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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她咬着唇,一字一句自牙关缝里挤出道:“殿下若是想送哪个青楼的娘子作赔罪礼,麻烦自己去买。我这是长者所赠一片心意,即便不吃,我也要小心珍惜收贮起来,分送给宫中亲朋至交的。”

    她想说她不会像他那般,将旁人的心不当一回事。无论别人给的是她想要的还是不想要的,只要是别人的善意,她都会珍重其事。

    她是错觉了么?眼角余光似乎瞥到,谢临渊面上竟似有极轻的一缕笑意一闪而过。

    他只是道:“哦——”

    这个“哦”的尾音,却故意拉得极长。

    却又是,他从前有意无意逗她时的语气了。

    每逢她弄错了什么事被他抓到,又或者急于掩盖对他不小心露出的绵密情意时,他便会这般,似笑非笑地,拖长声音回答一声,全不同于他平日的矜持冷淡。

    但她不知道,他对着旁人是否也是这般。

    她终于觉得抵受不住这车内的微妙气氛,掀开窗帷来,作势向外观看。

    也是趁这机会透一口气。

    耳畔却听得谢临渊慢条斯理地道:“你若不想被人也当作青楼一流,便别露出脸来。给人看见我谢某的车子装了女人,你我就撇不清干系。”

    沈清嘉瞬间满脸通红,急忙落下了帘子。

    是她冒失了。这辆马车气派非凡,全京城怕也没有几辆,且式样显然不是女眷用的香车。难怪她方才一露头,街上便有好些注意的目光投过来看她。

    主要是她坐车经验太少。以往在临川王府,谢临渊从不带她出门,更不必说与他同车。被发卖时过州过乡,都只有缩在大车角落里的份。到了宫里也是跑腿做事,宫车那都是娘娘们坐的,却轮不到她。

    其实就是豪门女眷的香车,女眷们也不会轻易掀开帘子,叫路人看了容貌去。

    沈清嘉自认为是经过见过大世面的了,却没想到在这事上明明地丢了脸,充分显示出她并非习惯坐车的高门大户出身、贵女之流。难怪谢临渊要用青楼女子作比,嘲笑于她。

    但他定然没想到的是,她本就算大半个青楼出身,也并不以自己的恩人为耻。

    在短暂窘迫之后,她便还以颜色道:“妾本卑贱,被当作青楼也没什么,只怕殿下那些风尘知己听说了,下一次花盆若砸中了这车内乘坐的临川王妃,殿下可就没这般简单息事宁人了。”

    谢临渊却不省得,听她前半句犹自嘴角含笑,听到后半句,便问道:“又关我母亲什么事?”

    沈清嘉说的自然是他此刻的妻室,当初的表妹陆希怡。但不知为何谢临渊一听“临川王妃”,却立刻理解成了他在京中的嫡母。

    沈清嘉也懒得解释了,自顾自闭目养神。

    她只觉得她今日对他,已经说得有点太多了。

    谢临渊略一忖度,嘴角的笑意先是越来越大,而后一瞬之间,却忽然凝住,看住她道:“你是从何处得知孤有妻子的,元娘子?”

    这一眼洞明犀利,带着深深的究问之意,以及,隐藏不住的期盼之心。

    沈清嘉虽然看不见,全身却也顿时一僵。

    怎么,她说错话了不成?

    论理,临川郡王有王妃,便如今上有皇后,乃天下人人都该知道的事,不论她是女官还是侍女,哪怕只是市井间一个普通妇人,知道也不为怪。谢临渊又为何生此奇怪之问?

    除非——

    他压根没有妻室,且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唯独自己不晓得。

    但那不可能。沈清嘉首先便从脑海里排除了这种可能性。

    她自己,便是为着谢临渊要娶王妃一事,被赶出王府发卖。陆夫人当日在堂中耳提面命,谢临渊答应得那般痛快,字字犹在耳边,他怎可能没有王妃?

    但细想起来,这些年她的日子过得糊涂,朝野杂事风谈一概不欲与闻,但似乎确实,并不曾听到一星半点有关新临川王妃的传闻。

    她这边急速思索,脸色变幻,阴晴不定,自然都落入了谢临渊眼中。

    不知为何,看着这一贯老成、应酬话说起来滴水不漏的胖女官竟这般神情紧张、惊心动魄,他有种说不上来,分不清是好笑,是有趣,又或是……暗藏希翼的心情。

    天底下可有同出一姓,又如此相似的人?

    他倒情愿看她这满心如小鹿乱撞的神情久一点,这要强过她那张八面玲珑、面如春风的面具多多了。

    到得此刻,他十有六七分可以肯定,眼前的沈清嘉,便是当年的那人。

    但他始终不直接问出来,却是因为事实很显然:即使沈清嘉就是沈月奴,她也并不想承认。

    若她的心仍同当年的月奴一般,早在文思殿初见时,必定喜极生泣地叫出他来,与他相认。

    可她不但丝毫没有显示出认识他的样子,后来更似是刻意回避于他。

    直到他今日恰巧望见,她着常服跌倒阶下,面庞侧影正与当年他再熟悉不过的那人,一般无二。

    再听见那女使叫她“元娘子”,他更加深了肯定。

    但无论是与不是,他都很清楚——至少她目前,不打算接受他。

    她抗拒他,甚至讨厌他,但这都改变不了他此刻,因得知故人可能仍在,正逐渐炙热雀跃的心情。

    第二十五章情根

    那是一种整个人,又活转来了的感觉。

    沈清嘉惊觉,今日在谢临渊面前,她是多说多错。似乎无论怎么说,总有破绽被他不动声色看在眼里。

    那么干脆拒绝回答,闭嘴为上。

    横竖她只不过提了一句临川王妃,谢临渊总不能告她凭空捏造诬陷抹黑他。

    她扭过头,索性面对着车壁,表示不共戴天的决心。

    耳畔听得谢临渊一声轻笑,而后他竟向她俯身过来,几乎贴在她耳畔道:“孤不但无妻,也无妾,此乃当今人人皆知之事。”

    这句话响在耳边,连同他的举动,却宛若一声巨雷轰鸣,震住了沈清嘉。

    她忽然,整个人都不能动了。

    人虽然呆住了,心却还是能动的。

    心内缓慢浮起的,不知是酸涩,是讶然,又或是还有……一点点的欢喜,一点点的惆怅,就这般无声无息蔓延开去。

    多多少少,她该为此高兴的罢。即使再无任何奢望念想,看着他成为旁人的丈夫,也不会是件开心的事。

    但果然他未娶的话,那自己的这一条贱命,又算怎么回事呢。

    她忽然发觉,哪怕那么多年相处,原来她对谢临渊,了解得还是太少。

    她眼中浮现如雾气般惘然的神情,却不知这神情落在谢临渊眼中,便是确认。

    他太熟悉她那样的神情:认真的神情,郑重的神情,惘然的神情……熟悉到他发觉这世间再没有一个女子,有与她类似的神情,和那份郁结心底、从不言说的心意。

    也许正是那份郑重,令他惘然心折。

    谢临渊不自觉地又道:“孤与陆娘子,也不过是诗酒之交。她原是孤在临川的故友,也是当地青楼著名的才女。四年前她先一步到了京师,孤既然也到了此地,自然会时常来看她一二。其余的,怕是她错会了意。”

    沈清嘉的眼前,影影绰绰又浮现了那年的牡丹碧叶绫带。其上的花朵,盛放艳丽殷殷似血,便如她今日足上渗出的血迹。

    前尘往事终于相应。还有那天夜里,衣带上刺绣的那首诗。

    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

    原来那一夜他大醉而归,当晚酒宴送别的便是陆瑛这位“友人”。

    他固对陆瑛无意,但陆瑛对他却是有情,且是情根深种。

    但如他这般的人,天潢贵胄,玉树芝兰,肯屈身入花丛一顾,无论有多少女子痴心,可不都是该的吗。

    沈清嘉怔怔抬起眼来,正迎上谢临渊定定的眼神。

    而那双向来镇定自若的犀利眼眸,此刻竟然不自觉地,透出几分浓烈情绪。是希冀,也有期盼。

    沈清嘉被那样的眼神惊觉,忽然想起他为何要对自己说这些。

    以谢临渊金枝玉叶的尊贵身份,自然没必要对一个一面之缘的低微女官,解释他的姻缘大事、露水情缘。

    他之所以会对她说这些,是已经认定,又或者试探——她就是当年被他无情抛弃的那个侍女沈月奴。

    沈清嘉眼中的雾气渐渐褪去,心头忽然酸楚不能自已。

    她忽然醒悟到一件事:那便是自己从始至终,都低估了谢临渊。

    久别重逢,他只寥寥抛出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便迫得她方寸大乱,几乎原形毕露。

    他仍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眼观全局,运筹帷幄的临川王。不需付出任何,自有女子为他付出眼泪、撕扯,以及百结柔肠。

    哪怕他只虚虚拈子,对空比划,也已足够惊动一干女子的精魄。

    为何从前的她,从来未发现他这一面。

    还是那时的她,太天真浅薄,尚未拥有能够读懂他的阅历。

    其实所谓的阅历,不过是见多了几个坏人,遭遇了几场恶事而已。

    她终于完全地冷静下来。

    片刻后,她客气地回复道:“殿下英俊倜傥,年少风流,红颜知己多些也不算什么事。虽然目前未婚,但以殿下之人品与未来之腾达,必不愁淑女良配。即便目前未娶,京师必然也多的是人家想嫁。”

    有些线索,开始一根一根在心中分明,骨鲠在喉。

    她虽不知谢临渊为何终究没娶成陆希怡,但也不会自负得认为谢临渊直至今日不娶,是为了她。

    虽然不知是什么原因,但目前看来,谢临渊当初没能成婚,对他而言如今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今日他若想娶亲,随便在京师挑一家势力雄厚的三世公卿、五代簪缨之家,都要强过他母家陆氏许多。

    即便如杨简这般的清寒御史,因年少得志,也已是权贵眼中的香饽饽,何况他是有望成为太子、等待继承皇位的人物。

    在无法分辨动机的时候,只要看结果是谁受益就成了。

    结果就是谢临渊逍遥远翔,若金龙脱柙,不但从此脱离临川老宅陆夫人的控制,且获得了鲤鱼化龙的资格与机会。他至今虚悬的妃位,无疑是争嗣最好的筹码。

    陆夫人说得对,谢临渊从来都不是那般好掌控的。

    当年那场议婚里,牺牲掉的便只有一个死心塌地、不谙世事的她。

    谢临渊不用牺牲什么,他从没打算牺牲自己去娶一个对他未来并无翻天覆地帮助的陆希怡。

    谢临渊当然不知她的念头已经转过这么多弯,只是忽然之间,从她的语气重又感受到了久违的距离感。她答的,又是一轮温和、客气而疏离的场面话。

    每一句都婉转妥帖,不失分寸,也并没有故意刺激他。

    那一点,开始时因为目睹他与陆瑛走得较近的、针芒般的隐约敌意,也完全消失了。

    她想表达的无非是:我们不是敌人,可也无需亲近。

    他眼睁睁地瞧着,方才那近在咫尺、记忆中的熟悉倩影,便如水月镜花一般,于瞬间碎裂且消散了。

    且他完全不知道为什么。难道是他说错了什么话么?

    一种无以名之的失落,以及随之而来的焦躁,袭上他的心头。

    沈清嘉却由他的婚事,想到他的争嗣之路,自然地想到了与此相关的另一个人。

    随口问道:“那常山王殿下,他有没有——”

    她话刚出口了一半,却被谢临渊脸上瞬间罩上的雷霆阴霾吓住。

    沈清嘉本能感觉到,就在她出口那半句话的瞬间,车中氛围变得分外可怕,充斥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和暴烈。

    过了良久,谢临渊方才冷冷道:“你与他相交莫逆,却连这也不知?”

    沈清嘉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什么叫“相交莫逆”,什么叫“这也不知”?

    前者犹可说,毕竟他的亲卫卫淇,眼瞧着她送谢崇安出尚食局的大门,加之祝窈那件事已经闹得风风雨雨,他若认为自己已经搭上了谢崇安这条船,也不算为过。

    可什么叫“这也不知”?难道她和谢崇安统共见了两次面,便该向他打听,他有无妻妾吗?而且她若知道,又何必问他!

    还好,谢临渊回答了她,声音里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他也没有王妃,但据说有妾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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