,我说。

    谭二点了点头。他今天的精神好了些,脸上有了点血色。那只断手还是老样子,空着的袖管在江风里轻轻晃。他喝了口酒,说:“走了好。她这些年也累。”

    我从兜里摸出那根红绳穿着的牙,放在桌上。谭二扫了一眼,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个东西。他没碰,只是叹了口气。

    “这颗牙,跟你爸当年带出来的那颗是一对。”谭二说,“你妈脖子上那颗,是她的。你爸脖子上那颗,是你爷爷从墓里带出来的。两颗牙本来就在一个嘴里。一个朝上,一个朝下。你爸和你妈,就是这么被绑在一起的。”

    我低头看着那两枚牙。一颗大些,发黄,是我爸留下的。一颗小些,发灰,是她留给我的。它们并排躺在桌上,像两颗沉默的石头。

    “二爷,你说那东西现在到底死没死?”我忽然问。

    谭二慢慢把酒碗放下,看着我:“死没死,你自己比谁都清楚。还跳不跳?”

    我摸了口。两颗牙安安静静地挂着,像两个睡着了的孩子。我摇头。

    “那它还来吗?”

    我想了一会儿:“不知道。我总觉得它退了,但没走远。”

    “没走远,也得让它走。”谭二忽然坐直了些,声音也变得硬了,“你以为那天我给你的竹筒里只有你爷爷的牙粉?还有一样东西,是你爷爷头骨里的那颗钉子。他在自己脑壳上开洞那回,取出来一颗铜钉,让我化了,磨成粉,掺在牙粉里。你倒进井里的时候,那钉子就沉下去了。”

    我愣住了。

    “那东西不死,它是没有形。它得靠一张脸。你把那张脸按住了,它就得退。铜钉沉下去,是把它出头的路给钉了。可它确实没死绝。它缩回最深的地方去了。你们楚家这一代能安安稳稳过了,是因为那张脸还蒙在石模上。但那张面具只要有朝一日开了,它还会回来。”

    我攥紧了酒碗,指节发白。谭二看见我的样子,伸出那只右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但那一日,不在你这一辈子。你该过了。这顿酒喝完,你走吧。往北走,往人多的地方去。这山这水,以后别回来了。”

    我看着他,喉咙里堵了东西。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楚家七代人的债,我不能全还完。我把自己这条命从地底下带出来了,就已经是最大的事。

    “二爷,你跟我一起走。”我说。

    他笑了,露出两排残缺的牙:“我这条腿,这副老骨头,下不了山了。就让我在这待着。再过几年,你回来,来这坡子上给老子上柱香就成。”

    我没再劝。那半瓶酒喝到了底,江风吹得人发困。我靠在柱子上,恍惚间觉得这日子像是偷来的。狗子的死,老痞的死,阿尼翁的死,好像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了。只有怒江的水声,近在咫尺。

    三天后,我离开了丙中洛。

    走的那天下午,谭二没出来送。我回头看他。他坐在窗边的旧木凳上,朝我挥了挥那只仅剩的手,姿势和上次在老鸦坡送我的时候一样。我看了他几秒,转身沿江朝北走。江水在右手边滚滚地流,山越来越高,雾从半坡漫下来。

    我先到县城,又坐车去了昆明。在人声鼎沸的城里,我忽然觉得喘不上气。车流、霓虹、商场的音乐、街边小贩的吆喝,它们比那座地下迷宫还要让人心慌。我在昆明待了两天,重新办了张身份证,又买了几身像样的衣服。站在镜子前,我看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短发,瘦削,眼角微微下挂。像谁呢?像我爸,也像她。可更像一个从地底回来后,把什么东西留在了下面的人。

    我离开云南,去了北方。往北走,越远越好。我在一个靠海的小城落了脚。那里有很长的海岸线,风大,浪头高,跟怒江完全两样。我租了间小房子,在码头附近找了个修船的活。老板是个山东人,个子很高,嗓子大,看我瘦,第一天说:“你这体格,怕是抬不动船板。”我二话没说,扛起一块百十斤的木板,走了三十步没歇。他看了我一会儿,说:“行,留下吧。”

    在码头干活的都是糙人。他们不知道我的事,也不问。我跟着他们早出晚归,手上磨出一层又一层的茧,晚上回去倒头就睡。有一段日子,我真觉得自己能忘了。那枚牙和智齿我装在一个木盒子里,放在床头。它们再没跳过。像两粒被海水冲了很久的石子,安安静静。

    可梦还是来找我。

    有段时间,我连着几个晚上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那道石龛前,面具还蒙在石模上。我伸手去摸,触到的不再是冰凉的面具,而是一张温热的、有弹性的脸。那张脸在呼吸。它呼出来的气是香的,和墓里那股甜味一模一样。然后那张脸慢慢转过来,它没有眼睛,可我知道它在看我。它说:“你和我,只差一层皮。”

    每次梦到这里,我都会醒。坐在北方的夜里,听着远处海浪一下一下地拍岸。手心里全是汗。我把木盒打开,借着月光看那两颗牙。它们还是安安静静的。我合上盒盖,告诉自己,梦只是梦。它死在井底了。它被钉子钉住了。它不会回来了。

    可心底总有个声音,像潮水一样,一遍一遍地拍着。

    “差一层皮。”

    半年后,谭二死了。

    消息是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发来的,就一句话:“谭二走了。怒江边,黄果树下,已入土。”我拿着手机,在海风里站了很久。我知道这一天会来,可真的来了,还是像被人从心口挖走了一块。我请了假,回到丙中洛。谭二的坟就在黄果树后面,一个小小的土包,前面插着一块木牌,上写“谭二之墓”。我给他烧了纸,把他爱喝的酒倒了一杯在土前。纸灰被江风卷起来,打了几个旋,散进天里。

    我没有多待。离开前,我又去了那栋砖房。门关着,那把旧铜锁挂在门上,已经锈死了。我从窗缝里看进去,那面铜镜已经被人摘走了,墙上的匾也不见了。屋子空得像个被风吹干的壳。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回到北方后,我辞了码头的工作,改行做了木工。在一家旧家具店里帮着修修老桌子老椅子,日子不算宽裕,但干净。每天晚上收了工,我就坐在出租屋的灯下,把爷爷和父亲留下的那些东西翻出来看。帛书上的线条已经被我描了不知多少遍,纸张边缘起了毛。铜印和竹筒,我用红布包好,收在柜子最里层。那些复印的笔记,我隔一段时间就看一遍,像在读一封封从地底寄来的信。

    有时夜里刮大风,我会恍惚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很轻,很远,像从地下几万丈深的地方传来。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等那声音过去。我不再害怕了。它要来,就来。我还剩一条命,实在不行,就再下去一趟。可每次大风过后,那声音就消失了。外面只剩海浪,或者北方的沙尘,扑在窗户上,沙沙作响。

    又过了几年。我结了婚。妻子是个极普通的女人,眼睛很大,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她不问我的过去,只知道我老家在云南,家里没人了。我们在小城买了房,有了个女儿。女儿生下来的时候,我抱着她,看着她皱巴巴的小脸,忽然想起我妈说,我生下来没几天她就走了。那时我竟一点也不恨她了。有些事,有了孩子才懂。

    有一回,我抱着女儿在阳台上看星星。她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说:“爸爸,那颗星星像颗牙。”我愣了一下,低头看她。她的眼睛极黑,黑得像那晚她祖母看我的样子。我把她抱紧了,感觉胸口的木盒轻轻跳了一下。我伸手一摸,那两颗牙安安静静地躺着,什么都没有发生。

    是错觉。

    一定是错觉。

    可那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梦。梦里,面具从石模上滑了下来,落在地上,发出“啪”地一声轻响。我蹲下去捡,手还没碰到,面具就变成了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我醒了,怎么都想不起来那行字是什么。只记得自己满头大汗,把身边的女儿都惊醒了。她伸过小手,摸着我的脸,奶声奶气地说:“爸爸,你哭了。”

    我抹了一把脸,把她搂回被窝里。窗外天快亮了,海风从半开的窗子里钻进来,凉丝丝的。我闭上眼,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怒江的水还在流。

    从那一夜起,我再没做过那个梦。

    可我知道,这世上的某个地方,那张脸还醒着。它在等下一个该去的人。

    也许一百年,也许两百年。也许等我的女儿长大,等她走到一面镜子前,突然发现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

    我不会让那一天发生。

    天亮了。我起身,给熟睡的妻女掖好被子。窗外,渔船已经出海,远远的,像几片灰色的叶子浮在海面上。

    我穿上衣服,出了门。

    风很大。我把木盒装进兜里,往海边的方向走。有些事情,与其等着它来,不如先去找它。这念头让我想起很多年前,我父亲临死前攥着那块帛书的样子。想起他嘴里翻来覆去的那句:别去,别去找。

    可终究,人这一辈子,有些山,逃不掉。

    我走进了海风里。身后的小城在晨光中慢慢醒来,人声渐起。晨雾散去,太阳从海平线下一点一点地跃起来,把整个海面染成金色。我站在岸边,摸了摸脖子上那两颗并排的牙。它们还是温温的,被我的体温焐了这些年,已经不那么凉了。

    我松开手,任海风灌满胸膛。

    “我还在。”我低声说,“你们别来找我。换我,去找你们。”

    潮水涨上来了,没过我的鞋底。我转过身,朝来路走去。身后,大海起伏如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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