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万安桥
两个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之后，陈树声也当即退走。巷子外的主街上，宪兵队的摩托车车灯把半条街照得雪亮，大批宪兵和伪警察已经展开了搜捕。陈树声贴着墙根拐进一条窄巷，从另一边绕了出去。
新落脚点是行动前就安排好的，陈树声和所有留在城里的队员在今天要全部转移过去，依旧是少有人住的半废墟地区，位于城东，离旧落脚点隔了大半个城。
条件依旧很差，但除了这些地方也没有别的可以选择，城里所有的旅馆客栈都在日本人的监视之下，而且居住也需要一定的资格和手续。自己的人虽然有良民证，但应付街上的检查还行，住旅馆相当于自投罗网。
陈树声一路绕行，将近四十分钟才到。院子很破，院墙也不完整，正房只剩半边屋顶，另外半边塌成了废墟，人住在没塌的那半边里，从外面看不出有人。
陈树声一直等到十二点左右，马国成才带人回来。
马国成坐下之后，先把气喘匀了，才开口。
“科长，我带着人一路摸到暗渠那边，还没靠近就看见日本人已经把那一带围了。”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暗渠口停着那辆吉普车，车炸得不成形了，旁边躺着几具尸体，从衣服看，是日本宪兵。”
“看来成功了。”陈树声的脸上露出了笑意，“车上留炸药是方世杰他们的计划之一。”
“对，方股长和周股长他们肯定已经出城了，只要出了城，怎么着也能找地方藏起来……”马国成说着顿了一下，“不过科长，从冈崎那处院子里撤出来的，我只看到了四个。方股长手底下有一个队员，应该是没出来。”
陈树声沉默了几秒。方世杰这次带来的都是好手，前面几次行动没有损失一人，这次那个队员他也记得，年纪不大，方世杰之前提过一句“新人里头这个算是出众的”。现在人没了。
“还有呢？”
“开车出去的沿途有没有损失不清楚，但暗渠口肯定没有。”马国成的声音低了一些，“现在能够确认的，应该只有院子里没有出来的那个兄弟。”
陈树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敌后行动，死人是常事，也没有时间留给活着的人悲伤。
他开口道，“按约定，方周二人要两天后才会混进城。国成，这两天里，你每天都要去行动股和情报股队员的落脚点检查一遍，确认每个点都要安全，有隐患的要立刻换地方。这两天内没有任何行动，所有人不许外出，不许跟外界联络。”
“明白。”
“还有，”陈树声继续道，“赵副站长那边，派两名警卫队员看住了。日本人现在肯定在到处搜捕他，他绝对不能出事。”
马国成一一应下。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上午，马国成带着人出去了。陈树声也上了街。昨晚的行动之后，街面上的变化还需要重新观察。
从城东往主城区一路走去，表面上看，街上的岗哨比前两天少了。之前每个主要路口都有至少一个班的宪兵和伪警察架着机枪设卡，今天只留了两三个，而且查得也算不严，看了证件就放行。
但陈树声没有因此放松，因为就算是减少排查，也不可能在刚刚遭受袭击之后的次日，大概还是故意做出“内紧外松”的样子。明面上撤了岗，暗地里一定有更多的便衣在活动。他专挑巷子走，碰到路口就绕，能不经过检查站就不经过。
他在街上转了大半天，最远到了城北一带暗渠的附近。到了下午时，陈树声心里有了数：日本人昨晚吃了亏，今天看似放松了警惕，实则很可能是在等什么，也可能是在重新布置。
但不管怎样，自己的计划已经制定，接下来不会再有行动，以不变应万变即可。
下午三点半，陈树声到了万安桥附近。
桥西边确实有个茶摊，支着几张条桌，几条长凳，没有店面，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陈树声远远确认就是昨夜的两个人之一，此刻正围着条脏围裙，提着把大铜壶给桌上的客人倒水。
陈树声没有立刻上前，而是沿着茶摊位置将四周都仔细走了一遍，直到时间差不多后才慢慢走了过去。
茶摊上坐了几个穿黑色制服的伪警察，一人面前一碗茶，正在说着什么。陈树声靠近之后隐隐能够听到，几人语气里全是对日本人的牢骚。
“昨天夜里城北那边闹了一宿，今天一早又让咱们出来查人，查他妈了个巴子，连个影子都没有，查谁去？”
“你少说两句，让人听见。”
“听见怎么了？我一个月拿那点钱，连双鞋都买不起，还让我给他们卖命？”
“嘁！每个月薪水拿的不多，你小子私底下还少弄了。”
“你小子装什么，你没弄是吧。”
“我……”
“行了，”一个年纪稍微大点的开口：“都他妈少说几句，想让日本人听到是不是。”
摊主提着壶走过来，笑着插了一句：“几位老总，茶凉了，我给您几位续上。”
一个伪警察摆摆手：“别，忙你的吧，你认识五哥，我们还是自己倒吧。”
“这……老总说笑了，五哥是五哥，我可攀不上，您几位是照顾我的生意。”
陈树声听着几人的对话，在茶摊最边上的一张条桌坐了下来。摊主提着壶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显然也认了出来，但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开口说道：“先生，喝什么茶？我这儿有龙井，有毛峰。”
“毛峰。”
“好嘞。”摊主弯腰给他拿杯子，趁着这个功夫，声音压得极低，“昨晚那位吧？先坐，等一等。”
陈树声没说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过了两三分钟，那几个伪警察起身走了。摊主收拾了碗，擦了桌子，又给陈树声续了一次水。又几分钟后，远处走过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灰布长衫，朝着茶摊走来。
摊主看到他，一边朝着陈树声的位置使了个眼色，一边笑着招呼道：“您来了？快坐快坐。”
那人点了点头，在陈树声对面坐了下来。他先看了一眼陈树声，然后才开口：“年轻人，不介意我坐这儿吧？”
“请便。”
那人给自己倒了碗茶，喝了一口，放下碗后，目光落在陈树声脸上：“昨晚的事，动静不小啊。”
陈树声没有接话。
“我是抗日的。”那人说，“跟你一样。”
“你们本事不小。”陈树声放下茶碗，“我的人在外面活动了这么多次，你们是不是都在场。我要是没猜错的话，你们盯那几个目标不是一天两天了吧。”
对方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而是反问了一句：“比不上你们，杭州城如此高压，你们还能闹的日本人焦头烂额。”
“运气好。”
“运气？”对方看着陈树声，淡淡开口道：“这么说你们军统杭州站两次全军覆没都是运气不好了？这运气可是连累了不少人啊。”
陈树声抬起了头：“看来你们知道的不少。”
对方没有回答，对方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陈树声看着他的眼睛。这个人说话不紧不慢，不动声色间带着试探，甚至夹杂一两句挖苦，说到关键处就收住，等着对方接话。是个老手。
“好了。你们好几次出现在现场，想来不是没有目的。”陈树声没有绕弯子，“说说吧，想干什么？”
对方放下茶碗，目光从陈树声脸上移开，扫了一眼桥上来往的行人后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的人杀了日本人，我们的人也在杀日本人。不要管我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但在这杭州城内，有些消息我们能够拿到，你们则未必。”
陈树声沉默了几秒，对方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没有再绕弯子的必要。
“你是想说你们的情报能力确实比我强吧。”他开口道，“好，我也不管你们是什么人，只要是抗日的，我都认。既然你们有意找我，那么，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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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落脚点是行动前就安排好的，陈树声和所有留在城里的队员在今天要全部转移过去，依旧是少有人住的半废墟地区，位于城东，离旧落脚点隔了大半个城。
条件依旧很差，但除了这些地方也没有别的可以选择，城里所有的旅馆客栈都在日本人的监视之下，而且居住也需要一定的资格和手续。自己的人虽然有良民证，但应付街上的检查还行，住旅馆相当于自投罗网。
陈树声一路绕行，将近四十分钟才到。院子很破，院墙也不完整，正房只剩半边屋顶，另外半边塌成了废墟，人住在没塌的那半边里，从外面看不出有人。
陈树声一直等到十二点左右，马国成才带人回来。
马国成坐下之后，先把气喘匀了，才开口。
“科长，我带着人一路摸到暗渠那边，还没靠近就看见日本人已经把那一带围了。”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暗渠口停着那辆吉普车，车炸得不成形了，旁边躺着几具尸体，从衣服看，是日本宪兵。”
“看来成功了。”陈树声的脸上露出了笑意，“车上留炸药是方世杰他们的计划之一。”
“对，方股长和周股长他们肯定已经出城了，只要出了城，怎么着也能找地方藏起来……”马国成说着顿了一下，“不过科长，从冈崎那处院子里撤出来的，我只看到了四个。方股长手底下有一个队员，应该是没出来。”
陈树声沉默了几秒。方世杰这次带来的都是好手，前面几次行动没有损失一人，这次那个队员他也记得，年纪不大，方世杰之前提过一句“新人里头这个算是出众的”。现在人没了。
“还有呢？”
“开车出去的沿途有没有损失不清楚，但暗渠口肯定没有。”马国成的声音低了一些，“现在能够确认的，应该只有院子里没有出来的那个兄弟。”
陈树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敌后行动，死人是常事，也没有时间留给活着的人悲伤。
他开口道，“按约定，方周二人要两天后才会混进城。国成，这两天里，你每天都要去行动股和情报股队员的落脚点检查一遍，确认每个点都要安全，有隐患的要立刻换地方。这两天内没有任何行动，所有人不许外出，不许跟外界联络。”
“明白。”
“还有，”陈树声继续道，“赵副站长那边，派两名警卫队员看住了。日本人现在肯定在到处搜捕他，他绝对不能出事。”
马国成一一应下。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上午，马国成带着人出去了。陈树声也上了街。昨晚的行动之后，街面上的变化还需要重新观察。
从城东往主城区一路走去，表面上看，街上的岗哨比前两天少了。之前每个主要路口都有至少一个班的宪兵和伪警察架着机枪设卡，今天只留了两三个，而且查得也算不严，看了证件就放行。
但陈树声没有因此放松，因为就算是减少排查，也不可能在刚刚遭受袭击之后的次日，大概还是故意做出“内紧外松”的样子。明面上撤了岗，暗地里一定有更多的便衣在活动。他专挑巷子走，碰到路口就绕，能不经过检查站就不经过。
他在街上转了大半天，最远到了城北一带暗渠的附近。到了下午时，陈树声心里有了数：日本人昨晚吃了亏，今天看似放松了警惕，实则很可能是在等什么，也可能是在重新布置。
但不管怎样，自己的计划已经制定，接下来不会再有行动，以不变应万变即可。
下午三点半，陈树声到了万安桥附近。
桥西边确实有个茶摊，支着几张条桌，几条长凳，没有店面，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陈树声远远确认就是昨夜的两个人之一，此刻正围着条脏围裙，提着把大铜壶给桌上的客人倒水。
陈树声没有立刻上前，而是沿着茶摊位置将四周都仔细走了一遍，直到时间差不多后才慢慢走了过去。
茶摊上坐了几个穿黑色制服的伪警察，一人面前一碗茶，正在说着什么。陈树声靠近之后隐隐能够听到，几人语气里全是对日本人的牢骚。
“昨天夜里城北那边闹了一宿，今天一早又让咱们出来查人，查他妈了个巴子，连个影子都没有，查谁去？”
“你少说两句，让人听见。”
“听见怎么了？我一个月拿那点钱，连双鞋都买不起，还让我给他们卖命？”
“嘁！每个月薪水拿的不多，你小子私底下还少弄了。”
“你小子装什么，你没弄是吧。”
“我……”
“行了，”一个年纪稍微大点的开口：“都他妈少说几句，想让日本人听到是不是。”
摊主提着壶走过来，笑着插了一句：“几位老总，茶凉了，我给您几位续上。”
一个伪警察摆摆手：“别，忙你的吧，你认识五哥，我们还是自己倒吧。”
“这……老总说笑了，五哥是五哥，我可攀不上，您几位是照顾我的生意。”
陈树声听着几人的对话，在茶摊最边上的一张条桌坐了下来。摊主提着壶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显然也认了出来，但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开口说道：“先生，喝什么茶？我这儿有龙井，有毛峰。”
“毛峰。”
“好嘞。”摊主弯腰给他拿杯子，趁着这个功夫，声音压得极低，“昨晚那位吧？先坐，等一等。”
陈树声没说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过了两三分钟，那几个伪警察起身走了。摊主收拾了碗，擦了桌子，又给陈树声续了一次水。又几分钟后，远处走过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灰布长衫，朝着茶摊走来。
摊主看到他，一边朝着陈树声的位置使了个眼色，一边笑着招呼道：“您来了？快坐快坐。”
那人点了点头，在陈树声对面坐了下来。他先看了一眼陈树声，然后才开口：“年轻人，不介意我坐这儿吧？”
“请便。”
那人给自己倒了碗茶，喝了一口，放下碗后，目光落在陈树声脸上：“昨晚的事，动静不小啊。”
陈树声没有接话。
“我是抗日的。”那人说，“跟你一样。”
“你们本事不小。”陈树声放下茶碗，“我的人在外面活动了这么多次，你们是不是都在场。我要是没猜错的话，你们盯那几个目标不是一天两天了吧。”
对方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而是反问了一句：“比不上你们，杭州城如此高压，你们还能闹的日本人焦头烂额。”
“运气好。”
“运气？”对方看着陈树声，淡淡开口道：“这么说你们军统杭州站两次全军覆没都是运气不好了？这运气可是连累了不少人啊。”
陈树声抬起了头：“看来你们知道的不少。”
对方没有回答，对方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陈树声看着他的眼睛。这个人说话不紧不慢，不动声色间带着试探，甚至夹杂一两句挖苦，说到关键处就收住，等着对方接话。是个老手。
“好了。你们好几次出现在现场，想来不是没有目的。”陈树声没有绕弯子，“说说吧，想干什么？”
对方放下茶碗，目光从陈树声脸上移开，扫了一眼桥上来往的行人后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的人杀了日本人，我们的人也在杀日本人。不要管我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但在这杭州城内，有些消息我们能够拿到，你们则未必。”
陈树声沉默了几秒，对方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没有再绕弯子的必要。
“你是想说你们的情报能力确实比我强吧。”他开口道，“好，我也不管你们是什么人，只要是抗日的，我都认。既然你们有意找我，那么，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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