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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营长,可您明明在乎

    张口一个“您”,闭口一句“抱歉”,温软规矩又谨小慎微,挑不出一丝错处。

    秦渊眉头微蹙。

    明明她烧迷糊时怎么也不肯让他走,那份本能的信赖绝不是假的,可如今清醒了,又变回这般油盐不进,与他划清界限的模样。

    总是这般。

    就这么怕他,对他避如蛇蝎?

    秦渊薄唇微抿,别开了目光不再开口,面上仍是那副不见波澜的冷淡。

    江挽晴咬唇,越发窘迫不安。

    想着自己斟字酌句,用上了最恭敬、绝无一丝僭越冒犯之意的措辞,似乎还是不够。

    又或者,她三番两次麻烦他,他纵然碍于军人身份无法袖手旁观,可到底烦透了她吧。

    不知不觉,手指绞着帆布包带子,用力到指节泛白。

    她想,李理要拽她上车时,她应该拒绝的。

    纵然千恩万谢,可在像他这般矜贵的人面前,再多感谢词汇也只是多余罢了。

    对上他漠然的侧脸,江挽晴斟酌半晌,将自己半生所学都搜罗遍了,最终,微微发白的唇瓣动了动,只勉强挤出低声的又一句:

    “抱歉……”

    而后,是长时间的死寂。

    李理在前座,被这股低气压逼得越发坐如针毡。

    她琢磨了一路,想着这两人,一个冷,不会说人话,一个倔,太会说客套话,驴唇不对马嘴,根本说不到一块儿去。

    难怪闹离婚。

    可挽晴姐烧迷糊时,她看到的一幕又不似作假,若真无情,怎么可能一个烧迷糊了,还拽着另一个人,而另一个纵容她拽着,望着她时眉目尽是柔情。

    想到这里,李理彻底憋不住了:“你们说话怎么跟外人似的?”

    邵琦差点没把住方向,表情微微扭曲地看她,“李同志,你在说啥?”

    “我说错了吗?夫妻难道是外人吗?”

    此言一出,车内骤然寂静。

    李理还没意识到自己捅了多大的篓子,回头看了一眼江挽晴,表情抱歉道:“挽晴姐,对不起,我给你找药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你包里的东西。”

    她觉得不必说太直白,江挽晴也能知道她说的是那封离婚申请书。

    想着离婚一词到底太尖锐,李理决定不提,她好意又道:“不是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吗?说开了就好了嘛,没必要闹到分——”

    “李理!”

    江挽晴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脖颈直直窜上耳尖,窘迫、难堪、慌乱,一股脑涌上来。

    以至于她微微尾音发颤到甚至有些尖锐:“没有的事,你看错了,我与丈夫感情很好,没有吵架——”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只是本能地想要否认。

    不是怕别人知道她离婚,更难堪的事、旁人的闲言碎语,这些年她都经历过了,也早就看开,不在意了。

    只是答应了徐忠良的三个月期限未到,她不想轻易毁约,这条比法院更快的捷径断送了。

    更不能,也最不该,被秦渊听见。

    尽管,他早已见过她最卑微最狼狈的模样。

    为表弟一事去求他时,她已然将尊严放低到他脚下,叫他窥见了她看似光鲜、实则名存实亡的婚姻。

    如今,为了一场考试蹇促至此,又避无可避,再次被他撞见。

    江挽晴低下头,眼眸也垂下去,不愿让他瞧见自己此刻的神情。

    似乎在他面前,那种身不由己的脆弱,总是不自觉冒出来。

    许是他身份尊贵,任何人在他跟前都相形见绌,难免生出不敢对视的局促,和自惭形秽。

    又或者,是因为当年在老村医家的旧房子里,医者不问贵贱,病人不论尊卑,见过彼此平等纯粹,没有落差的真实模样。

    可如今,他是穹天的云,越发矜贵皎洁,而她陷在婚姻泥沼中,被磋磨了七年,变成了连自己都不愿直视的模样。

    落差翻了几倍。

    在他面前,难免不知该如何自处。

    忙着否认离婚的事,不是想撒谎。

    是已经够泥泞难堪了,何必一次又一次,沾染当初君子之交风平浪静的人,让他知道,当年那个连他都不曾害怕过的江挽晴,如今想离婚也几经辗转受制于人,狼狈到连脱身都举步维艰。

    她只是想,等风烟俱净。

    离婚的事,不必让他知晓。

    至少,不是现在。

    李理隔着后视镜,看不清江挽晴的表情,只看她脸上那点大病初愈后好不容易养回来的血色,此刻褪得干干净净。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不仅想岔了,似乎还说了不该说的话。

    可话已经泼出去了,现在说什么补救都晚了。

    她缩在副驾驶座上,透过后视镜,不好意思又愧疚地看着江挽晴。

    江挽晴没有看她。

    她没有看任何人,可李理那番话后,秦渊深邃暗沉的视线便宛如实质,钉在她身上。

    存在感如此强烈,想忽视都不能。

    她只能逼自己不要抬头,不要对上那双锋利的寒眸,只盼着这段路短一点,再短一点;车速快一点,再快一点——

    快到在他开口之前,她就可以下车,可以逃离这个让她无所遁形的地方。

    可火车站到了,却下不了车。

    前后都是人和车,车门推开就会被行人撞上。

    好不容易,前座的李理先下了车,但江挽晴寸步难行。

    她死死握着车门把手,终于车外人流松散些,能推出去一道车门缝,外面的嘈杂涌进来,勉强令车内近乎窒息的低沉憋闷让人能轻轻喘一口气。

    却在这时,身侧传来秦渊低沉冷质的声音——

    “你与徐骞林……需要我帮你什么?”

    江挽晴握着车门把手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在冰冷的金属上压出了白印。

    她脑袋嗡嗡轰鸣,而后,听到自己近乎平静的回答:“李理看错了,我与徐骞林很好,一直都很好。”

    除了这个,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道要说,她嫁错了人,七年错付一场空,一腔情谊被踩到泥地里,到头来还要诉诸旁人,乞求旁人垂怜?

    又或者坦白告诉他,她几经波折都未能离婚脱身?

    告诉了他,又能如何呢?

    看他怜悯的神色,还是指望他能再帮她一次,助她脱离苦海?

    她又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打扰别人。

    “是吗?”

    秦渊的声音追上来,越发的冷,几乎冰寒彻骨。

    江挽晴浑身一颤,几乎尝到唇齿间一丝铁锈味。

    她没有回头。

    她不敢看他说这两个字时的表情。

    外面的人流终于过去。

    江挽晴深吸一口浊气,“谢谢你们送我们这一趟。”

    说完,推开门下车,拽起等在一旁的李理,直奔售票厅的方向,步履快得像在逃。

    红旗车还停在火车站广场边上。

    秦渊靠在座椅里,半边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神色,只从后视镜中隐约看到紧绷的下颚线。

    似乎涌到嘴边的什么,被硬生生逼了回去,以至于脖颈的冷白皮肤上,青筋暴起。

    车内气压低得可怕。

    邵琦跟他最久,目睹了全程,分明察觉到了他这股情绪的来由。

    营长刚才那些话,绝不是随便问问。

    只要江医生接住,不计代价,不问缘由,营长一定会帮她。

    他顶着低气压,试探着开口:“要不要我去跟江医生把话说清楚?您刚才那些话,她可能没听明白——”

    “说什么?”秦渊截断他,声音从昏暗中传来,带着某种压抑到极致的冷酷,“她选的路,与我何干?”

    邵琦张了张嘴,把那句“可您明明在乎”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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